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權寵_第113章庭院深深,深幾許(五)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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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
白子澈靠在床上,低眉垂目喝著一碗藥湯,腕上裹著一層白紗。皇帝坐在他身邊,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好端端的,竹葉青怎么會從百獸園跑到畫院里去?”皇帝像是在質問宮女內侍,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白子澈溫和無害地笑笑,說:“也許是意外,父皇不必掛懷。”
皇帝卻有些出神似的,怔怔道:“不,不是意外。”
這宮里,原本不止六個皇子的。
“只是在太學讀書,只是在畫院偏安一隅而已。就連這樣,他們也容不下你嗎?”皇帝緊緊地握著拳頭,咬牙切齒,“朕的后宮,朕的兒子,難道都由他們說了算?”
白子澈假裝沒有聽到后面一句話,寬慰他道:“兒臣聽說,楚明修將軍凱旋歸來,恭喜父皇又添一名肱股之臣。”
皇帝略略松了一口氣,說:“幸而還有楚家。”
“說起來,楚將軍此次進京聽封,少不得要見一見楚小姐。上次裴先生進宮為兒臣講課,倒是說起楚小姐生了病,被太后接到露和殿照顧了。不知如今可好了?”
皇帝臉色突變,問:“什么時候的事?”
“已經好幾天了。”白子澈故作疑惑,“沒有內侍告訴父皇嗎?”
楚識夏生了病,皇帝卻不知道,太后先知道了。不僅如此,人被接到宮里好些天,皇帝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后宮里宦官內侍無數,居然沒有一個人來通稟皇帝。
本以為經過廢太子一事之后,皇后安分下來,繼續吃齋禮佛不問世事,沒想到太后對后宮仍有如此強大的把控。
皇帝神色凝重。
就在這時,面帶喜色的宦官急匆匆地從門外進來。
“啟稟陛下,擁雪關楚明修將軍到了。”
皇帝驚愕道:“宣他進京的旨意昨天才發出去,今天就到了?”
“回陛下,云中的軍報發到帝都已經花了大半個月,楚明修將軍應是得勝后直接往帝都來的,正好在帝都幾十里外遇上了宣旨的欽差。”內侍討好地問,“陛下若是乏了,奴婢便去回絕楚將軍。”
“父皇,兒臣覺得,楚將軍不是為了封賞來的。”白子澈適時插話道,“楚將軍來帝都,應先去秋葉山居。他應當是在秋葉山居沒見到楚小姐,才……”
那就不得不見了。
皇帝本能地覺得太后不安好心,若是楚識夏有個三長兩短,楚明修很有可能認為皇帝和陳氏沆瀣一氣。皇帝要和攝政王抗衡,楚氏的助力必不可少。
“宣。”
傳聞中的北狄人茹毛飲血,站起來像黑熊那么高,拿人的頭顱當杯子盛酒喝。楚明修能抵御北狄人數年,在市井傳說中更是猶如惡鬼夜叉般的人物。
楚明修卸了鎧甲,沒佩刀也沒帶兵,身邊只有一個副官,直入未央宮。楚明修身上咄咄逼人的戾氣因此內斂起來,多了幾分玩世不恭的紈绔相。
“楚將軍何故急著入京啊?朕的圣旨還沒降到云中,楚將軍倒是與朕心有靈犀。”皇帝慢悠悠地命人布茶賜座。
他身邊的內侍已經往露和殿去了,只要拖住楚明修,事情還不至于鬧得太難看。
“回陛下,臣實在是不得已。”
楚明修一頓,道:“兄長病了。”
皇帝一愣,不知道怎么扯到楚明彥身上去了。
“陛下應當有所耳聞,墨雪是兄長撫養長大的。兄長連日以來夢魘纏身,實在是放心墨雪不下,憂思郁結,舊病復發。臣不敢怠慢,只有快些往帝都來,好讓兄長安心。”
皇帝聽得一腦門官司,只盼著楚識夏平安無事。但說來也怪,楚識夏習武之人,何曾有過頭疼腦熱的毛病?
楚明修圖窮匕見,直白道:“秋葉山居的下人說,太后娘娘憂心墨雪一人在帝都,無長輩照料,便將人接來宮中。臣想著,既然臣已經來了,就不勞煩娘娘了。陛下覺得呢?”
皇帝吐出一口氣,道“朕覺得如此甚好。”
“那臣何時能見臣妹?”楚明修步步緊逼。
“你……”
“陛下!不好了陛下!”派去太后宮中的白善著急忙慌地跑進來,一頭磕在地上,連聲道,“您快去露和殿救命吧,陳伯言公子稱楚小姐大不敬,已經動了刀了!”
楚明修霍然起身。
露和殿。
“放肆!”
太后柳眉倒豎,呵斥楚識夏道,“嘴里大逆不道地在說些什么?哀家憐惜你孤家寡人地在帝都,才分神照料你,你卻如此不知好歹。莫要仗著你哥哥有幾分軍功在身,便可以不顧尊卑有別。”
“恕墨雪病得不清醒了,實在是看不懂,這算哪門子照料。”楚識夏冷笑,“墨雪領教太后娘娘好意,就不逗留了,免得將病氣過給太后娘娘。”
“你以為這露和殿是你想來就能來,想走就能走的嗎?”
一群翠綠月白的霓裳衣衫分開,陳伯言自人群后款步而出。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虛弱的楚識夏,只覺得天賜良機,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楚大小姐,你動人在前,出言不敬在后,是仗著云中楚氏的勢,還是仗著你哥哥的功名?太后娘娘乃陛下生母,身份何等尊貴,豈容你冒犯。”陳伯言振振有詞道。
“陳公子言重了,不知道還以為在這露和殿里要死不活的人不是我呢。”楚識夏皮把玉珠擋在自己身后,皮笑肉不笑道,“我這侍女也是在王府里嬌養長大的,手無縛雞之力,你們這么多人,我要是不醒,誰打誰還不一定。”
“你這是誣蔑太后娘娘以多欺少?”
“我什么都沒說,”楚識夏冷道,“滾開。”
太后指著楚識夏,狠厲道:“把這個欺君罔上的東西給哀家拿下!就地正法!”
“不怕死的就過來。”楚識夏扯動嘴角,卻只看著陳伯言,笑道,“你以為我沒殺過人嗎?”
楚識夏說得輕巧,實則她體內現下一絲力氣也無,只要稍一運轉氣機,毒素便在體內走竄,一陣頭暈目眩。她在心里把鬼市主那個狗東西罵得祖墳冒煙,卻難解此時的困境。
就算她平安無事,又能怎么樣呢?挾持太后出宮么?
楚識夏在心中嘆氣,實在是沒辦法的事。太后明擺著要她的命,她卻要瞻前顧后,不可反抗得太過,否則便是不敬。
真是荒唐。
“你這是要抗旨嗎?”太后怒地拍了一把宮女的手,珠釵亂顫。
“臣不敢。”楚識夏從玉珠手里奪過簪子,沉著有力地說,“臣只是不愿再勞煩太后。”
“伯言,把她拿下!”
陳伯言虎踏上去,手下金刀流轉如飛,直劃向楚識夏咽喉。楚識夏往側邊躲開半步,卻猛地逼近幾步,手掌做刀橫切向陳伯言脖頸。陳伯言見識過楚識夏的身手,只怕這一下喉嚨都被她打碎,情急之間竟然忘了楚識夏還在病中。
陳伯言有意躲閃,腳下步伐便虛浮起來。楚識夏手上做了個假動作,水蛇般繞過去反握住他的后脖頸,腳下忽地掃向他的腿。陳伯言一個站立不穩,就被她擰著脖子按在了柱子上,顴骨撞在柱子上“啪”的一聲響。
“還打嗎?”楚識夏不懷好意地問,“就你這樣,還京畿衛?隨便來個侍女都能把你放倒。”
其實陳伯言身手不錯,但不及楚識夏招招命中要害,虛虛實實來得犀利。但楚識夏知道這樣的貴公子最受不了激將,一肚子壞水咕嚕嚕的冒泡,有意羞辱他幾句。
陳伯言察覺她氣息微弱,猛地一振身體,想要反打。楚識夏順手用簪子扎透了他的掌心,將其死死釘在柱子上。
陳伯言爆發出一聲慘叫,連不遠處的太后都嚇地后退了幾步。
楚識夏拍著他的臉頰,說:“叫你別亂動。”
她又轉過頭看著太后,“我奉勸娘娘一句話,得饒人處且饒人。陳太師是聰明人,可也別把別人當傻子了。”
楚識夏說完這句話,只覺得心口一陣氣血上涌,沖得她頭暈眼花。楚識夏腳下一滑,險些栽倒在地,玉珠及時撲上來攙扶住她。楚識夏心里卻道不好,此時露了怯,陳伯言這頓打算是白挨了。
“什么得饒人處且饒人?哀家看你分明是見你哥哥立下大功,便目中無人,連哀家也不放在眼里了。”太后不依不饒地往楚識夏和楚家頭上扣帽子,用詞精準又惡毒。
楚識夏頭昏腦漲的,簡直不知道太后在胡言亂語什么。怎么又跟遠在云中的楚明彥和楚明修扯上關系了?
陳伯言咬著牙把簪子拔出來,另一只手摸到落在地上的金刀,氣勢洶洶地往楚識夏那邊揮去。
一粒碎銀子打在陳伯言手腕上,震飛了他手上的刀。
“長樂!”
楚識夏懷疑自己病入膏肓了,不然怎么會聽見楚明修的聲音?但玉珠緊跟著一聲淚中帶笑的“二公子”,結結實實地一巴掌把楚識夏打醒了。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飛奔過來的楚明修,恍如隔世。
“二哥?”
楚明修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和青紫色的嘴唇,幾乎不敢伸手碰她,生怕一碰她就碎了。楚明修小心翼翼地摸著她蒼白的臉頰,滾燙。
“怎么會這樣,不是說生病了嗎?這分明是中毒……這是要大哥的命啊。”
楚明修飛快地摘下大氅把她裹起來打橫抱起,就要大步往外走。陳伯言知道事情已經沒有挽回的余地,只有寄希望于太后。他捂著流血的手掌,高聲道:“楚將軍就打算這樣一走了之嗎?”
“那不然,我殺了你再走?”楚明修瞇起眼睛盯著他。
副官立刻上前一步,強硬地隔開了陳伯言和楚明修的距離。
“楚明修,你想干什么?”太后怒了。
“這話該臣問太后才是。臣從未聽過,哪個將軍打了勝仗,太后要賞賜其親妹妹的尸身給他的。”楚明修面沉如水,“臣以為,臣的妹妹來帝都是做客的,不是做任人宰割的畜牲的。”
“太后說秋葉山居沒有長輩,所以接墨雪進宮。既然臣來了,那楚家人就還沒有死絕,便不叨擾太后了。”楚明修直直地向門口走去,太后沒有讓開的意思,楚明修也沒有回避的意思,像是會直接把他面前所有擋路的人都碾碎。
太后用力到脖頸上條條青筋暴跳,“你擅闖太后寢宮,還出言不遜,該當何罪?”
一道威嚴生硬的嗓音插進來。
“是朕讓他來的,母后何不將朕與楚將軍一同治罪?”
姍姍來遲的皇帝踱步到太后面前,直視著母親蒼老但仍然美麗的臉,說不出的痛心疾首,“母后,意欲何為?”
一行人急匆匆地出了露和殿。
皇帝道:“快帶墨雪回未央宮,朕讓太醫給她看看。”
“陛下的好意,臣心領了。”楚明修腳步未停,說,“但還是不必了,免得太后娘娘看到墨雪心中不快。臣還是帶她回秋葉山居吧,府中有可靠的大夫,陛下不必掛懷。”
皇帝心里卻有點憋悶。
“你是在怪朕?”
“臣不敢。”
楚明修低著頭,看向懷里昏昏沉沉的人,沉聲道,“可是陛下,墨雪出生的時候,臣和兄長都還只是個孩子。兄長愛惜墨雪,勝過愛惜他自己。墨雪就是他的命,他一輩子的指望。臣不敢想,要是今天晚來一步,墨雪沒了,臣的兄長會不會也……”
郁結于心,聽上去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可那是楚明彥,一出生就被斷言活不過二十五歲的楚明彥。一點點的風寒都會要了他的命,更何況是至親至愛的妹妹受到傷害?
“臣是個胸無大志的庸人,此生不求大富大貴,亦不求留名青史。臣陣前廝殺,不過是為了兄長和妹妹能有立錐之地,不必為人魚肉。臣可為大周赴湯蹈火,可為陛下粉身碎骨,縱然萬死,在所不辭。”
冬雪飄落。
宮城的琉璃瓦又覆了一層華重的霜。
楚明修的大氅把楚識夏遮得嚴嚴實實,卻仍有一粒雪花隨風打著轉,落在她的眉心,化作一滴水珠。
“但,臣的兄長,臣的妹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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