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白華為菅_都市小說_螞蟻文學
←→:
等馮翊走后,見宛她們還沒來得及盤問溫見寧,便被馮家的儐相引去了禮堂,等待新人稍后舉行儀式。馮家給她們安排的座位靠前,前后左右都是大人物,幾個女孩夾在其中心情忐忑,也沒了竊竊私語的心思,直至婚禮正式開始。
新郎相貌堂堂,氣質儒雅,他身著黑色西式禮服,步入禮堂。而馮苓身穿象牙白色婚紗,低頭微笑著跟在未來丈夫身邊。
四個女孩年齡都大了,即便是最小的見瑜都做不得花童,只能坐在靠前排的位子上看婚禮。
座位上的見宛小聲嘀咕道:“老實說,我覺得這花冠頭紗不好看。將來我若是結婚,一定要找巴黎的設計師給我最好看的頭紗。”
見繡卻不以為然:“我覺得挺好看的。你莫不是還在記恨成人禮舞會那天,馮苓姐搶了你的風頭。她又不是故意的,反倒是你,今日是人家大喜的日子,你不要鬧脾氣。”
見宛氣得直接扭過頭去,不和她說話。
只有溫見寧坐在旁邊,靜靜地看著一對璧人在神父面前宣誓應答。
聽人說,馮苓的丈夫就是先前她毀過婚約的未婚夫。兜兜轉轉,兩人竟還是走到了一起。
溫見寧不羨慕馮苓此刻的幸福美滿,卻羨慕馮苓的自由。因為無論是毀掉婚約,還是和她的丈夫結婚,都是出于馮苓自己的選擇。她家里有真正尊重她、愛護她的親人,所以才能讓她隨心所欲地選擇自己想過的人生。
儀式結束后,眾人移步去舞廳舉行宴會。
見宛一開場就去找盧嘉駿了,留下另外三個女孩待在角落里等人來邀請。
見繡正要開口問溫見寧她是如何與馮翊認識的,卻看見馮翊正迎面向她們走來,不由得又是一怔。
馮翊已換了一身黑色西式禮服,戴著金邊眼鏡,整個人看起來斯文俊秀,不甚熟練地開口問溫見寧道:“我可以請你跳一支舞嗎?”
見繡推了溫見寧一把,她這才反應過來,站起身和馮翊一同步入舞池。
悠揚舒緩的樂聲中,少年少女翩然起舞。
兩人各懷心思,一時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溫見寧的腳傷雖未好全,只有走起路來才能看出微微有一點跛,對跳交誼舞的影響不大。
馮翊顯然平常是不怎么跳舞的,他肢體僵硬,連連出錯。兩人才跳了沒一會,溫見寧已經被他踩了好幾下。若非看到他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手心也濕漉漉的,她定要懷疑馮翊是在借機欺負她。
不過想起之前和馮苓的對話,溫見寧還是主動問道:“你很緊張嗎?”
不等一臉窘迫的馮翊道歉,溫見寧先自己回答了:“我有點緊張,因為平時我只和我堂兄一起跳舞,和別人跳的次數比較少。”
馮翊怔了一下。
他原本緊繃的身體慢慢放松下來,腳下的舞步也逐漸找到了合適的節奏。
溫見寧心里松了口氣,語氣輕松地問道:“你去美國是想要學數學嗎,那天我看到你在紙上列了許多看不懂的公式。”
他搖頭:“不是,是打算學物理。”
馮翊沒說出口的是,國內時局混亂,既沒有好的實驗室,也缺乏資金、技術和必要的儀器設備,所以他打算赴美留學,等學成后再歸國。
這個話題溫見寧無法發表意見,她對這門學科本身沒有什么愛好,所了解的范圍不超出南英中學物理課上教過的內容。
兩人又陷入沉默,不過氣氛比之前緩和多了。
馮翊遲疑了一會,才緩慢道:“我從小不愛和人說話,我姐姐認為我有交流障礙,尤其是和女孩,但其實并非如此。”
溫見寧也覺得他的癥狀沒有馮苓擔憂的那樣嚴重。不過幾句話的時間,他已經放松下來了,說話口齒清楚,邏輯清晰,顯然之前只是因為緊張才會有幾分拘謹。
“我只是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沒有必要的交際上。”
溫見寧眨巴了一下眼問道:“比如跳舞?”
馮翊這才發覺自己說錯了話,頓時手忙腳亂,又踩了溫見寧一腳,額頭的汗又出來了。
他正要道歉,卻聽溫見寧道:“我也覺得跳舞很浪費時間,但是沒辦法,在這種宴會上,如果不跳舞,好像會顯得其他人格格不入。”
恰在此時,一曲終了,兩人順勢松開了手。
溫見寧猶豫了一下,問道:“如果你回了美國,我可以給你寫信嗎?我想問你一些關于美國那邊的事。”她雖口中這樣說,但臉上卻帶著歉意的表情,仿佛在等著他趕緊拒絕。
顯然,這應該就是馮苓拜托她的事了。
馮翊先是愣了一下,但卻點了頭:“好。”
這下換成溫見寧愣了。
少年的嗓音清冽,眼鏡片后的目光真誠清澈:“一會我會讓我姐姐將地址轉交給你。”
溫見寧突然覺得心里有點亂,匆忙點了頭轉身離開。
馮翊站在原地,看著微跛著的背影遠去,心里不知為何松了口氣。
雖然他很反感馮苓干涉他的交友,但如果他的配合能幫得上這個名叫溫見寧的女孩一點忙,似乎也沒什么不好的。
等回去的路上,見繡終于忍不住問道:“見寧,你是什么時候認識的馮翊。”
溫見寧沒有隱瞞,坦然地把香港那次初遇告訴了她。
見宛在一旁譏諷道:“就她乖覺,到了人家的地界上還到處亂走,可不是能碰見別人家的少爺。”她話里顯然是要嘲弄溫見寧想攀高枝,但卻透著幾分酸溜溜的意思。
溫見寧冷然道:“我在馮公館里走動,至少是得了主人的允許。但你和盧嘉駿往來,不知他家里人作何感想?”
見宛氣得臉色鐵青,卻一時說不出話來。
今日宴會一開始,她便徑直去找盧嘉駿跳舞,卻看到他身旁站了一位氣質雍容的貴婦人,這人正是盧嘉駿的母親。雖然對方并說什么,但那挑剔的目光還是不免讓見宛渾身不自在。
溫見寧這一開口,正好戳在了她的痛處上。
婚禮結束后,溫家姐妹又在逗留了幾日,終于踏上了返回香港的船。
臨行前一日,師生二人最后一次見面。
溫見寧深知,這次一別后,下次再見不知又要等上幾年,情緒難免有幾分低落。
不過她還是勉強打起精神,對齊佩珍認真道:“先生,您曾問過我對未來的打算,我暫時還是不能給你答案。但請再給我幾年時間,我一定會讓您滿意的。”
齊先生難得說了許多寬慰溫見寧的話,但溫見寧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因齊先生的一句肯定而沖昏頭腦的小女孩了,她知道自己的斤兩。
這一次的上海之行稱不上圓滿,雖沒出大的波折,但幾個女孩未免都受到了沖擊。她們第一次這樣清楚地意識到,離了別墅后的她們,雖不至于無人問津,但也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回去的途中,大家沒了來時玩樂的興致,只希望趕緊返回香港。
可中途還是出了意外。
上船的第一天傍晚,見繡喊了溫見寧跟著一起去甲板上看落日。
溫見寧當時正在房間里對著稿紙冥思苦想,半天都沒能寫出什么來,索性就和見繡一同出去了。但她沒想到,一出了門,見宛她們也等在旁邊。
雙方都把對方當成了空氣,跟見繡一起徑直穿過走廊。
溫見寧才來到拐角處,前方突然有一道身影重重地撞進了她懷里。
她腳下一個不穩,兩人一同倒在地上。
見繡她們連忙來扶,只見撞了溫見寧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只有七八歲大小,渾身臟兮兮地發著臭味。她們還沒來得及問話,就聽見走廊另一頭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倒在地上的女孩驚恐地睜大了眼,爬起來踉蹌著撞開她們又往里頭跑。
腳步聲向這邊逼近,轉眼就有五六個男人跑了過來。
溫見寧突然就明白了——
這女孩是被人拐來后偷跑出來的。
其中一個人見了她們喝道:“喂,剛才有沒有看到一個丫頭跑過去。”
見宛她們幾個都噤了聲,不敢出聲,只有見瑜看了一眼溫見寧。
還沒等溫見寧編出謊話騙過他們,為首的一個漢子已瞥到她素白緞面旗袍上的臟印子,咧嘴笑道:“幾位小姐,我們家孩子不懂事,沖撞了您們,實在是對不住。”
他們說完就向走廊深處追了過去。
溫見寧正要跟上前,卻被見宛死死地抓住手臂,力氣大到幾乎要給她掐出印子來。
見宛咬牙低聲道:“你少給我們惹事,真要惹上了這群人,他們可不會在乎多抓幾個人走。”
溫見寧何嘗不知見宛說的是對的。
等這群人走后,見宛才緩緩松開了手,像是給自己找借口一樣小聲道:“這、這不是我們的錯,我們也沒辦法,畢竟他們人多勢眾。”
溫見寧倏地抬起頭來:“可我們至少得做點什么。”
見宛怔住了。
最終,她們還是沒能攔住溫見寧,跟她一道去了船長室。
雖然對方承諾了會調查此事,但溫見寧看他們的樣子,根本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等回到艙內,眾人本就低落的心情愈發沉重,匆匆回了各自的房間睡覺。
然而溫見寧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睡不著。只要她一閉上眼,方才那個小女孩驚恐的眼神就會在眼前浮現。
她索性一骨碌從床上爬起,又坐回了書桌前,對著一沓稿紙胡亂涂畫,發泄心中的郁悶。溫見寧正劃拉著,腦海中突然靈光一現,終于抓住了這段時日讓她困擾的問題所在。
她曾經對鐘薈她們批評張留余的《織女》膚淺,可《鶯啼倦》又何嘗不是。他們同樣都錯誤地拿了沉重的話題當噱頭,卻失去了對這些苦難者真正的哀憫。
她固然也可以憑借技巧、經驗來寫作,但如果對筆下的人物連基本的同情都沒有,沒有真情實感的投入,自然會越寫越乏力。
溫見寧重新從開頭部分審視《鶯啼倦》,良久之后,才抓過筆在稿紙上寫下一個標題——
《海上繁花》。
(本章完)
新書推薦: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