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血海棠(七)_將門權寵_穿越小說_螞蟻文學
第95章血海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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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識夏和裴璋縱馬在雪夜中飛馳,鵝毛大雪黑壓壓地黯淡了紅燈籠的光影。驛館前聚集了救火的人,亂七八糟地踩得地上雪水臟兮兮的。一輛馬車突兀地停在不遠處,火場中的人被抬出來后,馬車上的人紆尊降貴地跳下來,將幸存者抬上了馬車。
首當其沖的,便是霍文卿。
楚識夏目力極佳,學習弓箭時便能在極限距離射落枝頭上的畫眉鳥,一眼就看見了昏迷不醒的霍文卿。
霍家兄弟顯然傷得更重,被安置在后面的馬車里。
“來晚了。”裴璋語氣沉重。
“還不晚。”楚識夏用面巾遮住臉,摘下鞍邊的弓箭和飲澗雪,翻身下馬。
裴璋驚愕不已,不敢相信自己腦海里那個瘋狂的念頭,“你要干什么?”
“跟我玩臟的,他還太嫩了。”
霍文卿傷得不重,只是被煙霧嗆得暈了過去。她昏迷的時候倒不似在詩會上咄咄逼人,嫻靜婉約了不少。白煥在心里嘆了口氣,用手帕沾溫水擦去她臉上的煙塵,給她蓋上了一件大氅御寒。
如果霍文卿肯配合的話,本不必如此。
明日一早,霍文卿得罪市井小人,慘遭陷害,太子殿下情深義重、親自將人接到東宮照料的消息便會不脛而走。白煥屆時只需順水推舟,向皇帝請旨賜婚即可。
外頭忽然傳來駿馬嘶鳴的聲音,一陣劇烈的顛簸之后,馬車被迫停了下來。
白煥還沒來得及發怒,便聽見侍衛的吼聲:“有刺客!”
三發羽箭破開車簾射進來,釘在馬車壁上,箭簇深深沒入。白煥驚得愣住,背后一層冷汗直流而下。昏迷不醒的霍文卿卻在此時睜開眼睛,不知哪里爆發出來的力氣,掀開車簾撲了出去。
白煥大驚失色,連忙跟著抓住她的手腕。兩個人從馬車里翻了出去,侍衛團團將兩個人圍住。白煥把霍文卿壓在身下,抬頭看了一眼那踩在墻頭的刺客。
霍文松和霍文柏在后面的馬車上,侍衛們情急之中都來保護白煥和霍文卿,后面的馬車守備瞬間空虛。
刺客手上的羽箭偏離目標,干凈利落地解決了后面的侍衛。白煥看出刺客來意,再要開口提醒已經來不及。
刺客梟鳥般撲落,膝蓋頂在一個侍衛喉頭,生生將人撞飛出去栽進雪堆里。她反手握著羽箭扎進另一人心窩,左手拔劍挑開又一人心口皮肉,生生在這片雪地里鋪陳開一條血路,輕而易舉地落在馬背上,御馬橫沖直撞而去。
“追!”白煥一耳光把侍衛長打得跪在地上,咬牙切齒道,“沒用的東西!”
地上的霍文卿氣喘吁吁,抬頭看了白煥一眼,眼神冷漠。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道那個刺客是來救你們的,替她轉移侍衛的注意。”白煥臉色陰沉,顧不得精心營造的名聲,掐著霍文卿的雙頰道,“那是誰?”
“殿下是不是得罪的人太多了,自己也猜不準是哪一個?”霍文卿冷笑。
楚識夏在馬屁股上噼里啪啦地抽了十幾下,趁著它們狂奔,一扭頭鉆進了馬車里。一看見馬車里的光景,楚識夏的心就涼了半截。濃重的煙塵味、血腥味撲面而來,霍文松從頭到腳被一塊白布蒙起來。
楚識夏飛快地去探他的脈搏,只摸到一片死寂。
霍文松一張臉被黑灰和鮮血糊滿了,脖頸不自然地歪著,滿身狼狽,全然不見之前風度翩翩的模樣。
馬車狂奔的動靜太大,東宮侍衛追上來只是時間問題。楚識夏當機立斷,架起還有一口氣的霍文松從馬車里翻了出去,鉆進暗無天日的小巷。
秋葉山居是不能回的。
楚識夏直奔緋玉館而去,于雪地中留下一串凌亂的腳印。
馬蹄聲漸漸遠去,像是一場落在山谷中的春雷。
翌日,東宮。
白煥一只腳剛剛踏進偏殿,就聽見瓷碗被掃落在地的聲音。滿臉病容的霍文卿冷冷地看向他,驚恐的侍女們跪了一地,藥汁苦澀的氣味在偏殿中蔓延開。
“不要拿自己的身體賭氣。”白煥和煦地說。
霍文卿只覺得他惡心,“我大哥呢?”
“昨日的刺客……”
“驛館的房梁被燒斷了,我大哥替我們擋了一下,被砸到了脖子和頭。”霍文卿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他當時就沒了,我知道。你連這個都要利用嗎?你是不是還想說,我二哥也被那個刺客殺了,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們霍家的?”
白煥噎了一下,只好說:“我帶你去見他。”
霍文松的尸身被停在一個閑置的房間里。
他那身穿得起毛的青衫被燒得看不清本來面目,在春闈時執筆奪得魁首的十指血肉模糊。霍文卿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砸在霍文松手背上,劃開一道道白痕。
“我大哥,是景泰六年的進士,蟾宮折桂、力壓群雄的狀元郎。”霍文卿聲音嘶啞,“他也是打馬游過街,殿試上受過嘉獎,為百姓慷慨陳詞過的。只因他無官職在身,一文不名,你便可以如此輕賤他么?”
“這并非本宮本意,本宮也沒想過會這樣。”白煥生硬地說,“如果你不做出那些事,本不至于此。”
霍文卿閉著眼,將眼睛抵在霍文松的手指上,脊背猶如一條繃緊到極致的弦,不住地顫抖著。她的眼淚洗去了霍文松手上的污穢,露出一片破破爛爛的血肉來。
“是,殿下說得對,是我害死了我大哥。”
白煥后退半步,長長地嘆氣,說:“我會對你好的。”
霍文卿一言不發,兀自打了清水,仔仔細細地擦去霍文松臉上、手上的厚厚的煙塵和血跡。她做得極其入神,連指甲縫里都不落下,像是她的一生里只有這一件事可以寄托。
緋玉館。
霍文柏掙扎著醒過來,映入眼簾的是繡著金色合歡花的帳頂,挽起帳子的流蘇細細綴下,絡子里摻了金絲。他喉嚨里干得能滲血,下意識地想找水喝,邊上的人被他驚動,立刻按住了他。
那雙手細、白、瑩潤,指尖含粉,像是一片桃花。
“別動,你的骨頭斷了。”
是個和霍文卿年紀相仿的少女。
“要喝水對么?”少女接了溫熱的水遞到他唇邊,冷靜地吩咐侍女,“去叫楚大小姐,就說二公子已經醒了。”
霍文柏狼狽地吞咽了幾口溫水,神智清醒了一些,這才看清了少女的臉。
這少女眉眼如遠山黛影,清麗得不染煙火氣,簡單地以玉簪挽發,手腕上玉色的臂釧叮叮當當。她分明還稚嫩,卻生生地拗出與年紀不相符的女人風韻。
“我在哪里?”霍文柏問。
“群玉坊。”少女回答,“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等楚大小姐來了,你親自問她吧。”
霍文柏點點頭,忽而驚慌地攥住自己的褲管,“我的腿怎么了?”
少女沉默著低下了頭,像是不忍開口。
“斷了。”
門扉一開一合,楚識夏扣著門鎖,不帶一絲感情地說。
那間驛館年久失修,他們本就是為了節省盤纏在在那里落腳。一場大火燃起,霍文松把兩個弟妹按在身下,被房梁砸斷了脖子,霍文柏被砸斷了腿。
霍文柏露出一個蒼涼的笑容,幾欲翻身嘔血,卻明白現在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
“楚小姐,我妹妹和我大哥呢?”
“文卿小姐被太子帶走了,長公子昨夜就沒了。”楚識夏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不給他消化的時間,這種時候腦子只要一停下來,就會被痛苦淹沒。
“太子對外聲稱是那個被文卿小姐砸了攤子的市井流氓報復,縱火燒了驛館。那人今早便被羽林衛發現畏罪自殺,自縊于家中。我裝作刺客劫走了你,太子請旨全城搜捕刺客,你要是死了,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他想要的。”
楚識夏看著霍文柏慢慢地眨了下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打濕了鬢發。
“就算生不如死,也要活著。”楚識夏說。
“好。”霍文柏用力點頭。
“江喬,二公子交給你了。”楚識夏又對江喬說。
江喬點點頭,“是。”
楚識夏坐在霍文柏隔壁的房間,拎了一瓦罐的清水洗劍。飲澗雪向來不掛一絲血腥,她多此一舉,只是為了平復心緒,打發時間。劍上的水珠被她振去,打濕了腳下厚實的地毯。
江喬推門進來,坐在她對面。
“二公子喝了湯藥,睡著了。”江喬說。
楚識夏悶悶地點頭。
霍文柏的存在很尷尬,他們都知道那場火是誰放的,卻沒有證據,太子身份尊貴,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指控的。他們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但太子宣揚霍文柏是被“劫走”,而非“救走”的,霍文柏若是安然無恙地回去,太子也會很尷尬。
如果她是太子,現在就會派人殺了霍文柏,自圓其說。若是霍文卿此時答應和太子的婚事,太子也許還會放過霍文柏。畢竟已經死了一個霍文松,霍文柏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霍氏與他便不是結親,而是結怨。
楚識夏一夜沒睡,一直在琢磨這件事,困頓不已,于是用力地伸手用力地抹了兩下臉。
“大小姐,”江喬忽然問,“那位二公子,是江南霍氏的二公子嗎?”
“你認識他?”
江喬搖頭,說:“談不上認識,只是他中了探花郎的那年,阿娘給我念過他的詩。那么意氣風發的一個人,斷了腿,他還有機會入仕嗎?”
“會有的。”楚識夏說,“那么多腦子不好使的官員天天在朝會上吹牛放屁,霍二公子才高八斗,只是腿不好使,比他們差哪里了?”
江喬的惆悵煙消云散,不由自主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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