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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華為菅-第一百四十九章
更新時間:2026-08-05  作者: 五色瓜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青春 | 青春都市 | 五色瓜 | 白華為菅 | 五色瓜 | 白華為菅 
正文如下:
白華為菅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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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見寧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他。

他用一種很惋惜的口吻道:“這么久都沒消息,恐怕她是回不來了。”

溫松年是真的可惜,一家四姐妹里,只有見瑜這個小妹妹最是乖巧聽話,和他的感情也好。若是她能回來,說不定日后嫁得好了,還能拉上家里一把。

只可惜,逃回來的偏偏是性格最難馴的這兩個。

當然,這話他是不敢在溫見寧面前說的,至多也只在心里想想。

溫見寧沒有答話,對這個話題也不感興趣,他只好訕訕地住了口。

把人送走后,溫見寧折身上樓去書房里找馮翊。

她推門而入時,馮翊正在紅木書案前寫些什么,抬頭見她進來下意識停筆,起身溫聲問道:“你與你堂兄已經談完了?可有什么需要用得著我幫忙的地方?”

溫見寧皺眉,輕輕推了他一把:“就算有,你也不準做濫好人。你能幫上他們什么,溫家人的事和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和他們當年就已恩斷義絕,若不是看在見繡她們的面子上,若不是他當年至少還曾告訴過我表哥的下落,只怕連今日的談話都不會有。”

馮翊看出他們的談話并不愉快,笑問道:“你那位堂兄惹到你了?”

溫見寧搖搖頭。

對于溫家的人,她本就不抱什么期望,自然也提不上什么惹不惹的。

只是她把見宛的事一說,馮翊聽了也覺得有些棘手:“這幾天我會出門打聽一下你那位堂姐去了何處,若是有了她的消息,就讓她來咱們家里住一段時日,也好多陪你說說話。醫生說了,也該讓你多與人說說話,心情也能好些。”

溫見寧哭笑不得:“若是讓她來,只怕我每日還不夠與她吵嘴生氣的,哪來的舒心呢。”

話雖這樣說,可她也贊同讓見宛來他們這邊住一段時日。溫家從來都不是一個好歸處,既然見宛如今在那邊住不下去,她理應幫上一把。

兩人定下此事后,她掃了一眼書桌,才發現原來馮翊剛才正在記賬。隨手拿起賬單,她仔細地看了一會才問:“家里的錢可還夠用?”

這個話題其實她早就想問了。

自他們返回上海以來,一直在馮公館生活。

盡管如今的仆人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如今上海的物價也在一路飛漲,想要養活這么多人,支撐起整個公館,怎么想也是一筆極大的開支。

可她自從回來后整日只是待在屋子里養病或是看書寫作,期間曾有一段時日,她也想和過去一樣賣文為生,卻發現如今的上海已沒有太多她能施展抱負的地方,又偷懶了許多時日,以至于家中瑣事都壓在了馮翊一個人身上。

溫見寧有些愧疚道:“是我拖累你們了。”

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夠自食其力,不依附他人而活。當初從逃離溫家后,她一直是這樣努力的。后來和馮翊相戀,她也不曾懈怠,哪怕她身份平凡,力量微薄,不足以幫不上大家族出身的馮翊什么忙,可至少也不要做攀附喬木的菟絲子。

可陷落在港島的那幾年,讓一切都變了。

她的積蓄一掃而空,如今再寫文賣字,非但難以謀生,說不定還會為他們招來禍患。再加上這些日子她的病一直沒能好全,讓她越發覺得自己無用。

馮翊抬手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又在胡思亂想了,這偌大的馮公館里,最多只有我們,哪有什么你們、他們的。我們已經是夫妻了,還要說這樣生分的話。我如今不也是整天無所事事待在家里坐吃山空?”

溫見寧低頭微微赧然,卻仍堅持道:“好了,我已經知錯了,只是差事總還是要找的。我知道你為我好,可我如今身體已大好了,總不能整日待在家里。”

馮翊輕輕嘆了聲:“你不必急于找差事,就連我一時半會恐怕也急不得。”

他拉著溫見寧的手坐下。

溫見寧聽他語聲溫煦,這才知道原來他們二人當日雖秘密返回上海,可馮公館主人回來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曾有幾位昔日世交家的叔伯長輩希望馮翊能去偽政.府任職,都被他婉拒了,可他隱隱還是嗅到些不正常的味道。

馮翊只怕稍有不慎,兩人會惹禍上身。

溫見寧也覺得他的顧慮很有道理,蹙眉道:“難不成我們就只能這樣下去?萬一真被人盯上了,只怕上海也不是久留之地。”

馮翊只道:“若是租界也待不下去,我們就去鄉下避一避,再不然就離開,換個地方住。”

溫見寧想了想道:“若是要去鄉下避難,也帶上福叔他們幾個一起,總不能再把他們留下了。可要再走遠些,如今的情況,我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她口中的福叔是馮公館留下的幾位老仆人之一,他因腿腳不便,當日自請留下。若是他們再要離開,怎能忍心再將這些老人家置于不顧。

可她的問題,馮翊也沒有答案,兩人皆是默然。

發愁歸發愁,這對年輕夫婦的日子總是還要往前過的。

兩人就這樣坐在書房里開始盤算起如何省吃儉用。

除了請醫生看病和往四面八方寄信的費用外,兩人在生活上的開銷并不大。這一來是由于他們多年在外求學時養成了節儉的習慣,穿衣吃飯上只要能滿足基本的生活需求,對其他的不甚在意;二來如今兩人鮮少出門應酬,也省卻了很多不必要的開支。

就比方說,馮公館內還有兩部汽車,上海如今的汽油價格貴比黃金,他們實在供應不起,平日外出時也多以走路或喊三輪車替代。與其把車子留在角落里生灰,還不如轉手賣給有錢人。只是這價格上難免要折損不少,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馮翊還曾考慮過,是否要將馮公館內的空屋子出租出去,好換取租金補貼家用。

然而幾經商議后,兩人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家里的空房子雖多,可那些房間里還有一些陳年的老物件。普通的房客來了也未必能愛惜,到那時再起了糾紛,反而鬧得人不痛快。再者,他們萬一招來了什么別有用心的人,這一屋子除了馮翊外,不是女人,就是老人,也無力抗衡。

直到再怎么找也找不到能縮減的開支了,兩人才只好暫告一段落。

不出幾日,多日未見的見宛終于來了馮公館一趟。

上次溫松年來過后不久,馮翊很快就托人打聽到見宛的下落,并讓人傳了話,請她有空來他們這邊一趟。只是關于她之前待在何處,和什么人在一起,這些馮翊都沒有詳說,溫見寧也沒有過問,想也知道不會是什么讓人愉快的答案。

見宛登門時,她正在書房寫作,還是馮翊告訴她人來了。

等溫見寧來到樓下時,見宛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吞云吐霧。

見宛不知是從哪里過來的,身上的無袖織金軟緞旗袍上有著明顯的褶皺,神情微醺,仿佛還沒有酒醒,指尖還夾了根細長的女士香煙,讓溫見寧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許久未見,比起當日剛從港島返回時的形容憔悴,如今的見宛整個人仿佛枯木逢春般重新煥發了生機。頭發早已重新燙過,蓬松如烏云般堆在腦后,微微上翹的發梢里都透著股張揚嫵媚。一雙眼似睡非睡,口唇涂得鮮紅,和剛逃回來時灰撲撲的模樣判若兩人。

可溫見寧看著這張臉,只覺得一會看出了昔年梅珊的影子,一會又看出了當年的孟鸝,可無論是哪個人,都不太像她記憶中那個總是趾高氣昂的溫家大小姐。

她定了定心神,扭頭讓傭人去給她做醒酒湯,卻只見對面沙發上的人抬手按滅了煙卷,懶洋洋道:“馮少夫人不必費這個功夫了,我今天不過是聽說你最近剛剛結婚了,順路過來看看你這邊過得如何了,不會久坐。一會不等你趕,我馬上就走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溫見寧非但沒有和往常一樣用話刺回去,反而鄭重道:“我不會趕你,一會我讓人收拾了房間,你就在我們這里住下。”

見宛不無詫異地看了她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滿不在乎的笑意,半低頭玩弄著手上涂了鮮紅蔻丹的長指甲問:“我聽說溫松年來找過你,他都跟你說什么了?”

溫見寧道:“也沒什么,他只說了說你的近況。”

她把上次溫松年跟她說過的一些話,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見宛。

見宛果然只是輕蔑地嗤笑了一聲:“我還當他還能說些什么呢,還是只會這老一套。”

她意興闌珊地拎起手袋起身:“好了,我一會還有宴會要趕過去,就不陪你在這里啰嗦了。若是他再來煩你,你不妨對著他也好好耍一回馮家少奶奶的威風,把這家伙趕出門去,以后他自然不會閑著沒事來打擾你們。”

溫見寧沒有回她的話,只是微微抬高了聲音,再次強調:“我說了,你就留在這里,哪也不用去。不回溫家,至于那些什么亂七八糟的宴會也一并推掉,不準再去了。”

原本已打算離開的人頓住腳步,扭過頭詫異地看她。

意識到溫見寧并沒有在說笑后,見宛難得躊躇了一下,索性又回來一屁股坐下,不無挑釁道:“怎么,馮少夫人,你莫不是打算養著我?那我可要告訴你,上海可不比在港島那會,我可不是那么好隨便打發的。”

溫見寧眉頭微蹙道:“只要你別再惹是生非,其他的一切等你先住進來再說。”

見宛嗤笑一聲:“馮少夫人好大的口氣,只要我住進來,難不成你什么都能答應我?”

溫見寧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道:“見繡死前,曾說過讓我好好看住你。”

哪怕就是為了這一句承諾,她也不會輕易放開見宛不管。當初在淪陷后的港島,她雖與見宛多有不合,可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過她,更何況是眼下。

提起已過世的見繡,見宛面上仍是冷笑,眼眸卻有些躲閃:“誰要你來惺惺作態了,我就是混得再不如人,可還沒淪落到你施舍的地步。”

溫見寧難得軟聲道:“這不是施舍,只當是我求你來住。你就算再要與我置氣,也沒有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的道理。”

見宛頓時抬高了聲音,又漸漸低了下去:“馮家如今也沒什么人了,你們這又算過得什么好日子。好了好了,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做妹妹的來操心,我自有打算。上海如今的光景也不好,過些日子,我打算去美國定居。”

一直表情平靜的溫見寧終于有些慍怒道:“你瘋了?你要去美國,你拿什么去美國?”

若見宛只是一時異想天開,她還不至于為此動怒;可她清楚這人的性情,只怕是又聽了什么人的話,一時被人騙了,才會突然異想天開要孤身跑到大洋對岸去。

果然如她所料的那般,回上海這些日子以來,見宛結識了一位美國商人,對方頗為心悅她,對她大獻殷勤。只是這人不久后將會設法借道東南亞,輾轉返回美國,他特意邀請了見宛跟他一路同行,去美國定居,其中的深意自然不言而喻。

見宛聽后百般思忖,如今上海已百業凋敝、民不聊生,早已不復昔年的繁華,與其在這里過著朝不保夕、醉生夢死的日子,還不如去外面的花花世界看看。

她已動了心,今日來馮公館,也有告知溫見寧一聲的意思。

說完這一切后,看溫見寧的臉色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發難看,見宛也不復開始趾高氣昂的模樣。她低聲用幾近哀求的口吻道:“所以,還得你幫我一把。你可不能不幫我,你自己也說了的,見繡死前還特意托付過你。若是你再不幫我,我真沒別的法子了。”

溫見寧氣結道:“什么叫沒有別的法子了?你踏踏實實過日子,不比靠個外人強?到了大洋那邊,你那位洋鬼子相好肯真心待你十年、二十年,你能保證這個人一生都不變?等到別人翻臉無情,你一個人在美國舉目無親時,還能找到回來的路?”

見宛低聲道:“你放心,我也不是傻子。我聽說過,那馮苓不也在美國嗎。你如今和她也算一家人了,若是我真的賭輸了,只怕還有用到你人情的地方。”

溫見寧怒極反笑,只得連聲道:“好好好,你果然打算得夠周全,我倒是小看了你。”

見宛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可她已說到這里,索性豁出去道:“要我說馮家的人都跑了,你們夫妻倆還死留在國內做什么。不如咱們一起走,到了國外大家也好有個照應。”

溫見寧臉色鐵青道:“看來我今天該下逐客令了。”

見宛看她發怒,終于訕訕地住口。

兩人俱是沉默了好一陣,溫見寧才漸漸冷靜下來,仔細思考起見宛方才說的話。

這人雖看起來有些小聰明,可行事也一貫不靠譜。但這一次,除卻她想要傍上的那個外國商人不提,她去美國未必是一件壞事。國內的情勢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上海這里也越來越不適宜久居,溫見寧雖自己不愿離開故土,卻也不會攔著別人出去謀一條生路。

她思忖良久,才深深吸了口氣,在見宛緊張的目光下緩緩開口道:“好,我可以如你所愿。你想去國外,我不攔你,也會盡力幫你一把。畢竟你的人生,終歸還是在你自己手中,我也無權干涉。但在你跟那個外國鬼子走之前,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清楚。”

見宛聽她松口,忙道:“你放心,我還沒有那么快就打算跟那人走,如今去美國的路也不好走,至少也要等到秋天我們才動身。”

溫見寧實在不想搭理她,可有些事又不得不交待她。

等這件事也終于談妥后,兩人一時無話可談。

她們自幼年起就互相仇視,從小到大一路針鋒相對,后來雖有緩和的跡象,可由于彼此性情迥異,觀念截然不同,再加上陳年舊怨,始終無法如同正常姐妹一般。

若是見繡還在,或許還能有人從中調解一二,可……

溫見寧只想到這就心中一痛。

最終還是見宛先開了口,她用輕描淡寫的口吻說起了另一件事。

當日回上海后不久,她又碰到了盧嘉駿。

那個兩度辜負她的男人見到她喜出望外,或許是因當日他拋下見宛而愧疚,主動提出要補償,卻被見宛狠狠耍了一通。正因此事,溫家人對她頗有微詞,怪她不識抬舉,這樣辜負一個癡心人——不錯,饒是被見宛再三戲弄,盧嘉駿仍然表現出一副癡心不改的架勢。

見宛臉上滿是譏笑,眼里卻隱約有淚光閃動:“你大概也想不到吧,他居然還有臉來找我。那個懦夫騙了我一次、兩次還不夠,居然還想來騙我第三回,莫不是真把我當了冤大頭?”

溫見寧看她微微愴然的神情,心中莫名地也微微刺痛了一下。

這大約是她們兩人除了為躲避日軍被迫擠在一處時外,待在一起最漫長的一個下午。溫見寧從來不知道自己也會有那么多要跟見宛寒暄的話,她們自下午聊到傍晚時分,盡管她一再挽留,見宛仍婉拒了在馮家用飯,只說是有個推不掉的宴會必須去。

臨走前,見宛側頭低聲道:“險些忘了恭祝你新婚,那位馮先生……他是個不錯的人。在挑男人的眼光上,你倒是比我和見繡好多了。當初咱們還在港島時,那樣危險的境況,他都肯拋下一切去找你。這樣的男人,你可一定要好好抓住了。”

溫見寧向來不愛聽這類話,可這一次不知是為什么,她低低地應了聲:“我會的。”

最終,見宛還是一個人離開了。

她要住在哪里,要跟什么人一處,溫見寧沒有過問。可她相信見宛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在見宛自己看來,這或許是她自己小半生中最清醒的時刻了。

事后,馮翊聽后嘆道:“人各有志,你也盡力了,不必再多費口舌。”

溫見寧只能苦笑,從前她喜歡用盡人事然后知天命來自勉,總覺得只要盡力而為,至少可以無愧于心。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自欺欺人,就能說不遺憾的。

她答應見繡的事,或許終將還是會食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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