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泊昭回到皇宮時,天邊剛下過一場大雪。
他徒步走進元儀殿,就見王公公已是跪在那里,見到他,便是雙手將一個沉木箱子遞到梁泊昭面前,小心翼翼的開口;“皇上,皇后娘娘昨日里帶著公主回了朗園,娘娘離宮時說,將這個盒子交給皇上。”
梁泊昭接過那盒子,打開,就見里頭安安靜靜的隔著封后的詔書。
他淡淡“嗯”了一聲,將盒子復又遞給了王公公,言了句;“收起來吧。”
王公公瞧著梁泊昭的神色,見他已是回到主位坐下,一如從前那般,批起了奏章。
王公公等了一會兒,也不見梁泊昭開口,終是忍不住,小聲道;“皇上,您看,要不要派個人去朗園問一問,皇后娘娘何時回宮?”
梁泊昭手中的筆微微一頓,他抬起頭,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淡淡道;“不必問了,她不會再回來了。”
“皇上....”王公公面色頓時變了。
梁泊昭不再出聲,只埋首與奏折中,元儀殿安靜到極點,唯有他一個人的影子,在燭光下拉的老長。
既是孤家寡人,那就好好的做這個孤家寡人。
凝香與公主于朗園走失的消息不日便傳進了皇宮,董家二老于朗園頤養天年,董懷虎在兵部掛著高職,春生也是與京中的名門閨秀訂下了親事,官哥兒讀書用功,董凝香又是當朝皇后,自是一步登天,滿門富貴。
凝香帶著九兒在朗園住了一夜,見父母身子康健,嫂嫂持家有道,侄兒伶俐聰慧,侄女俊俏可愛,一顆心到底也是放下了,幾乎沒有任何人知曉,她帶著孩子在深夜里是何時離開的朗園,又是如何離開的朗園。
消息傳回深宮,梁泊昭聞言,只道;“暗地里派人跟著,保得她們母女周全。”
王公公膽寒,“皇上,這....這是皇后啊!皇后是一國之母,更甭說娘娘如今還把公主帶走了,您....您這就由著她去了?這該如何像文武百官,天下子民交代?”
梁泊昭搖了搖頭,他聲音低沉,目光卻十分平靜;“下一道旨,就說皇后身子欠安,自今日起,離宮去了長春園調養身子,日后宮里的事,全交由尚宮局處置。”
王公公聲音顫抖;“那皇上....是不管皇后了?就不讓人把娘娘追回來?”
梁泊昭嗓音極低,只道了幾個字;“不必在勉強。”
“那,老我要不要將袁妃接回來?”
“她若愿意回來,只管回來便是,此事無需再來問朕。”
王公公聞言,自是不敢在說話了,待皇上的旨意已下,文武大臣俱是吃了一驚,只不知道皇后究竟是如何惹惱了皇上,竟被皇上扔在了偏僻的長春園。
唯有永寧深知,梁泊昭決計不會將凝香趕到長春園,唯一的可能,便是她自行出宮。
“公主,宮里面捎來了消息,公主猜的沒錯,皇后的確是自己走的,皇上....也沒有派人去追,甚至都沒讓人盤查。”
永寧晃著搖籃,看著庭兒沉睡的面容,只道了聲;“太遲了。”
“公主,您說什么?”月竹不懂這三個字的意思。
“我是說,她走的太遲。”永寧抬起眼睛,聲音清淡;“等著皇上對她的愛早已磨光,走了又能如何。”
月竹心思一震,不敢輕易搭腔。
“若要走,也該在他最舍不下的時候走。董凝香,又錯了。”
月竹聞言,小聲道;“公主,不論皇后去了哪里,走了總歸是好事,這日后,皇后的位子,還有皇上,皇長子,以至于整個江山,可不都是您的,您才是笑到最后的那個人。”
永寧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抹苦澀。“月竹,你錯了,沒有人能笑到最后。”
她并未帶著孩子回宮,依然住在離宮里的朧月閣。
皇宮,元儀殿。
“皇上,方才收到傳書,上面說娘娘帶著小公主,已經落了腳。”王公公腳步匆匆,走至梁泊昭身前時,微微輕喘。
“她們過得如何?”梁泊昭開口相問。
“娘娘離開朗園時,并未帶的多少銀兩,隨身只有幾樣首飾,娘娘將其中的一只手鐲當了,換了銀子,置了處宅院,與公主一道住著。”
王公公說著,將那手鐲小心翼翼的呈到梁泊昭面前。
梁泊昭將玉鐲拿起,清涼的玉質,猶如女子的肌膚。
“皇上,娘娘和小公主落腳的小城,在....”
梁泊昭一個手勢,止住了王公公的話頭。
見梁泊昭無意知曉凝香母女身在何方,王公公也是心驚,等了片刻,才聽梁泊昭開口;“讓人在她周邊住下,別讓她知曉。”
“是,老奴這就去安排,保準會護的娘娘和公主周全。”
梁泊昭淡淡頷首,說了句;“下去吧。”
“是。”
待王公公退下,梁泊昭復又拿起玉鐲,他在燈下凝視片刻,將其擱在懷中。
三年后。
他依然還是那個皇上,那個威嚴冷峻,不怒自威的皇上。朝政之事在他手中井井有條,更兼之他能征善戰,踏平蠻夷,驅除胡虜,委實是一代明君。
然而,這樣的一代帝王,卻不酗酒,不近女色,除了偶爾游獵,連夜宴也無,自皇后出宮,這樣久的日子,宮里甚至連一位寵妃也沒有。
世人都知曉,皇上膝下唯有一子,養在袁妃身邊,便是對這個獨子,皇上也甚少會有和顏悅色,他會在朝政不是十分繁忙時,命人將皇長子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宮里人都知道,皇上待皇長子要求十分嚴苛,不過是個三四歲的小兒,皇上便已是要求他熟讀四書五經,并親自教他騎射。
就連王公公守在一旁,看著那小小的孩子,也是心疼不已。袁妃更因此事,與皇上大吵一架,帝妃不歡而散,宮里的老人都知道,袁妃性子恬淡,就連打小服侍著她的月竹,都不曾見她發過那樣大的火。
沒人知道當日袁妃究竟與皇上說了什么,然而自那之后,皇長子的功課俱是由袁妃親自教導,騎射功夫則是由皇上為其啟蒙,待皇長子長到七歲,已是文武俱佳,不可多見。
元儀殿中,梁泊昭親自考問過梁庭的功課,深邃的瞳仁中,終是浮起一抹贊許之色。
梁庭年紀雖小,卻在永寧的悉心教導下,十分謙和有禮,對梁泊昭亦是滿滿的孺慕之情,待父皇允其退下后,梁庭起身,恭恭敬敬的與父皇行了一禮,方才由乳母牽著,離開了元儀殿。
梁泊昭收回目光,對著王公公開口;“去請袁妃過來一趟。”
王公公心里一震,自從袁妃帶著皇長子回宮,帝妃兩人多年來一直是分開居住,袁妃從未侍過寢,這已是皇宮人人心知的秘密。
王公公不知梁泊昭的心思,卻不敢不聽其吩咐,只躬身稱是,折身去請了永寧。
踏進元儀殿時,偌大的一個宮室只有梁泊昭一人。
永寧俯身行禮。
梁泊昭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
“皇上深夜召見永寧,不知為了何事?”永寧目光沉靜如水,對著梁泊昭問道。
梁泊昭將一卷明黃色的圣旨遞到了她面前。
永寧的臉色微微變了,她沒有接,只看向了梁泊昭。
“若永寧沒有猜錯,這是退位詔書?”她聲音極低。
梁泊昭點了點頭,“我會傳位給庭兒。”
永寧眼睛里涌過一抹溫熱,她竭力止住淚水,唇角溢出淡淡的笑意;“我一直都在想,你究竟會撐到什么時候,本以為當太后守孝期滿,你就會離開,到如今庭兒已經七歲,我知道,你該走了。”
“輔政大權,盡數交由你。”梁泊昭淡淡開口。
永寧合上了眼睛,有一行淚水順著眼角滑落,她聲音輕柔,幾乎低不可聞;“你走后,我會為你守住這個江山。姓梁的江山。”
“永寧....”
“梁泊昭,我曾做過一個夢。在那個夢里,你是我的。我曾隨你征戰天下,驅除胡虜,我曾與你攜手共進,斬殺蠻夷,我曾與你生死與共,問鼎天下。在那個夢里,你心里是有我的。”
梁泊昭沒有出聲。
“就是那個夢,支撐著我走到了今天。現下,那個夢該醒了。”
永寧并未告訴他,在那個夢里,他曾被董凝香拋棄,在他最消沉時,是自己一直伴在他身邊,給予他溫暖與守護。在他數次生死存亡時,是自己一直守在他身邊。他的妻是她,他的定北王妃是她,他的皇后也是她。
那樣逼真的一個夢,時常讓永寧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真實。
而如今,他終于要走了。
就此別過,后會無期。
江南,小城風景如畫。
道路旁,擺著一家小小的茶肆,留著往來客商歇腳解渴。
午后,茶肆并未有什么人,茶老板正倚著桌子打盹,就聽一道低沉有力的男聲響起,“店家,勞駕上碗茶。”
聽著這聲音,茶老板打了個激靈,立時醒了過來。
睜眼一瞧,就見來人牽著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隨手將韁繩系在了柱子上,待他轉過身,店老板瞧清他的模樣,心里不免立時喝了聲彩。
他看起來已經不在年輕,約莫四十余歲,身材高大魁梧,相貌堅毅英挺,雖是一襲布衣,卻極具威勢,讓人忽視不得。
在這江南小城,鮮少會有如此人物。
店老板殷勤招呼,將此人迎到桌前坐下,親自送來了茶水,見來人果真是口渴的樣子,端起碗來一飲而盡,顯得十分豪邁。
“客人從哪來?”店老板一口南方話,贊道;“瞧客人這身架,怕是從北方而來吧?”
來人微微一笑,搖頭道;“我從京師而來,途中路過此地。”
“那客人是要去哪?”店老板一面擦著桌子,一面搭話。
來人笑了笑,隔了片刻,才吐出了一句;“我也不知要去哪。”
茶老板聽了這話就笑;“客人說笑了。”
來人也是微微一哂,向著茶老板道;“不知這店里可有干糧?”
茶老板連連點頭,“有,有,客人稍等。”說完,便是對著里屋喚了一聲;“阿鳳,拿些餅子來。”
少頃,就見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手中捧著糖餅,從里屋走了出來。
來人在看見這小姑娘時,當即便是怔在了那里,他一動不動,一雙黑眸雪亮,就那樣盯著面前的小姑娘。
茶老板見狀,便是笑道;“這是家中幺女,有些認生,客人勿要見怪。”
來人看著面前的小女孩,他嗓音低啞,含笑道;“你幾歲了?”
小女孩聲音清脆,帶著甜甜的香氣,只回他;“今年十一了。”
來人終是伸出手,緩緩的撫上小女孩的發頂,阿鳳瞧著他,卻是奇怪道;“客人,你的眼睛怎么紅了?”
來人微微一笑,聲音溫和;“我有個女兒,也和你這般大。”
阿鳳有些怯,只從他身旁跑開,回到了父親身后。
瞧著這一對父女,來人并未再說什么,只將糖餅收好,從懷中取出銀子,擱在了桌子上。
見客人起身,茶老板迎了上去;“客人要走?不如多歇息一會。”
來人牽過駿馬,對著茶老板笑道;“謝老板好茶,告辭。”
見他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說不出的瀟灑利落,阿鳳看著眼底浮過微微的仰慕,她從父親身后鉆了出來,對著馬上的男子道;“客人,你以后還會來嗎?”
來人搖了搖頭,將糖餅收在懷中,驀然,手指觸到了那一只玉鐲。
他將玉鐲取出,徑自遞在了阿鳳面前,“小姑娘,給你。”
阿鳳接過那玉鐲,還不知這是什么,一旁的茶老板見著,立時心驚,作勢便要將那鐲子拿回,還給馬上的客人。
來人已是微微一笑,對著阿鳳道;“收著吧,小姑娘。”
這鐲子的主人,他已是再也見不到了。睹物思人,又有何意。
說完,他已是一夾馬腹,那駿馬猶如離玄之箭,向著北方駛去,頃刻間去的遠了。
阿鳳兀自拿著那鐲子,臉上仍是一片的驚疑不定,茶老板剛想從女兒手中接過玉鐲,恰在此時來了客人,遂是趕忙上前招呼。
阿鳳剛要隨著父親回屋,眼角一轉,卻見對街走來一個小女孩,那女孩兒雪白的一張小臉,眉目如畫,唯有鼻梁高挺,細瞧起來,竟是和方才那客人有幾分相像。
阿鳳笑了起來,對著那女孩招手;“九兒,九兒你快來!”
九兒聽到阿鳳的聲音,也是笑了,兩個小姐妹聚在一起,自是有說不完的話。
瞧著阿鳳手中的玉鐲,九兒輕輕“咦”了一聲,道;“這鐲子,我家里也有一個。”
阿鳳似是不信;“怎么會,這是方才一個過路的客人留給我的。”
見阿鳳不信,九兒急了,剛好轉身瞧見了跟在身后的母親,她跺了跺腳,對著凝香喊道;“娘,娘!”
茶館里的人聽到孩子的聲音,亦是向外看去,就見一位美貌的婦人挽著竹籃,唇角含笑,宛如步步生蓮般的走了過來。
“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能在街上大呼小叫。”凝香眼底滿是溫柔,拿起帕子為女兒將額角的汗水拭去。
“娘,你看,這鐲子咱們家是不是也有一個?”九兒從阿鳳手中拿過玉鐲,遞在了母親面前。
“咦,”凝香接過玉鐲,也是詫異,當年她帶著九兒離京時,身上并無多少首飾,唯有這一雙玉鐲,當初來到此地落腳后,她便是將其中的一個給當了,換了處清爽的宅院居住,另一個一直留在家中,不成想這一只怎會出現在此。
茶老板迎了出來,見凝香手中拿著玉鐲,便道;“梁夫人,這鐲子可不是你們家的那只,這是方才有個過路的客人,他有個女兒和阿鳳一樣的年紀,看見阿鳳就想起了女兒,便將這鐲子給了阿鳳。”
茶老板說完,向著茶肆里一指,道;“您瞧瞧,那客人剛走,茶碗還熱著哩。”
凝香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真見那一張桌子上擱著一只碗,隱隱的冒著熱氣。
那鐲子在此地幾經輾轉,落到旁人手里也是尋常。凝香與茶老板打過招呼,便將玉鐲遞給阿鳳,自己則是攬過九兒的身子,溫聲道;“走吧,娘今日要早些帶你回家,昨兒教你的那些繡活,你到了眼下還不會做。”
九兒吐了吐舌頭,與阿鳳揮了揮手,跟著母親往家走去。
而在官道,駿馬依舊馬不停蹄,向著北方越行越遠。
終究是情深緣淺。
南轅北轍,
不復相見,
彼此相念,
各安天涯。
全文完
番外一
江南的初春,濕潤且清新。
毛大娘起了個大早,剛出門,就見自家那個美貌的女鄰居已經起來了,手里還牽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母女兩俱是眉目如畫,肌膚雪白,俏生生的站在那里,當真跟一副畫似得。
“喲,梁夫人,這一大早的,您這帶著九兒是要去哪啊?”毛大娘是個熱心腸,看著母女兩是要出遠門的樣子,當即上前相問。
那梁夫人抿唇一笑,麗色頓生,毛大娘看在眼里,心里只一個勁兒的贊嘆,這般美貌的女子,也不知從何而來,自打七年前便領著女兒在這小城里落腳,起先城里的一些潑皮無賴見她家里沒有男人,有事無事就會去她們家門口繞上幾回,就跟那沒頭蒼蠅似得,卻又不知是何緣故,未過多久,這些人便都是老實了,就連在大街上見著了這對母女,也都不敢多看一眼,只道這娘兩背地里是有些來歷的,沾染不得。
毛大娘倒沒覺出這梁夫人有啥來歷,幾年街坊做了下來,她只覺得梁夫人性子溫和,柔美嬌俏,又做的一手好女紅,就連家務也收拾的井井有條,當真是個不可多得的標致人物。
頭兩年,她瞧著這母女兩相依為命的過日子,雖說家境還算殷實,可身旁總不能沒個男人。她也曾旁敲側擊的打聽過,問過九兒的爹爹在哪,怎么一直沒瞧過他。
每當她這般問起,梁夫人總是溫婉一笑,被問急了才說上一句,夫君在遠處做生意,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這一等,就是七年。
毛大娘生的黝黑粗壯,生平最瞧不慣梁夫人這種貌美嬌弱的女子,歷來都覺得這種女子是狐貍精,骨子里一股浪勁兒,最會勾人。可日子一年年過去,這梁夫人雖說是風華正茂,卻最是循規蹈矩,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領著女兒安安分分的過日子。年歲久了,毛大娘對梁夫人改觀不少,此時詢問,也是一腔好意,這般美貌的娘兩,出了遠門委實是讓人掛心。
“毛大娘,我要帶九兒往北疆走一趟,可能要過一陣子才回來了。”
“啥?去北疆?”毛大娘聞言,頓時愣住了;“這好端端的,去那勞什子北疆做啥?不是我說,梁夫人,您這嬌滴滴的身子骨,哪里能走這么遠的路。那北疆荒涼不說,風沙都能把人給吃了,哪是你和九兒該去的地方?”
凝香聞言,只彎了彎唇,也沒多說,待雇好的馬車趕來,遂是拉起女兒的手,與毛大娘告別。
毛大娘留在原地,瞧著馬車越行越遠,心里一個勁兒的嘀咕,怎么也想不通這平白無故的,梁夫人為何要帶女兒去那樣遠的地方。
馬車中,母女兩依偎在一處。
“娘,北疆在哪,遠不遠?”九兒昂起腦袋,向著母親看去。
凝香想起北疆,眼瞳中便是浮過一絲恍惚,她輕輕撫了撫女兒的發絲,柔聲道;“北疆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娘帶著你去,你聽話,好不好?”
九兒點了點頭,白凈的小臉滿是乖巧,她往母親的懷里偎了偎,又是道;“娘,咱們為什么要去北疆?”
凝香瞧著女兒的面容,九兒有著彎彎的眉毛,杏仁般的眼睛,這些都像她。唯有那挺直的鼻梁,卻像極了那個人。
凝香伸出手,輕輕的點了點女兒的鼻尖,她時常會看著女兒,一看就是許久,似是要透過的女兒的小臉,看見另一個人。
“娘一直沒和九兒說,九兒有一個哥哥在北疆。娘帶你去看他,九兒不是一直都想有個哥哥嗎?”
九兒聽了這話,頓時拍起了小手,雙眼睛更是璀璨如星,喜道;“娘是說真的?我真有個哥哥?他在北疆?”
凝香撫著女兒的笑顏,唇角也是浮起兩彎梨渦,對著女兒道;“是,九兒有個哥哥,再過些日子,就是哥哥十二歲的生辰,咱們去給哥哥慶生,好嗎?”
九兒用力的點了點頭,凝香捏了捏女兒的小臉,也是微微笑著,將孩子攬在了懷中。
馬車一路疾馳,不分晝夜,向著北疆行去。凝香絲毫沒有留意,在她們的馬車之后,悄無聲息的跟上了兩個男子。一路伴做客商,護在母女兩人左右。
北疆位于塞外苦寒之地,歷來風沙漫天,寒風刺骨,凝香多年前曾在北疆住過多日,對北疆的嚴寒已是深有體會,九兒自有記憶以來,一直住在風景如畫的江南小城,哪里來過這般偏僻苦寒的地方,當馬車剛入北疆境內,九兒已是招架不住,撇起小嘴,看樣子就快哭了。
凝香將衣裳給孩子捂好,瞧著女兒委屈的小臉,自然也是心疼。
“九兒別哭,再過幾日,咱們就能看見哥哥了。”
“嗯,九兒不哭,娘和九兒說過,爹爹是個大英雄,我是他的女兒,我不能哭。”
驀然聽得孩子說起那個人,凝香心口大慟,鼻尖卻是酸了,有溫熱的水汽充斥在眼角,曾幾何時,她是那樣愛哭的一個女子,她的喜怒哀樂全系在那一個人身上,竟不知,她究竟為他落了多少眼淚。
可這七年,她卻再也不曾哭過。
凝香吸了吸鼻子,對著女兒勉強笑道;“是,九兒的爹爹是大英雄,九兒不哭,娘也不哭。”
話雖如此,當馬車駛入北疆后,多年前的回憶那樣洶涌,她一直以為自己忘了,那么多刻骨銘心的過往,早已隨著歲月一道逝去,可直到回到北疆,回到這一處曾經魂牽夢縈,歷經喜樂哀怒的地方,她才知道,自己壓根沒有忘。
腳下的熱土,曾是那人誓死捍衛的地方,曾是他們相依相守的地方,也曾是他們痛失稚兒的地方。
一樁樁,一樣樣,盡數埋在記憶深處,如何能忘,如何敢忘。
縱使這么多年來,那個人的名字一直被她強壓在腦后,到了此時,那三個字卻在心里翻涌著,叫囂著,想要破腔而出。
凝香攥緊了手,直到指甲掐緊了皮肉,她才算是將心神收回,與女兒說起旁的事,有意將那人遺忘。
到了晚間,凝香領著女兒,尋了處供往來商旅歇腳的客棧打尖,雇來的車夫早已困倦,與母女匆匆打了個招呼,便是進了房間歇息。
凝香將九兒哄睡,自己卻是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她悄悄起身,從懷中取出了一對玉鐲,拿在燈下細細打量。
當日她離京時身旁并未帶什么首飾,唯有這一對鐲子,即便式樣樸素,到底也是宮里的東西,拿到當鋪,縱使被老板壓價,換來的銀子也足以她們母女衣食無憂。
本想,也就這樣了,她與那個人,便如同這雙玉鐲般,終究是分開了,再也不會湊到一塊去。哪曾想,她還會從茶老板的手中看見這一只被自己當掉的鐲子。
本以為,那鐲子在當鋪中被人贖走,幾經輾轉,也不知落入何人手中,本以為,那日只是個尋常客商,機緣巧合將鐲子送于阿鳳,本以為......
都不過是本以為。
當她挽起女兒的手,拉著孩子回家時,她才漸漸琢磨出了不同。
有一瞬間,她心如刀絞,痛的連自己都覺得詫異,即便是曾經遠在京城,看著他與那高高在上的公主,一道守著他們的兒子時,她的心也沒有如此痛過。
她回到了茶肆,沙啞著嗓子,向著茶老板打聽那留下玉鐲,路過的客商樣子。
茶老板見她臉色雪白,縱使驚疑不定,卻還是將那人的相貌細細告訴了她。
茶老板說,那人身姿魁偉,相貌英挺,有著濃黑的劍眉,鷹隼般銳利的眼睛,隆鼻高挺,棱角分明。
說完,茶老板的目光落在九兒身上,猶豫了半晌,方才壓低了聲音說了句;“梁夫人,我說一句,您可莫往心里去,細瞧下去,你家九兒倒與那客人有點像,尤其是這鼻子,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得,這....”
茶老板欲言又止。
凝香渾身發涼,一顆心好似被人攥在了手里,時不時的用力一捉,疼的她透不過氣來。
原來,真的是他。
“那人,以后還會來嗎?”她的聲音輕如塵埃。
“那客人說,他從京城而來,途中路過此地,怕是往后,再也不會來了。”
凝香強撐著,又是問道;“那他,有沒有說去哪?”
茶老板到了此時,已是看出了點眉頭,猜那過路的客人與凝香母女該是有些淵源的。見凝香相問,便如實作答;“客人說,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
凝香心頭酸楚難耐,淚水頓時沖進眼眶,她竭力忍住了,她就那樣站著,隔了好一會,才喃喃問;“那他,是往哪個方向去了?”
茶老板在汗巾上抹了把手,指向了北方;“那客人往官道上走了,他騎著馬,怕這時已是去的遠了。”
凝香回過身,向著北方的官道看去,除卻揚起的灰塵,她什么也看不了。
“梁夫人,這鐲子雖是那客人送給阿鳳的,但想來也和你們家的那只是成雙成對的,這只鐲子,夫人還是拿去吧。”
茶老板做了多年生意,早已練成了人精,連這鐲子也怕是大有來歷,再想起曾經聽過的那些傳言,遂是雙手奉上,讓凝香收下。
凝香素凈的指尖發著輕顫,好容易才將那玉鐲接了過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謝過茶老板,又是如何牽過女兒的小手,往家走去。
半路上,她看見幾個官差,在城墻上貼上了告示,周遭的人全是圍了上去,未幾,喧囂聲便是響了起來。
原來,當今皇上已是退位,將龍椅傳給了皇長子。
“這皇上正值盛年,咋一聲不響的說退位就退位了,那皇長子才多大,一個垂髫小兒怎生打理國家。”
有人聚在一處,在那里竊竊私語。
“這倒不必擔心,我聽說皇長子生母是袁妃娘娘,這袁妃娘娘可了不得,就連皇上的那把龍椅都有袁娘娘的一份功勞,有她在,姓梁的江山亂不了。”
“可這好端端的,皇上干啥要退位?這退了位,他是要做啥?難不成也像皇后那樣去了離宮,做一對神仙?”
“可不是,想當初皇上推翻前朝時,那可是費了大工夫的,一個不小心就是誅九族的大事兒,這怎地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說不要,就不要了?”
這一句話音剛落,圍觀的諸人皆是出聲贊同,凝香木怔怔的站在那里,她竟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那個人用了半生心血,九死一生,方才得來的江山,又怎么會不要了?
“娘,九兒餓了。”直到女兒搖了搖她的手,才將她的神智拉回,凝香想要出聲,卻壓根開不了口,只怕剛一張嘴,便是抑制不住的哭泣。
那一步步,都如同走在刀子上,她只有一個念頭,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退位,為什么要拋下江山,拋下永寧,拋下梁庭?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有那一只玉鐲,被她緊緊的攥在手心,與家里的那只湊成了一雙,自那日起,便被她貼身收藏。
猶如此時,凝香又是將這一對玉鐲取出,她的雙手輕柔的撫過每一寸的玉質,雖是相同的兩只鐲子,其中的一只卻遠比另一只顯得溫潤,正是茶老板所給的那只,一看就知是被人時常撫摸,才會有這般細潤的光澤。
凝香舉起了那一只鐲子,就在這寂靜凄清的寒夜里,在他曾經守護過的疆土里,在埋葬著他們兒子的土地里,她的淚水猝不及防,一顆顆從眼眶里滾了下來,打在那細膩的玉質上,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哭,即便與他在一起時,自己總是哭的多,以至于被他戲虐的喊成“眼淚袋子”,可這樣多年過去,她再也沒有掉過眼淚,她也一直以為,自己這一輩子的淚水早已全給了他,離開了他,她是再也不會哭泣了,可誰曾想到,看見了這只玉鐲,她卻還是一如從前般的淚流滿面,又變成了那個“眼淚袋子。”
凝香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一聲稚嫩的“娘....”落進耳里,她慌忙擦干眼淚,回過身就見九兒不知何時醒了,正倚在床頭看著自己。
她強撐出一抹笑意,走到了女兒身邊,溫聲道;“九兒怎么醒了?”
九兒伸出綿軟的小手,輕輕的撫上了母親的面容,看著母親紅腫的眼睛,女孩的聲音嬌嫩,小心翼翼的問著凝香;“娘,你是不是想爹爹了?”
孩子輕輕的一句話,卻直戳凝香的心口,她微微側開了臉,剛剛壓下的淚水又是忍不住奪眶而出。
這是九兒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看見母親落淚。
小小的孩子慌了神,只樓主了母親的脖頸,話音里也是帶了哭腔;“娘,你別哭,爹爹都不要咱們了,我們也不要他了。娘,有九兒陪你,你不要在想爹爹。”
凝香摟過女兒的身子,這小小的孩子,本該是這天下最高貴的公主,本該過著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日子,卻要跟著她過著這等苦日子。
而她的父親,又何曾不要她們,是她,是她選了那一張和離書,也是她帶著孩子離開了他,是她,先不要他的啊。
凝香撫上女兒的發頂,眼眶里蓄滿了淚水,反反復復的說著一句話;“是娘對不起九兒,是娘對不起你....”
想起那人,凝香只覺得心神欲裂,她不知他身在何方,當年,他也是這般漫無目的,孤身一人的來到了羅口村,而今,他亦不知會去哪里落腳,又會不會,再遇上另一個“香妻”?
北疆,風沙大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凝香與九兒俱是裹著頭巾,一步步向著墓園走去。
兩年前,在這孩子十周年忌日時,她曾想過要帶女兒過來,可偏生趕上九兒起疹子,凝香不敢大意,便是耽誤了下來,直到如今,才算成行。
雖說已經過去了十二年,可那個不曾謀面的孩子,仍是會牽動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一想起這個孩子孤零零的躺在北疆,凝香總是會心如針扎,那是她為心愛的男人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也是他們一心期盼的孩子。
終于,到了那可憐孩子的墓前。
本以為只是個小小的土包,沒成想,那墓前卻是豎了一塊碑,凝香這些年因著九兒隨著教書先生念書,也是認了不少的字,竟能瞧出那墓碑上刻得不是別的,正是“愛子梁庚之墓”幾個大字。
那字跡蒼勁有力,她一眼就能認出是他的親筆。
梁庚,她從不知道,他竟也為那孩子取了名字。
那墳上已經長滿了雜草,可這墓碑卻是嶄新的,凝香直直的盯著那墓碑,竟是癡了般。
“娘,”九兒搖了搖凝香的衣袖,道;“哥哥在哪?”
凝香聲音沙啞,幾乎顫抖的不能言語;“哥哥,就在這里。”
九兒看了墓碑一眼,才明白原來哥哥早已不在人世,她心里也是涌來兩分難過,可畢竟還是個孩子,沒過多久便是將此事拋在了腦后,驀然,一陣風沙吹來,將那墓前的沙子吹散了些,九兒眼尖,一眼瞧出那下面藏著東西。
“娘,你瞧,那里有東西。”九兒說著,便是走到了墓前,伸出小手撥開了厚厚的風沙,被風沙掩埋的東西露了出來,正是一雙虎頭鞋。
九兒將那鞋子拿了起來,遞到了母親面前,“娘,這有一雙鞋子。”
凝香哆嗦著手指,將那一雙小鞋子接過,她向著四周看去,卻見到處都是蒼茫的一片,哪有那個人的影子?
“相公....”凝香終于,喊出了這兩個字。
這么多年沒有喊過了,沒成想這兩個字還是能從嘴巴里順暢的吐出來。
“相公!”凝香向著空無一人的蒼茫,大聲的喊著心底的那兩個字,她的淚水不斷的從眼眶里往下滾,一滴接著一滴,幾乎將那頭巾都打濕。
瞧著撕心裂肺的母親,九兒有些害怕,只糯糯的喊了一聲;“娘....”
凝香卻似不曾聽到女兒的聲音,仍是攥著那一雙虎頭鞋,四處喊著兩個字,字字沁血。
可她一心呼喊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回來。
從北疆回來后,凝香大病了一場,醒來后,就見九兒守在床前,跟著她在一起的,還有兩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
見凝香醒來,那兩人相視一眼,俱是跪了下去,“微臣見過娘娘。”
“你們是誰?”凝香眼底滿是驚疑,看著這兩個男人。
“娘娘容稟,微臣受皇上之命,隱身于娘娘和公主身邊,守護娘娘和公主周全。”
說完,其中一男子沉默片刻,只將頭垂的更低;“這些年,微臣一直不敢吐露身份,這次實乃娘娘病重,微臣不得不現身。”
“你們知道他....在哪嗎?”凝香啞著嗓子,問了這一句。
兩人面面相覷,只得實話實說;“皇上已是退位,但究竟去了哪里,微臣也是不知。”
凝香的心涼了。
待凝香病好后,她收拾了細軟,帶著女兒離開了這個住了七年的江南小城。
那兩個青年自是遠遠跟著,凝香與女兒一道坐著馬車,就見九兒不解的看著母親,道;“娘,咱們這次又去哪?”
“咱們回家。”
“咱們家不是在江南嗎?”
“不,咱們家,在羅口村。”
凝香聲音輕軟,話音堅定。
一個月后。
在一個黃昏,凝香終是牽著女兒的手,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
還是那個村子,她走的時候,只有十七歲,如今,已是快三十了。
許多人都已不認識她,唯有一些年歲大些的,在看了凝香后,才想出她是董家的閨女。
凝香領著女兒,一步步走過村子里的小路,終于,回到了那座農家小院。那是她和梁泊昭最初的家。
“娘,這是哪里?”九兒開了口。
“這是爹爹和娘的家,往后,咱們就住在這里,等爹爹回來。”
“爹爹會回來嗎?他是不是....早已忘了我們了?”十歲的九兒已是懂事,說完這一句,九兒低下了眼睛,目露黯然之色。
“他不會忘記咱們,九兒陪著娘,一起等他回來。可好?”
九兒看著母親殷切的眼睛,輕輕的點了點頭。
凝香微微一笑,拉著女兒的手,推開了院門。
本以為多年沒有人居住,院子早已在草叢生,破敗不已,可哪知當凝香推開門后,頓時怔在了那里。
小院干凈簡潔,一瞧就是有人住的,柴禾整整齊齊的碼在墻角,與她當年離家時毫無二致,就連那院墻上也是掛著紅彤彤的辣椒,似乎她從沒離開過。
灶房上炊煙裊裊,細細一嗅,便是米粥的清香。
凝香的身子顫起來了,她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一切,隔了許久,才邁出了步子,走進了這間農舍。
聽到了外間的動靜,里屋便是響起了腳步聲,顯是有人走了出來,凝香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整個人便是懵在了那里。
“吱呀”一聲響,房門讓人推開,露出了一張已經不在年輕,卻依舊英挺堅毅的臉。
是梁泊昭。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