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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他過分美麗-89.中天光輪
更新時間:2026-03-20  作者: 騎鯨南去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青春 | 穿書 | 青春都市 | 騎鯨南去 | 反派他過分美麗 | 騎鯨南去 | 反派他過分美麗 
正文如下:
反派他過分美麗[穿書]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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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閑散無名的鬼修在凡間游歷時,愛上了一個凡家女子。他告別鳴鴉國,與她相伴廝守。

女子產下陸御九,卻在月子里落下了疾病,身體愈見衰弱,在陸御九三歲時撒手人寰。

人要成功化鬼,只有六分之一的可能,那鬼修第一次嘗到死別離之苦,悲痛難當,竟拋下稚子,殉情而去。

陸御九母親家中還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妹妹,將陸御九拉扯到八歲,眼看待嫁年紀將過,因為她帶著個半大孩子的緣故,始終無人問津。

小陸御九初懂人事后,從別人那里聽到了幾句閑言碎語,自知是自己拖累了姨母,便懂事地挑了一只小包袱,說要去尋仙問道,便辭別姨母,獨身一人離家而去。

在盤纏用盡前,他來到了清涼谷。

帶他入門的師兄未曾細心檢驗過,才縱容這個小鬼修進了清涼谷。

而陸御九更是絲毫不知自己血脈有異、絕非正道所能容。等到他十二歲時,鬼族血脈覺醒,他卻已是將清涼谷當做自己的家,多次盤算離去,終是不舍。

陸御九怯怯求道:“……徐師兄,我不欲為禍正道,只是想尋一個安身之地。”

徐行之一腳跨在溪石上:“你倒真是夠膽,血脈覺醒后還敢留在清涼谷?清涼谷溫雪塵的名聲,你不知曉?”

“只是耳聞……”少年陸御九垂下了腦袋,“溫師兄向來對非道之人極度厭憎……”

徐行之:“豈止是厭憎二字而已。你今年多大?”

陸御九乖巧答道:“十四。”

徐行之吐出一口氣:“你出生那年,正值鬼族鳴鴉國猖獗狂妄、為禍四方之時。雪塵他幼年親眼見到父母遭鬼族殘殺,驚悸痛苦,誘發心疾,以致體質孱弱,不良于行。他拜入清涼谷修習仙術,為的就是報仇雪恨。他那般體質,能做到清涼谷大師兄,你就該知道,有多大的恨意在支持著他走下去。”

徐行之猶記得鳴鴉國覆滅那日,溫雪塵以法術驅動五行輪.盤,在鬼修間穿梭,每到一處便帶起一片淋漓血雨。

溫雪塵自小體弱,心事又重,一頭烏發過早地染上了霜色。在戰斗結束后,他搖著輪椅自尸山血海中走來,任憑腥血紛落,將他灰白的頭發染成一片血紅。

沿著他臉頰流下的血水中,摻雜著幾滴眼淚。

同樣渾身染滿鮮血的徐行之走上前去,一手替他推輪椅,一手將所持的折扇一晃,一把繪滿小碎花的傘就擋在了溫雪塵頭頂,也擋住了他的眼淚,擋掉了周圍弟子投向他們的視線。

沒有人比徐行之更能理解溫雪塵對于鬼族之人的憎惡。

陸御九臉色煞白:“徐師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了……”

徐行之挑眉:“你知道什么了?”

陸御九禁不住發抖:“我會即刻離開清涼谷……”

“誰叫你離開清涼谷了?”徐行之頗覺好笑,“我的意思是,你以后千萬小心,不要再隨意動用鬼族術法,萬一被溫白毛發現就慘了。”

陸御九:“……”

溫,溫白毛……

清涼谷谷主扶搖君鐘情棋道,是個閑散性子,萬事不關心,谷內諸事都是由溫雪塵一力打理。清涼谷又不同于其他三門,等級尊卑極其分明森嚴,溫雪塵又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在這群外門弟子心中宛如神明,乍一聽到有人叫溫雪塵的外號,陸御九被驚嚇得不輕,竟是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明白徐行之的話。

他咬緊了唇畔:“徐師兄的意思是,我還能留在清涼谷嗎?”

“為什么不?”徐行之拍拍他的腦袋:“想想看,身為鬼修,卻能守持仙道,多好啊。”

陸御九既驚且喜:“徐師兄,你不會告訴溫師兄嗎?”

“告密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意思的事情。”徐行之就著水筒喝了一口水,又用袖子擦一擦筒口,才遞給陸御九,“當年我剛入風陵山時,也參加過東皇祭祀大會。我跟應天川的周大公子因為幾根豪彘刺的歸屬打了起來。周大公子當時被寵壞了,可跋扈得很,我又學藝不精,右臂被他給打傷了。師父后來問及我為何受傷,我便說是我自己碰壞了,不關他的事情。”

陸御九抱著水筒,眼巴巴地問:“為什么?”

徐行之笑嘻嘻的:“我若是當初告密,師父懲處他一番也就罷了,我白白挨一頓揍?我才不吃這個虧。”

陸御九:“……然后呢?”

徐行之:“兩年后的東皇祭祀,我找了個沒人的山旮旯,親手把他揍了一頓。”

陸御九:“……”

……記仇的人真可怕。

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徐行之伸手拍了拍陸御九的腦袋,說:“記住,別把你的身份告訴別人啊,這個秘密有我們兩個知道就可以了。”

徐行之對他這么放心,陸御九反倒有些無所適從。

他試探著問:“徐師兄,你不怕有朝一日……”

徐行之取回自己的水筒,掌心翻覆,把水筒重新化為竹骨折扇:“怕什么?有朝一日你會生出異心?有朝一日你會背叛清涼谷?”

陸御九抿著嘴巴不敢說話。

徐行之輕松道:“這種事情到時候再說吧。至少現在你替各家弟子斷后,足夠義氣,我又何必為了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把你從好不容易找到的棲身之所趕出去?”

言及此,徐行之湊近了些,稍稍收起了吊兒郎當的表情,道:“不過,陸御九你聽好,若你將來要對清涼谷拔劍,我必會奉還;我只能保證,我的劍不會比你先出鞘。明白嗎?”

陸御九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極認真地點點頭。

徐行之伸出小指頭:“約好了?”

陸御九伏下身,親了一下徐行之的小拇指尖。

徐行之一愣:“……這是……”

陸御九微微漲紅了臉頰:“這是鳴鴉國的最高禮節,是承諾的意思。”

徐行之失笑,順手扯下了陸御九頸上佩戴的羅標。

陸御九被扯得往前一栽,眼里水汪汪的,似是不解。

這羅標,參加東皇祭祀大會的參賽弟子人人都有一枚,羅標里埋設著一絲靈力,與徐行之頸上的珠玉碎鏈相通,可以監測到每個弟子的靈力驅動情況,從而分辨判斷他們是否身處險境、需要救援。

參賽的弟子一旦受傷,為保安全,便不能再繼續比賽。

秩序官徐行之履行自己的職責,把羅標疊了兩疊,塞進陸御九的懷里,又反手拍了兩下:“今年你的資格取消。把傷養好,兩年后再來。”

東皇祭祀大會在鹿望臺舉辦,各門參賽弟子兩年一度,齊匯在此。

四門各自占據東南西北四殿。天色已晚,前往搜羅祭祀之物的弟子們已紛紛返回各自的宮殿休息,養精蓄銳,只待明日再戰。

清涼谷弟子的休憩處在南殿,把受傷的陸御九交還過后,徐行之就向撥給風陵山弟子休息的北殿走去。

遠遠地,徐行之看到了兩道并肩而坐的身影投映在北側的繡殿羅堂前。

徐行之心有所感,走上前去,果然是小九枝燈和小重光。

兩人坐得不算近,一個正用摘來的芪草編戒指,另一個正借著殿內透出的燭火微光,手持毫筆,在一卷竹簡上寫著些什么。

徐行之走近,咳嗽一聲。

聞聲,兩人齊齊抬起了小腦袋,格外可愛。

重光的一雙桃花眼亮晶晶的,像是望穿了萬千秋水,終于等到了想要望到的那個人。

相比之下,九枝燈就顯得淡漠得多。

他招呼道:“師兄回來了。”

徐行之問:“怎么不回去睡覺?”

九枝燈把竹簡和筆都收進隨身的盒套里,答:“等師兄回來。”

說著,那一臉冷肅的小孩兒想要用放在地上的佩劍撐住自己的身體站起來。

可腳甫一挨地,他便低哼一聲,蹲下身去,本來冷淡的表情微微扭曲。

徐行之皺眉:“怎么了?”

九枝燈咬一咬下唇:“沒事。”

徐行之嘖了一聲,蹲下身去,捏了捏九枝燈根本不敢挨地的右腳腳腕。

九枝燈站立不穩,倒進了徐行之懷里。

血嗡地涌上了他的面頰,一張蒼白冷淡的面孔此時添了好幾分慌張。九枝燈強作無事,試圖從徐行之懷里掙扎起來:“……無妨,只是坐麻了而已,緩一緩便能好。”

徐行之笑笑,把他扶正,轉過身去,就地一蹲:“上來。”

九枝燈臉愈加紅,捏住衣角的手指松了又緊:“……師兄,不必。”

徐行之背對著他調笑:“怎么,覺得師兄背不動你?”

“不,不是……”九枝燈金雞獨立地站著,難得結巴了起來,“師兄,這樣……不成體統。”

徐行之:“什么是體統?師父不在,師叔也不在,我就是這里的體統。上來。”

九枝燈的決心下了又下,終于羞澀地爬上了徐行之的后背:“辛苦師兄了。”

一旁的重光眼巴巴地看著九枝燈環住了徐行之的頸項,頗不服氣。

他拉了拉徐行之的衣角。

徐行之回頭:“怎么?”

重光咬住唇,委屈道:“……師兄,我的腳也麻了。”

最后的結局也不難想見,兩個人同時趴在了徐行之后背,各占一邊。

兩人都清瘦,一同背起來也不費勁。

確定這兩只都在自己身上掛穩了,徐行之才邁步往內殿走去。

但才走了一會兒,背后就有騷動傳來。

兩個孩子氣的家伙剛開始只是在背上你一下我一下地擠兌對方,后來開始動手互掐,到后來也不知道是誰下手狠了,兩人甚至開始伸腳去踹對方的小腿。

徐行之不得不站住了腳:“……你們干什么?“

重光不服氣道:“師兄是我的。你往那邊去。”

九枝燈:“不去。我的。”

徐行之哭笑不得,打斷了他們的爭吵:“……兩位,兩位,師兄難道是什么好東西嗎?被你們搶來搶去的?再吵就讓你們自己下來走。”

于是世界總算安靜了,徐行之背著他們,朝一片輝煌燈火中走去。

那燈火漸黯下去,眼看著濃縮成了一點微光,又猛地亮了起來。

徐行之眼皮一顫,睜開了眼睛。

他仍在蠻荒中。

或許是在蠻荒里做夢要耗費更多的精力,徐行之周身乏力,胳膊酥軟得要命。

好不容易爬起半個身子來,他才發現周望竟然在他房間里,她背著一雙巨刀,靠墻抱臂而立,面上還隱隱有些不滿之色。

徐行之忍住頭腦的昏沉,出聲詢問:“你怎么在這兒?”

周望指指外面:“封山的人來救他們的主人了。這次他們打得發了瘋。孟大哥叫我在這里看好你,免得出事。”

但四周終究是太靜了,靜得叫人心頭打怵,徐行之索性吹起口哨來。

口哨聲很清亮,好像能滲進濕漉漉的巖石里去。

他挺流暢地吹完一首古調小曲兒,然后自己對自己真情實意地贊美道:“吹得真好。”

他背后的人稍稍動了動,一股熱氣兒吹到了他的頸項上。

……好像是在笑。

可當徐行之回過頭去時,他的腦袋卻安安靜靜地貼靠在他的背上,一動不動。

大概是錯覺吧。

穿過樹林,開始有嶙峋的小山次第出現,徐行之走得腿軟,實在是疲憊不堪,索性撿了個干爽的山洞鉆了進去。

山洞里有一塊生著青苔的巖石,徐行之想把那人靠著巖石放下來,但他卻發現,那雙胳膊像是僵硬了似的,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圈在了自己脖子上,只給自己留下了一點點呼吸的空間。

徐行之不把他放下還好,如果打算放下,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他給勒死。

徐行之挺無奈的,又不敢去拍打他的身體,生怕一不小心把他脆弱的胳膊腿兒給震掉了:“哎,醒醒。能醒過來嗎?”

身后的人蠕動了一下身體。

徐行之說:“咱們在這里休息會兒。你放開我。”

身后人艱難地把蜷曲的手臂放開了一點點,卻并沒有真正放開徐行之,而是攥緊了他的衣角。

他的聲音還是被燒壞過后的嘶啞可怖:“……你要走嗎?”

盡管這張臉是如此可怖,徐行之的內心卻挺平靜的。

一方面,他才和那怪物短兵相接過,被濺了一臉血,現在看什么都平靜。

另一方面,在怪物云集的蠻荒里,一具基本保持著人形的怪物似乎并不是那么可怕。

徐行之把人安置在巖石上,又細心地把外衣除了下來,裹在他身上,道:“……不走。”

那人被燒空的雙眼直直望向徐行之,虛弱道:“為什么救我?”

徐行之把衣服給他掖好:“哪有那么多為什么?”

他呢喃道:“我若是死在你背上,該怎么辦?”

徐行之覺得挺好笑的:“自然是背你回家啊。難不成把你扔在半道上?”

說罷,他站起身來,說:“外面有條河,我去汲些水回來。別把衣服往下揭,否則撕壞了皮肉可別喊疼。”

那人小奶狗似的抓緊了徐行之替他裹上的衣服:“……不疼。”

待徐行之離開,他便抓起了徐行之的衣袖,貪婪地嗅聞起來。

他身上片片皮肉隨著拉扯的動作簌簌落下,但他卻像是壓根兒察覺不到疼痛似的。

他小聲地喚道:“師兄,師兄。”

徐行之走出山洞,在河邊蹲下,心中仍有一股不真實感,盤桓不去。

他蹲下身,試圖洗去手上的血污,洗著洗著,血腥氣卻越發濃厚,叫人難以忍受。

徐行之膝蓋陡然一軟,伏在河邊干嘔了好幾聲,什么也沒吐出來。

他抹抹嘴,往河邊一躺,仰望著野綠色的天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際。

那把所謂浸染了天地靈氣的匕首還別在那里,提醒徐行之他未完成的任務。

徐行之沒有注意到,距離他數十尺開外的林間,有一只簸箕大的蛇頭慢慢游了出來。

蛇只剩下一顆完整的蛇頭,而軀干則是一具蛇骨,只藕斷絲連地勾連著一些腐肉。

蛇朝徐行之的方向無聲地吐出鮮紅的信子,又活動了一下下顎。

它的下顎張開,足以把徐行之的腦袋整個咬下。

徐行之無知無覺,只躺在原地發呆。

蛇朝徐行之步步欺近,卻在距他只剩十尺之遙時停了下來。

片刻后,它竟像是嗅到了什么可怕的氣息,掉過頭去,瘋狂逃竄,蛇骨在灰地上掃動,發出銳利的嚓嚓聲。

徐行之聽到異響,即刻去摸腰間匕首,同時翻身而起,向后看去——

他身后一片空蕩,只有一些奇怪的痕跡一路蜿蜒到林邊,消匿了蹤跡。

……操。

徐行之判斷這兒不是久留之地,麻利地在河邊的一棵樹上摘下一片闊葉,用水滌凈,簡單卷了卷,裝了一點水。

在裝水的時候,他無意在水面上瞥見了自己的倒影。

饒是知曉此地兇險,徐行之還是不免花上時間呆了一呆。

這張臉長得真不壞,體貌修頎,頗有俠士名流之風,面部不動則已,一動便神采張揚,眼眉口鼻,無一不合襯“俊美”二字。

大抵是因為氣質太過矜貴清肅,左側眼角還落了一滴淚痣,徐行之板起臉來,竟能看出幾分禁欲的冷色來。

徐行之想,上天居然把這張臉給了自己這個碎嘴子,真是暴殄天物。

在徐行之感慨時,重新滑入林間的大蛇正在地上痛苦且無聲地翻滾著。

——它的關節正在被某種詭異的力量一根根挫斷,聲聲響亮,就像是一棵被掰折的草。

徐行之回到山洞里時,發現那黑影已經坐了起來,手里正掰弄著一根枯草。

枯草從尾端開始,已經被他折出了數條斷痕。

他一邊折,一邊數著數:“……五,六,七……”

看到徐行之回來,他把雙手背到了身后,仰頭看向徐行之。

……迷之乖巧。

徐行之看他精神還不錯,喂他喝過水后便催促道:“咱們快些走吧。這里不大對勁。”

黑影點頭,把手里折得七零八落的雜草放下,伸出兩條手臂,意指明確。

……要背。

徐行之打量了他一下:“我看你傷得也不是很重啊,自己起來走。”

黑影不動,只仰著頭看徐行之。

徐行之和他對峙了幾秒,不為所動:“起來。”

黑影依舊張著手臂,下巴微收,竟是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徐行之面對著那人焦糊得看不出五官的臉又堅持了片刻,眉頭不耐煩地一皺:“……嘖。”

再出山洞時,黑影仍趴在徐行之背上,身上裹著徐行之的外袍。

徐行之挽了挽褲腿,涉水朝對岸走去,而黑影回頭,看向茂密的林間,森冷一笑。

骨蛇倒伏在林間,骨頭扭成了一團爛泥,地上滿是掙扎過后的殘跡。

它倒在一片雜草間,早已沒了氣息。

一群蠶豆大小的螞蟻從巢穴里涌出,不消片刻就將骨蛇瓜分干凈。

而奇怪的是,在路過徐行之剛才踩下的林間足印時,它們都唯恐避之不及,直接繞開,好像剛剛有一頭可怕的野獸從那里路過。

三十里的路程一句話也不說,終究是無聊了點,徐行之花了二十多里路,把原主的記憶整理一遍后,發現大多都是零落散碎的細枝末節,竟沒有稍微完整一些的片段,就連那孟重光的樣貌都是模模糊糊。

徐行之起初覺得奇怪,但轉念一想倒也合理,這記憶是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有不詳之處,倒也不奇怪。

現在他唯一知曉的,是孟重光額頭中央有一顆朱砂痣。

要殺死孟重光,必然要從那里下刀。

左右是無聊,徐行之主動跟背上的人搭起話來:“你怎么受的傷?”、

那人嘶啞道:“……被人暗算的。”

徐行之又問:“你在蠻荒里呆了多久?”

他說:“不記得了。感覺有一百年那么久。”

徐行之當他是開玩笑,便直入主題道:“你認識孟重光嗎?”

黑影沉默片刻:“你找他作甚?”

徐行之發現有門,不覺驚喜,答曰:“他是我師弟……”

黑影剛想說些什么,二人突然同時聽得遠方炸開一陣喧嘩聲,一陣裹挾著熱風的靈力波紋橫推過來,險些把徐行之掃倒在地。

巨響的來源是東南方的巨塔方向。

黑影竟然難得顯露出了焦急之色,推了推徐行之的肩膀:“就是那個地方,快去!快去!”

按照徐行之的個性,肯定是立刻掉頭撒腿往西北方跑,越快越好,絕不去觸那個霉頭,但一想到孟重光有可能在那里,徐行之干脆一咬牙,朝高塔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愈逼近那交戰的中心地點,徐行之愈感覺背上的人焦躁不安。

而同樣的,愈逼近那巨塔邊緣,莫名的壓迫感就越叫徐行之喘不過氣來。

率先進入徐行之視線的是一個站在斷崖上的青年,半副可怖的鐵制鬼面擋住了他的上半張臉,他身在高處,玄衣飄飛,像是一只烏鴉,掌心有淡紫色飛光眩轉。

……不過這是一只小個子烏鴉。

徐行之記得這個人,他也在自己的話本里出現過。他是孟重光的手下,鬼修一名,通曉御鬼之術。

但徐行之還沒來得及為他取一個名字。

準確說來,整本話本里,徐行之只為孟重光一人起了名字。

在徐行之的設想中,世界共分人修,妖修,鬼修,和魔修四道,其中唯有人修一脈是公認的正道,有統領三界之能。

所謂妖修,是天地精氣依物而生,乃動植物修煉所化。

所謂鬼修,是依著“眾生必死,死必歸土”的道理,能馭鬼,亦能馭尸。

至于人修和魔修,本都是人,只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人修,修道修心,講究的是細水長流、自然天成;魔修,修骨修皮,講究的是烈火烹油,癲迷人心。

而被困在蠻荒中的,無一例外不是妖魔鬼怪,以及犯了錯誤、墮入邪道的人修。

徐行之極目望去,果然有數只衣衫襤褸的亡鬼投梭似的上下飄飛,各個手執利刃,與來敵狂戰。

它們的額心,正閃爍著和那鬼面青年手掌上顏色一致的淡紫色云紋。

鬼面青年身在高處,雖說著了一身漆黑,但實在是太過顯眼,很快,一支利箭瞄準了他的胸口,如飛電過隙,直奔而去。

箭在距他尚有十余尺時,一支半丈有余的九轉纓槍陡然護在了他身前,與那箭尖相抵。

兩鋒相抵,劃過一道電弧,纓槍硬是從中間把那箭鏃劈了開來!

隨后,鬼面青年身前有一陣幻影浮動,漸漸的顯出一個人影來。

人影抓住纓槍的末端,手腕翻抖,使得纓槍在半空中劃出一片圓滿的光弧。

那是個極俊美無儔的年輕人,可惜他的眉心間也有一點淡紫色的云紋。

……這說明他不過也是一只亡魂罷了。

他暫時拋下了底下激烈的戰場,返身朝向戴鬼面具的小個子青年,俯下身,照他面具的鼻尖處親了一口,笑瞇瞇地說:“……怎么這么不小心啊,也不知道躲著點兒。”

鬼面青年一怔,又羞又惱:“周北南,你趕快給我下去!”

他指尖一掐,紫光浮動,持槍的年輕人不受控地跌下了斷崖,在半空中踉蹌了好幾下,才站穩了腳步。

鬼面青年摸一摸鼻尖,咬著飽滿的唇,嘴角下撇,像是在生悶氣。

徐行之聽到背后的黑影由衷地感嘆了一聲:“……還好。”

徐行之問他:“現在該怎么辦?”

黑影朝向天空,打了個唿哨。

徐行之不曉得他這是作甚,剛想細問,一具骸骨便從一塊巨巖后駭然冒出,嚇得徐行之差點一口氣沒捯上來。

那是一具女性骸骨,全身上下干干凈凈,已無一絲皮肉,但還有一頭云鬢烏發,被她妥帖地盤起,又挽了一條縹色長絳帶在上面。

她第一眼瞧見了燒得焦黑的人,驚訝道:“你不過是出去散個心,怎么弄成了這樣?”

黑影并不回答,只冷聲問道:“怎么回事?”

骨女伸出只剩骨殖的嶙峋右手,搭在黑影焦黑的左手腕脈上,說:“是封山的那一支。”

黑影嗤笑:“……不自量力。”

骨女的骨頭開始泛起淺綠的光芒,將一紋紋的光波推入黑影體內:“我先給你療傷。……你不必擔憂。即使你不回來,曲馳和周北南他們也能贏。”

聽到這番對話,徐行之覺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寶器相撞和囂叫慘嗥聲干擾了他的思路,他也不再多想,從他們的藏身處冒了個頭出去。

在混戰中,敵我很難區分,每個人都鶉衣百結,顏貌憔悴,若硬要說有些什么不一樣的,大概就是一個十三四歲年紀的少女。

她身材細瘦得很,一身褐色短打被撕得破爛不堪,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以上,露出白若霜雪的細腕。

而與這一切形成巨大反差的,是她雙手各持的一把戰刀,雙刀乃青銅所制,若是立起來,比她的身高短不了多少,但她卻能輕而易舉地單手揮起,在騰躍間一刀斬斷對方的脖子。

她的臉上沾染了數道血跡,更顯得她白凈而柔弱。

正如骨女所言,這幫來襲擾巨塔的人很快如潮水般敗退,拖兵曳甲而去。

徐行之一個心急,直接從藏身處閃身出來,揚聲喝道:“莫追!”

戰斗地點是在空谷之中,是而他的聲音層層疊疊地蕩了開來,回旋不止。

少女聞聲回頭,見一陌生男子,不覺驚訝,微微歪頭。

而立在斷崖上的鬼面青年亦循聲望去,掌心紫光頓消,被他用來操縱群鬼、浮于空中的符箓啪嗒一聲,直墜落地。

他喃喃地念道:“……徐師兄?”

少女也不懼他,揚聲喝問:“為何不追?他們明明已經是落荒而逃了!”

徐行之指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旗未倒,逃跑時陣型未亂,你見過這樣有條不紊的落荒而逃嗎?”

少女一怔,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去追。

而剛才為黑影治療的骨女呆滯地望向徐行之,骨架發出咯吱咯吱的顫抖聲。

“聽他的。”

一道偏冷的命令聲從徐行之背后傳來。

徐行之回頭望去,登時瞠目。

黑影被燒干的軀體舒展了開來,脫水到了極致的軀殼迅速成長,身高很快超越了徐行之。

他像是羽化過后的蝴蝶,褪去了皮焦肉爛的繭殼,露出了內里的本相。

他膚質極白,白到有種隱隱發著光的感覺,所謂的“男色撩人”,他大概只占了后兩個字,渾身上下橫生一身霧蒙蒙的懶骨慵態,卻不叫人厭煩,眼角微微朝上剔著,眼尾處染了一抹天然的丹紅色。

他用徐行之的外袍囫圇裹著身體,卻比什么都不穿更多了幾分魅色,該擋住的一樣都沒擋住。

徐行之看他的臉只看了片刻,卻無法從他腹溝以下移開視線。

……操。

這個人看起來是個漂亮姑娘,掏出來比我都大。

徐行之胡思亂想了很久,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看丟了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此人的眉心,似乎生了一滴極漂亮的朱砂痣。

徐行之向上看去,恰和一雙桃花眼對上。

桃花眼和朱砂痣的主人就這么直勾勾地望著徐行之,目光深潭一樣,既勾人,又有種恨不得把眼前人溺死其中的占有之欲:“師兄,重光等了你這么多年,你終于來找我了。”

他也不客氣,痛痛快快洗了個澡,稍加梳洗整理后,他從床頭摸了那把折扇,走出門去放風。

塔外正淅淅瀝瀝地飄著雨絲。剛出塔門,徐行之就瞧見了只剩一個頭露在地面以上、怨氣橫生的周北南。

周北南一看到他臉就泛了青,卻苦于無法調開視線,只能從地平線角度惡狠狠地仰視他。

不知為何,徐行之一看到周北南咬牙切齒的小表情,就格外想逗弄逗弄他。

他蹲下來,關切備至道:“這是怎么啦?”

正用一扇芭蕉葉給周北南擋雨的陸御九乖巧地對徐行之說:“他因為昨天戲耍師兄,被孟重光罰到現在呢。”

聽說了原委,徐行之便用扇子給周北南扇風,幸災樂禍:“那真是辛苦你了啊。”

周北南一臉寫滿了“滾滾滾”。

越是這樣,徐行之越想欺負他。

他想伸手摸摸周北南的腦袋,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周北南早已身死,眼前的不過是一具魂魄,凡人根本碰不到他。

徐行之剛生出一點點同情之心,周北南便瞪著他道:“……徐行之,你給我等著,等我出來就抽死你。”

徐行之的同情心頃刻間蕩然無存。

他隨手撩起鬢邊垂下的一綹頭發,笑嘻嘻地沖周北南一勾:“官人,你倒是來啊。”

周北南被惡心得不輕,恨不得馬上爬出來手刃這個禍害。

正愉快地調戲周北南時,忽然,徐行之隱約聽到山林間有女子在唱歌,調子美妙,潤如酥,婉如鶯,偶有竹響數聲,似有羯鼓之音相伴。

徐行之望去,發現竹林間轉出了那能行治療之術的骨女。

她與徐行之四目相接后,歌聲立止,渾身的骨節都顫抖了起來。

瞬也不瞬地瞧了他許久,骨女才恍然意識到什么,轉身逃入竹林之中。

徐行之記得自己在書中的確寫過一個女子,專司治療異術,也確是一身白骨。

若是有人受傷,只要不是傷及骨骼,她都能將那些傷口轉移到自己身上,使傷者痊愈。昨天她消去孟重光全身的燒傷,使用的便是這種異術。

但徐行之卻不曉得她究竟和原主有何瓜葛,她見到自己,似乎只想一味躲避,不肯相見。

陸御九注視著骨女的背影,又望向徐行之,輕聲問:“師兄,你不認得她了吧?”

陸御九大半張臉均被猙獰的鬼面具擋住,徐行之瞧不見他的表情,但卻能從他的語氣里聽出難言的遺憾。

“她是何人?”徐行之順著他的話問。

周北南嘖了一聲,示意陸御九別開口。

陸御九抿了抿唇:“她昨晚特意叮囑過,不叫我們告訴你。”

……但又有什么難猜的呢?

骨女的那條縹色長發帶,和孟重光發上系著的發帶一模一樣,想必都是風陵山特有的信物。

她一身骨殖洗得干干凈凈,瑩白如玉,哪怕只剩下了一頭長發,也要妥妥帖帖地梳好才肯出門,想必是個愛美之人。

在徐行之殘破的記憶里,的確有這樣一個極美的女子,姓元,名喚元如晝,是風陵山里年紀最小的師妹,如花勝美眷,色燦若云荼,擅長音律,活潑愛笑。

而今她卻只剩下一具骷髏,在山林間行吟歌唱。

徐行之心中有數,卻佯裝不知,搖扇淺笑道:“這倒奇了,我也猜不出來是誰。不過單看骨相,倒是極好極好的,是個美人胚子。”

被埋在地里的周北南不屑道:“……世上什么女人在你眼里不是美人?”

徐行之把扇面一合,道:“世上女子各有其美。有的美在皮,有的美在骨,這道理你自是不懂的。”

骨女隱于山林中,把徐行之的話聽了個徹底。

她流下滾滾熱淚,轉身奔跑離開。

她枯白的腳掌踩在干澀的竹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逗弄夠了周北南,徐行之繞高塔緩行一圈,兀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這里的一切與他想象中略有不同,沒有什么門徒絡繹、小鬼遍地的盛景,只不過是伶仃的一座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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