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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盼你給我回來！”班主任回過神來之后氣懵了,朝著顧盼的背影大喊。

他忘了自己正站在走廊的盡頭，走廊兩側都是各個班的教室,如今夏天天熱,前后門都大開著。

班主任這一嗓子,沒有換來顧盼哪怕一個回頭,卻喊得各個班的學生都聽見了,坐在前后門旁邊的學生，都探頭探腦地朝他看。在教室里盯學生上自習的其他班主任，趕緊走出來看情況,“老黃,怎么了？”

班主任怒火中燒,臉上還硬要擠出抱歉的神色,笑著對出來看情況的其他老師說，“沒事沒事,是我在訓學生,不小心聲音大了。”

其他老師紛紛回教室了,只有一個年紀比老黃大不少的老師囑咐道，“老黃，以后訓學生叫去辦公室或者操場訓,現在一層樓都是初三的學生,正是關鍵的時候。”

黃韜窩著一肚子火，胡亂點頭應付了一下。他早已惱羞成怒,將這一筆丟面子的賬也算到了顧盼頭上,心中不知道將顧盼罵了多少遍。

饒是顧盼早就不對班主任黃韜抱有希望,這次黃韜的下限也低得讓她料想不到。

直接釜底抽薪把紙條扔了，如果一般的學生遇到這種情況，這事兒不想了結也只能了結。

畢竟紙條都沒有了，拿什么去對照筆跡？人都查不出來是誰了，可不是只能像班主任說的那樣，開個班會，不咸不淡地說上兩句后不了了之。

可惜顧盼不是一般的學生。

那個在背后意淫她，和其他男生放肆討論她的人，她一定要揪出來！

那個人如今敢和別人聊，誰知道以后會不會真的動手騷擾？會不會騷擾她之外的更多十四五歲的女孩子？

紙條沒有復印留底，直接就交給了班主任，是她大意了，她實在沒想到班主任竟然能干出如此卑劣的事。但是沒有紙條，并不代表她沒有辦法，全班一共才不到三十個男生，她一個個篩一個個審也要把那個人找出來。

這件事全班有十個人知道，顧盼自己、徐子吟、余卡卡，還有當天值日的七個男生。

顧盼對九個人下了封口令，讓他們不要將這件事說出去，以免打草驚蛇。七個男生點頭如搗蒜，一副恨不得舉起兩根手指對天發誓的樣子，“顧姐，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事情盡管說！要不我們先把老黃揍一頓？”

顧盼：可別搗亂了祖宗們……

讓你們保密就是怕你們瞎攙和……

黃韜雖然混蛋，但是有句話說的還是有道理的——現在初三，顧盼不能讓這件事鬧得人心惶惶，影響班里其他同學的學習。

徐子吟作為班長，手里自然有全班同學的花名冊，一共27名男生，顧盼暫時排除了7個，還剩下20個。

剩下的20個人，徐子吟一個個地研究。

“紀立果獲過書法大賽的獎項，字肯定不會寫的丑，應該不是他……”

“耿榮軒學習挺好的，上課狂做筆記，下課狂做作業，應該不是他……”

“李源長得挺帥的看起來一點也不猥瑣，應該不是他吧……”

顧盼：少女你太單純了誒！

果然，徐子吟將花名冊看了一遍后，把所有人都排除了。

顧盼無奈嘆氣，“壞人又不會在腦門上寫著壞人兩個字。”

盛夏天氣，徐子吟愣是打了一個寒顫。她終于意識到，最可怕之處正是——她覺得身邊的人誰看起來也不壞，偏偏那個人就隱藏在她的身邊。

余卡卡托腮問道，“真的會是咱們班的男生嗎？”

顧盼沉吟，“既然是在咱們班撿到的紙條，應該不會是外班的……”

話音未落，顧盼就聽到余卡卡的后半句話，“會不會是咱們班的女生啊？”

顧盼：……

少女你腦洞很大誒！

同時落在余卡卡臉上的，還有徐子吟震驚不已的眼神。余卡卡吐了吐舌頭，“我就隨口一說，你們想你們想，我這腦子是想不出來該怎么辦的。”

余卡卡雖然說自己腦子笨幫不上忙，但其實幫上了大忙。

當余卡卡將手中的紙條遞給顧盼的時候，顧盼嚇了一大跳，“你從哪里找回來的？”

黃韜難道會蠢得沒有扔掉紙條，還被余卡卡找到了？

然而顧盼第二眼，就發現紙條的不對勁，現在手中的紙條所用的紙，和當初撿到的那張，有著細微的區別，而且現在這張紙條也沒有被折得那么皺皺巴巴。

但是上面的字跡，真的是一模一樣！

“怎么弄的？”顧盼都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余卡卡悄悄說，“我按記憶臨摹的，字跡應該八九不離十。”

顧盼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情，“卡卡……你也太厲害了吧？你還有這個本事？”

那張紙條上的字，因為實在太惡心太氣人，顧盼在交給黃韜之前，并沒有反復看過。因此顧盼雖然對字跡有個大致的印象，但是卻記不準確。

徐子吟早就抱來了一沓語文卷子，兩人按照對字跡的印象又篩選了一遍。但是六班里字有點丑有點歪歪扭扭的男生很多，徐子吟和顧盼兩人努力回想，也只能再排除12個，還剩下8個人。

正在發愁下一步應該怎么辦的時候，余卡卡就將臨摹的紙條遞過來了。

余卡卡還沒開口，臉蛋就又紅了，這次是羞紅的，“我從小學到初中，家長簽字都是我模仿我爸媽的字跡簽的。小學的時候，家長不是要在學生手冊上寫評語么，我就偷偷看我爸媽的字是什么樣的，記在心里，然后模仿他們的字跡給自己寫評語。這個本事就是這么練出來的。”

“我本來也不確定能憑記憶臨摹出來，但是試著回想的時候，腦子里的畫面特別清晰，大概是當時看到的時候太生氣了印象深吧。”

“一模一樣是不行的，但是照著我寫的紙條查字跡的話，應該能查出來那個人是誰，不會誤傷。”

顧盼眼睛都亮了，連忙將8份語文卷子依次排開，和余卡卡憑記憶臨摹的紙條一一對比。

幾乎是同時，三個人伸手指向了同一份卷子。

“馮意？”

“馮意！”

“馮意。”

原本在顧盼眼里都差不多的歪歪扭扭八種字跡，有了余卡卡的紙條放旁邊，三個人都一眼看出，其中一份卷子上的字和紙條上的字格外像。

如今再看其他七份卷子和余卡卡紙條上的字，都能看出十分明顯的區別。

三個人的眼睛不會同時出錯，這個人肯定是馮意了。

只有顧盼的語氣最為平靜。徐子吟和余卡卡，一個疑惑、一個驚訝，都不敢相信查出來的結果。

余卡卡雖然對自己多年練出來的臨摹功夫信心十足，但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馮意怎么會干出這樣的事。

而顧盼語氣平靜，是因為顧盼壓根沒想起來馮意是誰。

“馮意是什么樣的人啊？”顧盼下意識地問道。

這句話出口，徐子吟和余卡卡兩個人竟然都沒有感覺出不對來，絲毫不奇怪顧盼為什么會連一個朝夕相處兩年的同學都不了解——

因為馮意的存在感，實在是太低了。

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帥也不丑，成績不好也不差……

顧盼從她們的話中，漸漸拼湊出了一個具體的形象，各方面平平的男孩，扔到人堆里就看不見，如果硬要說特點的話，就是內向靦腆、沉默寡言。

因此徐子吟和余卡卡兩人都不太敢相信，一個平時都不怎么和大家說話聊天的男生，竟然會在紙條上說那么下流的話嗎？

顧盼倒是不覺得奇怪，她畢竟多活了十幾年，見過的人性也多一些。

徐子吟突然想起來，“等等，馮意還是咱們班的學習委員吧？”

余卡卡也恍然道，“對，咱們班學習委員是他。”

顧盼有點納悶，“他不是學習一般嗎？”

余卡卡點頭，“誰知道呢，沒準爸媽給老黃送禮了吧。”

六班的班委都是班主任黃韜指定的，學習委員從初一入學開始就沒有換過人。

徐子吟作為班長，總領班里的各種事物，各科的事情又有各科的課代表來做，學習委員本來就容易被架空，馮意又是這樣的性格，因此兩年來還真從來沒有做過什么事兒，班里也很少有人記得他是學習委員。

顧盼以成年人的敏銳嗅覺，的確咂摸出了一點不一樣的味道。余卡卡隨口一說的話，倒很有可能是真相，畢竟班主任黃韜會收家長送的禮，也早就不是秘密。

黃韜之前明擺著不作為的態度，讓顧盼即使查明是誰，也不準備找黃韜“主持公道”。

畢竟班主任黃韜一定早就知道那張紙條是誰寫的。

紙條不小心丟了不過是隨意應付顧盼的說辭，班主任即使只出于好奇，肯定也忍不住要翻翻筆跡。

至于是因為查出是馮意，班主任才選擇息事寧人，還是不管查出是誰，班主任都不準備管這件事，顧盼就不得而知了。

她也并不在乎。

放學鈴一響，班上同學都沒來得及離開的時候，顧盼徑直走到馮意座位前，拎著他的領子將他提了起來。

在全班同學齊刷刷射過來的目光中，顧盼下巴微抬，眼神卻向下直直地盯在馮意的褲襠處。

無比漫長的五秒后，顧盼輕蔑一笑，聲音清晰地送入每個人的耳中。

“嘖，真小啊。”

她越往前跑，光芒越亮，能把眼睛刺瞎的那種亮。

而且身邊從一開始的寂靜無聲，變聲了低聲細語，最后變成一片吵嚷，震得她腦仁子疼。

顧盼心中想到，什么破夢，在夢里累死累活地跑了一通之后，醒過來的方式還這么痛苦。

她已經醒了，只是懶得睜眼。記憶漸漸回籠，昨天晚上她慶祝三十歲生日，和一群朋友喝了個昏天黑地，后來大概是斷片兒了，不過一起喝酒的都是最親近最靠譜的朋友，應該把她扛回了家，或者附近找酒店開了房。

只是怎么這么吵啊……

顧盼頭痛欲裂，心想昨天晚上是在自己酒吧喝的，難道有哪個調酒師偷摸著把店里的酒換成了假酒？回頭她得去好好查查……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響，“醒了醒了，眼皮動了！”“叫醫生叫醫生！”“護士小姐你過來看一下！”

一大群聲音嗡嗡地在耳邊炸響，顧盼一句話也聽不清楚，只覺得頭更疼了，閉著眼睛喊道，“艸，吵什么吵，全都給姐閉嘴！”

身邊這幫損友可真行，她都喝成這樣了，還不讓她一個人清清靜靜地睡覺，估計是開了套房，又在一起鬧騰。

顧盼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有點沙啞，心想昨晚果真喝的有點過頭，沒準斷片兒了之后又鬼哭狼嚎地唱了一路。不過她運足了力氣喊出的聲音還是不小的，一嗓子下去果然耳邊清凈了。

什么聲音都沒有了，簡直針落可聞。

顧盼滿意地翻了個身，準備繼續睡。

不過好像窗簾沒有拉上，陽光刺眼得很，顧盼閉著眼睛指使人，“麻煩哪個能動彈的，幫姐把窗簾拉上。”

然后她就覺得耳朵一痛，為了保護自己，下意識地順著那道力道走，整個人就被拎著耳朵揪了起來，已經是斜坐著的姿勢。

耳朵是真疼，顧盼是真生氣了，“艸！”

這時候不睜眼不行了，顧盼努力把眼皮睜開，想看看是哪個孫子下手這么沒輕沒重。

然后顧盼就愣住了。

眼前出現的，是一張極為熟悉，又十分陌生的臉。

“老、老、老、老顧？”

顧盼半天才把舌頭順過來。

然后眼神一直在老顧，也就是她爸，臉上上下左右地掃描徘徊，這是老顧嗎？還是老顧的哪個遠房弟弟？臉是真像，但是怎么一下子看著年輕了這么多？

和她記憶中，十幾年前的臉一模一樣。

老顧臉上的褶子就像是被熨過一樣，全都神奇地消失了。

顧盼頓時激動起來，雖然她才剛三十吧，臉上還沒什么皺紋，但是總是有備無患，誰不想在老顧五十多歲這個年紀的時候，看上去依舊有張三十多歲的油光水滑的臉啊！

顧盼也顧不上耳朵還被老顧揪著了，急切地問道，“您最近又吃什么保健品了？電視購物買的？該不會是成天去聽的健康講座上送的吧……”

沒想到老顧一只手揪著她的耳朵，另一只手就要朝她臉上扇過來。

顧盼直接懵了，她這樣完全沒辦法躲啊！

顧盼已經閉上眼睛，準備挨老顧這一巴掌，心想老顧今天是吃錯藥了？難道那個返老還童的藥，有這么大的副作用？能讓人失心瘋？

與此同時，顧盼聽到她爸就像是和她有心靈感應一樣，沖她喊道，“我看你是失心瘋了！”

不過預想之中的巴掌并沒有落到她的臉上。顧盼睜開眼，發現老顧的胳膊被一個女人牢牢的抓住，“顧海你冷靜點，孩子才剛醒，身體還不知道怎么樣，你再把她打出個好歹來怎么辦！”

顧盼的眼睛移到女人的臉上，頓時黏在了上面，她遲疑得叫道，“開慧姐？”

眼前的女人是褚開慧吧？

不過也變年輕了，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如果顧盼不知道她的真實年齡的話，肯定會以為褚開慧和自己一般年紀。

怎么回事？

她上個禮拜才去看過她爸，怎么短短幾天，她爸和褚開慧全都返老還童了？

顧盼呼吸微微急促，內心升起一絲惶恐，眼神在她爸和褚開慧兩人臉上掃了一個來回，又開始四處打量。

她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在醫院的病房里，而且不是單間，是一間屋里好幾張床的那種病房。

昨天晚上她竟然把自己喝到醫院里來了？

怪不得老顧生那么大的氣。

顧盼強壓下心里的怪異，心中想到，她的那幫朋友真是越來越不會做事了，她喝到醫院這種事情，怎么能驚動老顧呢。

而且這住的是什么鬼病房，她都多少年沒有去過公立醫院了，還是這種多人間，先幫她墊幾個錢送她去常去的那家私立醫院怎么了？她醒了不就立馬把錢還上了……

心里的怪異感越來越重，就在顧盼快要壓不下去的時候，醫生急急忙忙地趕來了，幫顧盼簡單檢查了一番后，說道，“脫離危險了，不過建議再在醫院里觀察兩天。”

顧盼看到老顧明顯地松了一口氣，只是發現她看過來的目光時，立馬又板起了臉，裝出一副“我超兇”的樣子。

褚開慧則沒有掩飾自己的感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說道，“小盼，什么事我們都可以好好商量，以后這種自殺的事情，可萬萬不能做了。你要是不同意的話，我和你爸也不是一定要……”

醫院病房里都是人，褚開慧不方便把話說的太明白，饒是這樣，已經有不少人向他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褚開慧咽下去后半句話，“你先好好休息，身體最重要，等你身體養好之后，我們出院再聊。”

顧海可沒有這么多顧忌，直接說道，“顧盼你可真不像我們老顧家的種，尋死膩活地威脅誰呢，不想讓我和你褚阿姨在一起，你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你就只會自殺這套了？”

顧海很兇地吼，然而吼著吼著，眼圈就是一紅。

顧盼最看不得她爸哭，每次她爸一哭，她就心軟地一塌糊涂，然而現在她卻顧不上老顧的眼里，腦子里嗡嗡亂轉的都是他爸剛說的話——

自殺。

不想讓我和你褚阿姨在一起。

她什么時候自殺了？

哦對，她小時候是自殺過一次，但那次她根本沒想死，就是想嚇唬嚇唬她爸，拿刀子在手腕上筆劃了一下，劃了淺淺一道血痕，誰都能看出來這沒事，但她爸還是嚇得屁滾尿流地連忙把她送醫院。

她什么時候不想讓老顧和褚阿姨在一起了？

他們在一起也十好幾年了，她小時候是反對過，但后來她和褚開慧感情也一直不錯。

顧盼心中慌了，老顧這是在說什么啊？

她怎么一句都聽不懂？

顧盼的目光在病房里環繞一圈，牢牢地鎖定貼在角落里的一面鏡子上。

她在老顧和褚開慧的驚呼聲中，飛快地翻身下床，一陣風一樣地跑到那面有點臟還有兩道裂紋的玻璃鏡面前。

她伸手觸摸鏡子，鏡子里的長發女孩也伸手觸摸她。

兩個人的手在冷冰冰的鏡子上接觸在一起。

她對著鏡子摸了摸自己細細的胳膊和細細的腿，還把上衣撩起來一點，摸了摸自己細的幾乎可以一把握住的腰。

然后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胸，在這樣纖瘦的身材上，D罩杯的胸沉甸甸鼓囊囊，顯得格外突兀不和諧。

顧海在顧盼身后，臉已經黑了，吼道，“你又發什么瘋！”

然而顧盼此時聽不到任何聲音，她的眼中只有鏡子中的女孩。

女孩已經很高了，肯定有一米七多，發育得似乎過于良好，胸比大多數成年的亞洲女性還要大。

但是細胳膊細腿，獨屬于青春期的少女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只有十幾歲，頂多剛剛上高中。

顧盼從鏡子里，看到身后一張病床上的老爺爺，正在戴著老花鏡讀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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