盛唐絕唱_第21章·陷之死地然后生①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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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先是靜了一瞬,而后響起了李隆基的朗朗笑聲。
李隆基已經有近十年的時間,沒有這么開懷地笑過了,蕭江沅有些意外,轉頭端倪了一眼,也以袖掩唇,笑出聲來。
天子一笑,殿內的臣子、宮人和宦官也都不再忍耐,紛紛笑了起來,唯獨張九齡只淡淡地瞥了安祿山一眼,便繼續垂眸。聽張九齡似有一聲低嘆溢出了口,裴耀卿苦笑之余,擔心地看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李林甫,便見李林甫的笑容中含著幾分意外。
這安祿山,確實挺讓人意外,但裴耀卿不知道,李林甫的這意外中,更多的則是突然降臨的驚喜。
張守珪的那點心思,其實并不難猜。在李隆基忙中偷閑,有所疑惑的時候,李林甫已經登了東都驛館的門。
行軍大敗而沒被軍法處置的將領,入京之后,要先由宰相審問。待宰相得出了初步的決議,便會上呈天子。如若天子對宰相的決議沒有異議,那么這將領的罪名便由宰相們決定,反之,天子多數會見將領一面,等親自問過之后,再參考宰相的意見,得出最終的裁決。
張守珪對此自然清楚,本就發愁,見李林甫及時雨一般,來與自己通力合作互相幫扶,他立即便與之一見如故,一拍即合,隨后就帶李林甫去見了安祿山。
眼下的唐人雖喜歡豐滿,卻并不喜歡癡肥,所以安祿山肥頭大耳、腹墜腰圓的模樣,著實讓李林甫吃了一驚。唐人多數是有些以貌取人的,李林甫也不例外。他原本以為,能讓張守珪器重到舍不得殺的人,最起碼也該是一個行軍打仗的能人,而這樣的人往往足智多謀,心智聰慧。可當他見到安祿山時,心里只想起了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昆侖奴。
他忍不住擔心了起來,難不成張守珪喜歡安祿山,只是因為此人能打?那此人能聽懂他的話么?張九齡很快就要來提人了,他的時間可不多,沒有多余的功夫與其多做解釋。
或許是李林甫過于憂心,雖仍習慣性地維持著笑臉,那股子輕蔑卻還是流露出些許。張守珪道:“李相公放心,我親自在外把風,你我可以摔杯為號,若是那張子壽來得太早,我便攔他一攔。”
李林甫:“……”
你這么說豈不是坐實了我的猜想,并不會真的讓我放心啊。
沒辦法,事已至此,他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此時屋內只剩下了李林甫和安祿山兩個人。李林甫便立即掀袍坐到了安祿山的對面,卻見安祿山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吹著胡子撇著嘴,還歪著脖子抬頭看房梁。
李林甫忍俊不禁。看來方才自己的那絲輕蔑,也讓安祿山發覺了。他能發覺這個,便說明其粗中有細,不是個只知打架的蠻人。李林甫稍稍安下心,對安祿山的輕慢不以為忤,反倒安之若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見安祿山不為所動,李林甫繼續道:“又是一個弱不禁風,還喜歡指指點點的京官,竟能得張將軍如此禮遇,就憑你也能幫得了我?”
安祿山的眸波這才有了些許的流動。李林甫再接再厲道:“我知道張將軍舍不得你,這才帶你入京。你們是想從圣人那里,搏一個生存下去的機會,可是只要有張相公在,此事便難于登天。好在因為有張將軍,圣人必然會見你一面,只是你不了解圣人,便不知該如何討圣人的歡心,而張守珪對圣人的那部分了解,你又不敢盡信,我說得可對?”
事關性命,眼前這人又實在是神奇,安祿山的臉色變了再變,便再也端不下去了。他自小吃了不少苦,能屈能伸早已是本能,態度便立馬恭謹起來,還特意向李林甫行了個大禮:“小人粗鄙無禮,還望相公不計前嫌,救小人一命。小人必當銘記相公大恩,此生必當報答!”
李林甫忙沖著皇宮的方向拱了拱手,道:“不敢不敢,能救你的,只有圣人一人,我不過是中間搭了座橋罷了。不過你我確實是各取所需,今日我幫了你,來日如有機會,我自然也希望你能幫我。”
“小人能做到!”
“痛快!好,那我便告訴你,到底該怎么辦。”
李林甫當時只是籠統地說了幾點,具體要怎么發揮,還得看安祿山自己。他怎么都沒想到,安祿山一出場,效果就這么好。
其實就連安祿山自己都沒想到。意外叢生,他只能將錯就錯。
見安祿山不停地想要跪直了身子,十分艱難而費力,蕭江沅使了個眼色,派了殿內四個小宦官去扶。可宦官們扶了半天,愣是沒扶動。
宦官們:“……”
這下安祿山自己也有點不好意思了,賠笑起來:“幾位大官,要不咱再試試?”
李隆基又繃不住了,笑道:“看來四個不夠,再來四個——張將軍你快起身,幫我這幫不中用的兒郎們一把。”
張守珪得令,立即起身,卡住了安祿山的腋窩,在其他八個小宦官的齊心協力之下,才終于把安祿山扶正。
轉眸見蕭江沅始終掩唇,眉梢眼角盡是笑意,李隆基愈發心胸舒暢,道:“安將軍,你方才愣著做什么?”
安祿山一進殿,就引起了李隆基的注意——他也從未見過這樣白白胖胖之人。而且安祿山雖被綁縛著,眼睛卻仍靈活而有神。李隆基看著他大喇喇地觀賞著殿內各處的景致,在面對自己的時候,還一臉發愣,甚至忘了他本不該直視圣顏,越看越覺得有趣。
安祿山這回知道低頭回話了,雙眼卻仍是睜得大大的,時不時便抬眸看李隆基一眼:“罪臣一路行來,見所到之處的那些城池一座比一座繁榮,已是大開眼界,不想東都洛陽更是如此,罪臣已經不敢想像長安是什么模樣了!罪臣心中滿是激動與崇敬,竟忘了此行是要來請罪,只一心想見見罪臣一直以來效忠的大唐天子,能夠治理出那么多繁盛城池的皇帝陛下,究竟長什么樣,這才一時看呆了,還出了丑……”
李隆基十分受用地點了點頭,輕笑道:“那你現在看到了,我長了副什么模樣?”
蕭江沅聞言微微揚了揚眉——安祿山這明擺著是刻意討好,李隆基不會聽不出來,卻提出了一個這么刁鉆的問題,看來他還真是對張守珪的小小心計斤斤計較。想到這里,她不禁暗自搖了搖頭,也不知該說這安祿山運氣太好還是太不好。他的言談分明是李隆基當下,也可能是從此以后最喜歡的那種,可偏偏……他若是答得尋常了,效果必然大打折扣,今日的結果恐怕也會有所不同,可她家阿郎都那么問了,他又能怎么答呢?
難道要說,她家阿郎長得不似人樣,而是上蒼天神的模樣?
李林甫也沒想到在李隆基這里,他也能算有遺漏,不禁和張守珪一同,為安祿山捏了把汗。至于張九齡,依然仿佛置身事外,裴耀卿及其他常參官則就是一副看好戲的心態了。
便聽安祿山想了一想,朗聲道:“皇帝陛下就像這世間最巍峨的高山,像這疆土上最寬廣的大河,像廣闊天空中翱翔的雄鷹,像窗外那個光芒萬丈的太陽!皇帝陛下就是罪臣心目中明君圣主該有的模樣!罪臣惶恐,知道自己方才那個叫‘殿前失儀’,已屬不敬之罪,罪臣又曾一時魯莽,打了敗仗,更是死罪難逃,罪無可恕,罪該萬死!罪臣怕死,但罪臣已經見到了這世間首屈一指的偉男子,雖死也無憾了!皇帝陛下,請賜死罪臣吧!”
這樣直白的諂媚,眾人都是第一次聽見。朝臣們多是說不出口的,可見安祿山竟然信口便是一車,不由得面面相覷,殊不知于安祿山而言,那些話其實半真半假,其中不乏有感而發。
唯獨張九齡淡然自若,仿佛早就知道會是如此。
從審訊安祿山開始,張九齡就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棘手。這一點,陪同在側的裴耀卿看得甚是清楚。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祿山要么與他們顧左右而言他,要么反問他們一些有的沒的,連長安平康坊里的名妓身上白不白這種問題,他都能問得出口!尤其是對張九齡,安祿山充滿了針對與攻擊,就好像是在……故意惹怒張九齡一般。
他不止一次地勸道:“你這可是犯了死罪,不說態度良好以求寬大處理,竟然還如此桀驁不馴,放浪形骸,難道我等的審訊只是走個過場?”
卻聽安祿山反問道:“難道不是?”
“你……太過分了!”
“最終能決定我生死的,只有大唐天子,你們做宰相的,不也是替天子辦事的么?”
裴耀卿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心道,難不成是因為張九齡之前得罪了張守珪,這安祿山根本就是張守珪派來故意氣張九齡的?不至于這么拿手下的性命開玩笑吧?
卻見張九齡依然靜靜地望著安祿山張牙舞爪,面不改色,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但裴耀卿仍是發現了,張九齡藏于袖中的手,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盛唐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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