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多情不如總無情②_盛唐絕唱_穿越小說_螞蟻文學
第24章·多情不如總無情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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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的急病就像是切斷了琴弦的一刀,斷裂的聲音震動了李隆基的心神,彈起的殘弦則劃過了兒女的骨肉,火辣辣的疼。她以所有人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下去,不到半年,便失去了往日的一切容光。
直到有一日,楊玉環為了給婆母解悶,撥弄起了琵琶,武惠妃才第一次有了反應。她先是僵硬地轉頭,靜靜地凝視著楊玉環懷中的琵琶,然后便伸出了手。
這一晚,李隆基剛到了交泰殿的門口,便聽見了一陣久違的琵琶音。
雖然生疏,但他認得出,這是月娘的音色。他還記得數十年前的那次上元之夜,他和幾兄弟就在街上,看到少女武觀月旁若無人地與一眾民間樂師坐在一起,纖指飛舞于弦上,奏的是洞徹清透而意氣飛揚的曲調。可待她來到自己身邊,成為妃嬪之后,就漸漸不再彈琵琶了。他還曾頗為可惜,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了。
就在他以為武惠妃有了好轉,腳步輕快踏進正殿之時,便聽“砰”地一聲,樂聲驟然一停。他急忙走入內室,便見地上琵琶骨裂弦斷,而武惠妃又縮回到了臥榻上,顫顫地伸手指著窗子:“是你們……”
殿內眾人紛紛順著武惠妃所指看了過去,卻只看到了殿外樹枝映在窗上的影子,其他的什么也沒有。
如此又過了幾日,李隆基才了解到:“惠妃看到了三庶人?”
蕭江沅點頭稱是:“臣已經調查過,那確實只是窗上的樹影,至于惠妃為何會錯認成三庶人,臣便不得而知了。”
自從三庶人喪命以來,世人盛傳三庶人含冤而死,而罪魁禍首就是武惠妃。如今武惠妃能把樹影看成三庶人前來糾纏索命,在其他人的眼中,已是側面印證了他們的猜測,可在蕭江沅看來,不過是武惠妃自己的內心作祟罷了。
以蕭江沅對武惠妃的了解,說她是因為恐懼或愧疚,蕭江沅是不信的。能讓武惠妃心神動搖的,從來都只有她自己。蕭江沅只是不明白,三庶人已死,壽王前途光明近在眼前,武惠妃分明已經贏了,為什么沒有絲毫勝者的姿態,還偏偏在這個時候,陷入了自己的憂思抑郁之中?她還任由自己病到這等地步,難道這么多年她所做的一切,她都拋諸腦后了么?難道她一直努力爭取的愿想,她都不想要了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此時正值黃昏,李隆基和蕭江沅就站在交泰殿前,眼看著天色漸沉,而殿內燈火漸亮,盈盈而有暖意,正如多年來,李隆基從武惠妃這里感受到的那樣,可李隆基的心卻如墜寒潭一般的涼。
他已經取消了幾個兒女的侍疾,讓他們都回到自己的宅邸里去,在交泰殿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馬上忘掉。就連遠在道觀從沒來過的太華公主,都被他直接派人送去了玉真公主那里。
蕭江沅不由得心下一嘆。或許兒女一多,父母難免會偏心,她家阿郎分明感知到了這背后的可能,卻仍是以這種方式將兒女保全了起來。武惠妃這一生,也算不枉。
至于在交泰殿侍奉的宮人與內侍,運氣便沒那般好了。除了貼身服侍的宮正武絮兒,其余的盡數沒入掖庭,此生都不能再出來。
武絮兒點亮了殿里的燈,便恭謹地守在了交泰殿門口。李隆基讓蕭江沅在殿外等他,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剛一踏入,李隆基便微微一怔。今晚的武惠妃并沒有縮在臥榻上,而是坐在正殿里她最常坐的位置,長發以一支玉簪隨意一挽,最是閑適家常。她的身邊放著一個錦盒,李隆基看著覺得有點眼熟,卻怎么都想不起來。
見她嘗試著用膠把之前摔壞的琵琶粘好,神情認真,李隆基淡淡地道:“粘好了又如何,就算你把斷了的弦都連上,它也依然是一把,再也發不出好音的琵琶了。”
武惠妃動作一頓,又嘗試了一陣而無果,才干脆將斷裂的琵琶置于一邊,然后將錦盒抱在了懷里。
見武惠妃始終不語,也不理會自己,只寶貝一樣地撫摸著錦盒,李隆基一時怒從中來,拿起錦盒便隨手一扔:“我知道你沒有瘋!”
武惠妃忙朝著錦盒撲了過去,整個人都摔在了地上。她的玉簪掉了下來,長發散下,十分狼狽,她卻一心只顧著錦盒里的東西,其他什么都不管。
李隆基這才看清,那錦盒里究竟裝了些什么。他也終于想起,當年立后不成,自己曾在武惠妃的冊封禮之后,把廢后王氏穿戴過的翟衣和后冠,轉贈給了她,當時衣冠就裝在這個錦盒之中。他沒想到,武惠妃將它們保養得甚好,就連錦盒都與嶄新的一般無二。
當年因為沒有皇后,李隆基沒有理由重制翟衣后冠,來贈予武惠妃全新而專屬的。雖然翟衣和后冠本身已經足夠尊貴,但終究是舊的,李隆基就算讓武惠妃一應禮遇皆如皇后,也還是讓她留下了遺憾。到頭來,她雖是他的妻,卻不是他的皇后。
怒火變成了匕首,在李隆基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捅著。他拉著武惠妃站起身來,雙手緊握著她的雙肩,定定地看著她:“你不會瘋的,你也并非害怕那三個逆子,更不信什么冤魂索命。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所憂思抑郁的,又究竟是什么?”
見武惠妃手中仍攥著翟衣,抱著鳳冠,仔細地檢查著它們有無破損,竟是從未有過的小心翼翼,李隆基一咬牙,直接一手奪過鳳冠,狠狠地擲在了冷硬的地磚上,又用力一扯那翟衣,發出了一陣裂帛的聲響。
武惠妃先是一愣,然后便將李隆基狠狠一推。武惠妃何曾對李隆基這般不敬過,李隆基始料未及,后退著踉蹌幾步,才終于站穩。他迎著武惠妃似悲似怨的目光,聽著她啞聲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
“連你也覺得,罪魁禍首是我?”不等李隆基回答,武惠妃便像聽到了一個笑話一般,沖著窗子大笑起來,“你們看見了吧?你們為什么要來找我?我不過是給你們鋪好了路,你們若無害我之心,如何能走得上來?這是你們自己的選擇,如何怪得了我?你們就只敢來找我……可我沒想讓你們死,從來都沒想讓你們死!”
話雖是對三庶人說的,武惠妃的雙眼卻始終盯著李隆基不放:“都說你們三個冤枉,可你們對我和他怨懟是真,想要逼宮也是真,難道非要等你們的欲望日益膨脹,等到你們變逼宮為兵變,成功了才不冤?你們愚蠢了一輩子,死后都不肯罷休,竟以為落敗身死都是因為我的陷害?分明是你們自尋死路,千不該萬不該,聯絡眾皇子一并站在廢太子那邊,這才是你們的死因!是他對你們沒有父子恩情,只有身為君王的生殺予奪!你們該找的人是他,是他啊!”
“至于我……”武惠妃將手中僅剩的翟衣攏在胸前,一步步逼近李隆基,“我只是想做皇后,這有錯么?入宮以來,我謹守本分,從不對王皇后有一絲不敬,我用心與其他嬪妃結交,真心疼愛諸皇子公主,我愛慕你,為你解憂,為你生兒育女,我做得還不夠好么?就算是與王皇后相比,我也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就是你整個后宮里,最能勝任皇后的女人!”
淚珠劃破她的笑顏,一顆顆滾落,她的聲音也哽著,語氣中有萬分的不解與委屈:“我想干干凈凈地走上皇后的寶座,這又有什么錯?難道我非要挑起爭斗,肆意爭寵,然后摒棄善惡之念,去迫害那些無辜的孩子,攪得整個后宮烏煙瘴氣,才是對的么?難道非要像姑祖母那樣殺伐狠辣,才能做得成皇后?我不信,我不信只有這一條路!我不能因為自己的遭遇和期望,就把責任都推到別人頭上,然后自以為有理有據地,去說一些傷天害理的話,去做那些天理難容的事。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是……可我為什么終究還是不行呢?真的只是因為我姓武,便做不得皇后么?”
武惠妃早在拉攏張九齡之前,便已經隱約感知到了什么。見自己暴露之后,李隆基并沒有責怪自己,她便更加確定,廢太子一事從不是僅憑她便能左右的。她之所以險些成功,而后又真的成功,不過是因為,那正是李隆基想要的罷了。
正如當年的廢立皇后一般,廢后,他所欲也,不立后,亦是他所欲也。所以朝臣才剛反對,他就從善如流了。他分明知道她想要什么,可就是從未為了她,改變自己的任何決定。
可笑的是,經年以后,她才終于知道這一點。
“你從來就沒有想過要立我為后,對么?”
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陳述,在她問出口的時候,其實就已經知道答案了。
所以未等李隆基應答,她又追問道:“那……你想立誰?”
李隆基的臉色青而又白,緩緩握緊了雙拳。武惠妃看透了他,也揭穿了他。她讓他無所遁形,也讓他知道,這世間誰人都能怪她,唯獨他不可以。
他該憤恨的,可為什么不呢?為什么他沒有做錯,他卻沒有得到任何的解脫,反而更痛苦了呢?
這一場血雨腥風的爭斗,到了最后,是與非竟無個明白,誰人都不無辜,誰人都不是贏家。
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的這個女子,這個陪伴了他半生的女子。她分明比他更痛苦,而這痛苦,都是他給她的。
“月娘……”李隆基平靜地上前,將武惠妃擁入了懷中,竟找回了幾分往日的溫柔,“你平日里那般聰慧,為何在此事上總想不通——我便不能誰都不立么?”
妻者,齊也。若說這世間只有一個人能與皇帝平起平坐,甚至分庭抗禮,那便只有皇后。太宗文德皇后如是,天皇則天皇后亦如是。昔年天皇天后仿效前隨文帝與文獻皇后并稱二圣,更加鞏固和提高了皇后的身份、權力和地位,讓皇后正式成為了一個身兼內廷與外朝的人物。只要皇后權力夠大,她便可以左右朝政,成為這個國家真正的主人。
這是武惠妃想做皇后的原因,也是李隆基執意廢后且不再立后的原因。
畢竟李唐曾經為此,付出了太大的代價。風聲鶴唳也好,草木皆兵也罷,他太知道女人聰慧起來,會有怎樣大的力量,所以他要將紅妝時代徹底終止于他的手中,不給它任何反撲的機會。
話已至此,武惠妃如何不明白李隆基的意思?她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倒在了李隆基的懷里。
李隆基忙將她橫抱至榻上,緊緊地攬著她。他知道她時日無多了,可心里一直都沒有做好失去她的準備,他甚至有些驚慌失措,不知道還能為她做些什么,只能無能為力地聽著她斷斷續續地道:“那在月娘死后,三郎可否,圓了月娘這個愿望?”
武惠妃一邊說,一邊將手中僅剩的翟衣碎片,呈給了李隆基。
李隆基剛要伸手去接,就見那一抹幽藍隨著武惠妃的手,無力地落在了塌邊。
盛唐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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