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55章·漁陽鼙鼓動地來①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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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三載三月,安祿山啟程返回范陽。
李隆基親自將安祿山送到宮門口,還將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了安祿山身上。
蕭江沅則負責送安祿山出城。
安祿山比上次見面更胖了幾分,正在四五個仆人的攙扶下,吃力地往馬車上爬。蕭江沅凝視了半晌,終是在安祿山下令出發之前,忽然走到馬車邊。
至今為止,安祿山還不敢對蕭江沅有任何不敬。見蕭江沅走近,他立即正襟危坐,叉手笑道:“蕭將軍可是還有什么指示?”
“不敢。”蕭江沅回禮,淡淡一笑,“只是有些話,蕭某想與大王單獨談談。”
安祿山立即讓周遭的人都退后二十步,向蕭江沅傾身道:“將軍請說,安某洗耳恭聽。”
蕭江沅微微仰視著安祿山,將他看似無害的笑容收入眼底,輕嘆一聲,道:“圣人這一生經歷良多,早年則天皇后在時,便吃了許多苦頭。若非時勢造英雄,圣人又把握住了機遇,便不會有如今的開元神武皇帝,也不會有開元天寶大唐盛世。他被許多人欺騙背叛過,有自小跟隨他的家仆,有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他的表兄弟,有與他相守近三十年的枕邊人,有他兒時曾視為母親的親姑母,甚至有他的親生父親……他多情、重情也絕情,所以他接納過、原諒過,自然……也下過殺手。”
安祿山眸光一閃,笑意微斂。
“若按常理,圣人又身為天子,該多疑才是,可這么多年以來,他對于臣子始終信大于疑。歷代宰相也好,邊將也罷,都能盡情施展自己的才能,圣人雖制約,在他們的份內之事上卻幾乎從不插手,而大王又多了幾分不同。蕭某追隨圣人四十余年,朝中興替見得多了,可還從未見圣人待誰,像待大王一般。若只是寵信,實權卻給得太多,若說是器重,相應的防備又太少。只要是大王開口要的,圣人還從未拒絕過,而大王不曾索取的,圣人能給的、不能給的,也都盡力給予了。”
安祿山立即朝華清宮的方向拱了拱手:“皇恩浩蕩,安某向來銘記于心,不敢忘懷。”
“大王的赤膽忠心,李十郎在世時就心知肚明,臨去世之前,還特意知會蕭某,說大王與眾不同,恐不容于朝堂,要蕭某對大王多加照拂,以保圣人和大唐安定。”蕭江沅說著嘆了一口氣,“說起李十郎,大王可能不知,朝中官員若是想扳倒一個人,最好用的罪名便是‘謀反’,就連李十郎,哪怕人都死了,也沒能逃過一劫。圣人對這種罪名,向來都是寧可信其有,也絕不放過,可輪到大王,竟怎么都不肯信,還生怕自己一時不慎,寒了大王的心。”
安祿山先是垂眸哽咽了一下,再抬眸時,眼中有一瞬的精光乍現,語氣卻一如往常一般憨直無辜:“還是十郎最懂我,我卻聽信了那叛將阿布思的讒言,以為十郎真動了大逆不道的念頭。我畢竟是圣人的臣子,總不好為了十郎就欺瞞圣人,現在想來,此事疑點頗多,十郎臨死還惦念著我,真是讓我無地自容。”
“蕭某一直想不通,圣人為何如此信任大王,如今總算明白了。”
“不過忠義二字罷了,這有何難?”安祿山長長一嘆,“對于安某來說,最難的是面對那些朝中的那些大臣。他們啊,也不知是不是日子過得太閑,總說我撒嬌撒癡裝傻充愣,仿佛我是個弄臣,渾然忘了我也是有軍功在身的。他們還成天瞧我不順眼,嫉妒我、排擠我,說我沒半點朝臣模樣、大將之風,敢情這天底下的朝臣大將都要跟他們一副德行才對?這也就罷了,他們近來竟說我想造反?特別是那個楊國忠,他算個什么東西,真以為自己贏了十郎便天下無敵了?他也不想想,他能贏十郎純是因為圣人,跟他有什么關系?我少時為了生計做過偷羊賊,他在街頭吃喝嫖賭放蕩半生,誰又比誰強了?如今的朝堂卻以他馬首是瞻,連個宰相都不給我當,不過因為我是胡人,便都看輕我罷了。”
蕭江沅雙眸微微一瞇,笑容依舊:“大王……當真想做宰相么?”
“安某想做又能如何?說句不好聽的,若非有圣人庇佑,朝臣如何會正眼看我一個番將,又有誰真能瞧得起身體殘缺的宦官?你我都是受圣人天恩才有了今日,想必蕭將軍能懂我。正如蕭將軍再如何能干,身為宦官也越不過三品,安某別說宰相,能做上這個東平郡王,這輩子便到頭了。”頓了頓,安祿山又道,“若是能把楊國忠從相位上拉下來,我便心滿意足,別無所求。”
“大王志向遠大,哪里是區區右相便能阻礙更改的?至于蕭某,只懂得生而為人,當知恩圖報,不論是救命之恩亦或知遇之恩,而身為人臣,亦當忠貞。大王既引蕭某為知己,想必能明白蕭某之意。望大王能記住今日與昔日所言,待圣人至忠至誠,別無二心。時辰不早了,蕭某不耽誤大王啟程,這便告辭。”
蕭江沅剛轉身離開兩步,便聽安祿山道:“不論蕭將軍信或不信,安某待圣人,是真心愛戴崇敬。”
直到蕭江沅背過身,安祿山才緩緩隱去臉上的所有笑意,眸光幽深,神情深沉。
等蕭江沅等人走遠了,他立即下令啟程,馬不停蹄,很快又換了水路,日夜兼程,生怕中途出現什么變故。
他在長安放了許多眼線,又有吉溫,如何不知此行之險?可他還是來了。
早在他第一次踏足長安開始,他便對這繁華無匹的大唐有了些許想法。這想法逐漸豐滿,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的時候,他的軍隊已然壯大,謀士也已就位,就連非朝廷不可制造的官服,他都命人縫制出了不少。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大好河山,就不能讓他也坐坐?
他準備了多年,尚未就緒,就突然接到了李隆基讓他入京的制書。他若是去了,恐有危機,若是不去,又坐實了楊國忠等人的說法,思來想去,他決定賭一把。
他如何不心虛?只是他裝傻充愣慣了,又生性膽大,反正開口了也不吃虧,若李隆基能答應自然是好,不答應也沒什么,至少他表明了姿態,能博得李隆基更多的信任。
見李隆基因他而愧疚,從而對他的要求聽之任之,安祿山不是不感動的。在蕭江沅開口游說之時,他心中的猶豫和矛盾甚至達到了頂點。
李隆基待他如何,他怎會不知?想到自己感恩之余,竟想要奪取李隆基的江山,他也不是沒鄙夷過自己。
可這江山遠比情分重要多了。若能得到這天下,掌握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力,他就算一時把良心喂了狗,又有何妨?
他自己做不到忠貞不二,倒佩服蕭江沅這種能做到的人。他想好了,只要他能順利平安地回到范陽,他可以等李隆基去世之后再動手,且全了這一份君臣之義,也算對得起李隆基的錯愛和蕭江沅的一番口舌了。
待回到范陽之后,安祿山看了看披在身上這件天子專用的赭黃色外袍,一時百味雜陳。昔年李林甫把外袍披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只覺冷汗淋漓,李隆基這袍子卻讓他既憂且喜。憂的是,說不得很快,他就要有一場硬仗要打;喜的是,天子服色加身,未嘗不是一個吉兆。
如今,就只等著國喪了。
送完了安祿山的蕭江沅剛一回到華清宮,便被李隆基叫了過去:“祿兒可還高興?”
蕭江沅想了想,道:“安將軍沒做上宰相,似有些不滿。”
“我便說他沒有反意,這回你可信了?”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抬臂往憑幾上一倚,“只要他對宰相之位尚有覬覦之心,便說明他還沒把念頭放在皇位上。”
“大家從前可不是這樣的。”蕭江沅早就料到了李隆基會有什么反應,苦笑道,“給與不給,都在大家,此前若有哪個臣子敢對大家的安排不滿,大家可是會龍顏大怒的。”
“此一時,彼一時,安將軍又不是他們。”
“但若安將軍當真高興地離開了,沒有對相位表現出任何興趣,大家也不會因此便懷疑安將軍,反而會覺得他懂事,對吧?”
李隆基默了默,道:“若是沒什么別的事,你就先退下吧。”
回想起安祿山說過的話,蕭江沅只覺得諷刺。他理由找得倒是充分,只是太過夸張,便都成了強詞奪理。不忠就是不忠,不義就是不義,安祿山既妄圖做一代梟雄,甚至于開國之君,何必找這些借口?承認他就是醉心權力,野心膨脹,很難么?
他既已有反心,又豈是罷了楊國忠的相位就能避免的?不過是看出了她的目的,與她周旋罷了。
也罷,她已經盡力了,此后便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寶十三載,劍南與南詔戰亂不休,大唐屢戰屢敗,楊國忠卻對李隆基謊稱大捷。與此同時,關中陰雨連綿,六十余日未晴,長安有多處房屋因此坍塌,東都洛水泛濫成災,淹沒了十九座坊,數地百姓缺糧,物價暴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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