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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140.我知
更新時間:2026-10-02  作者: 淺本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青春 | 青春都市 | 淺本 | 盛京 | 淺本 | 盛京 
正文如下:
盛京_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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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春意濃,宜出行。

熹微晨光之中,一輛馬車低調地從城門駛出,趕車的小廝困頓地揉著眼睛,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少主,咱們是不是出來的太早了?”

城門方開,一車一馬,一主一仆,孤孤單單,凄凄涼涼……關鍵是這個時辰,定無人相送。

太慘了。

明知他話里有話,馬車里閉眼小憩的青年卻仍一本正經答,“不早,日落前需得趕到鳳凰鎮落腳。今夜有雨,不易露宿。”

小廝唉聲嘆氣,“此一去必要大半年之久,您都沒向友人道別呢。”

“不必。”青年沉玉般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清醒又冷冽。

可旁人未必這么覺得啊。小廝惋惜地嘟囔,“今兒是那位縣君的大日子呢……”

車里人沉默片刻,語氣淡淡,“她不是那等在意凡俗禮節之人。”

小廝咧咧嘴,驅趕著馬兒走上官道,極目遠眺,長亭漸漸進入視線。待認真看了幾眼,小廝面上忽然一樂,“咦,少主,還真有人相送啊。”

長亭前,錦衣華服的小少年嚴肅挺拔地站在階上,腳邊放著行囊,手上抱著一方木匣,目光落在逐漸馳來的馬車上。他已經在此站了一個通宵,眼看著要等的人終于出現,精神一震。

馬車在長亭前停下,車簾掀開,白衣賽雪的身影顯露。小少年下意識繃直了腰,在對方波瀾不驚的視線內抬步迎了上去。

“國師大人安好。”少年在馬車前站定,將手中的木匣遞出去,“小子奉命在此等候,將此物轉交于您,愿您此去一路平安。”

白衣青年下了車,定定打量他幾眼,接過木匣,打開,里面靜靜躺著一方墨血玉的小印。走筆游龍的一“繾”字,每一寸鐵畫銀鉤的筆鋒都分外熟悉,毫無疑問此字出自那位天縱之才——他的小叔叔溫解意之手。

沉默地又看了幾眼章印,他合上木匣,抬眸,語氣極為肯定,“你姓王。”

小少年愣了愣,想到眼前這位是溫家少主,心中的驚訝轉為淡定,“小子名曰王睿,明城縣君乃睿的表姐。”

“她讓你來的?”溫子青平靜道。

子歸以為他誤會自家姐姐輕待,試圖解釋,“今日是家姐以‘代夫子’身份講學的第一日,實在無法脫身,還請您莫怪。她言此前已與您道過別,不來相送也無妨……”

趕車的小廝聽到這里,訝異地抬頭——果真縣君與自家少主心有靈犀,居然連這都想到一起了。

想到方才剛說過類似的話,溫子青嘴角微微上揚,“嗯。”

王睿頗為尷尬地摸了摸鼻尖,目光下意識落在對方身后,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一車一馬一仆從,詫異,“大人這般……是否太過輕車簡從了?”

溫少主搖搖頭,“足矣。”

他的目光從小少年臉上移到了他背上的行囊,眉目輕蹙,后者頓時局促起來,尷尬開口,“睿聽聞國師大人要去漠北,可否帶上睿?我從小長在北境府,很是熟悉那邊,國師想必用得上。我聽姐姐說了……有我陪同,您想說服家中長輩回京,想來會更容易些……”

他越說越小聲,在溫子青嚴厲的目光里越發無所遁形。

“她可知你這般自作主張?”溫子青冷冷發問。

子歸搖頭,“睿只是想為姐姐分憂……她定不贊同我回去,但她在為我打算,睿何嘗不想她別太累?國師大人,不,溫少主,子青哥哥,”他抬起頭,無比期盼地望過去,“看在姐姐的份上,帶上我吧,我能幫您,絕不會給您添麻煩!”

“不行。”溫子青想都不想便拒絕,“她曾言,已為你尋良師,不日便要入軍營。你是在枉費她的苦心。”

“軍營何時都能去,可漠北遙遠,再回不知何年何月!”小少年急,“大人,我……”

“你該回了。”溫子青打斷他。

“可是……”

不等他把話說完,溫子青已轉身上車。隨著一聲“走”,馬車再次動起來,子歸慌張不已,想追趕,然而還沒來得及邁出步子,只覺肩上一痛,身體忽然不受控地僵住。

對方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徑直走了,小少年瞪大眼睛,眼看馬車越走越遠,逐漸化為官道遠處的一粒零星黑點,礙于動彈不得,心中期望漸漸下沉,最后只能委屈地耷拉下嘴角。

是誰說這有用的?

誰說國師不會拒絕任何對姐姐好的提議來著?

冉哥你個大騙子!

“阿嚏!”

楊緒冉揉了揉鼻子。

“噓——”旁邊人警告地睨他一眼,低若蚊蠅的氣聲里帶著責備,“小聲點!別被發現了!”

楊緒冉沒好氣地翻白眼,剛想說什么,鼻子一癢,又一個噴嚏。

“嗨呀楊緒冉你有完沒完!”紅衣青年氣得想打人,顧忌著自己正藏頭藏尾地躲在花叢里,強忍著沒發作。

“我又不是故意的!”楊三公子的聲音隔著錦帕甕聲甕氣地傳出來,“誰讓你選的這破地方。”

季景西警告地瞪過來。

……好好好,你贏。

楊緒冉哭笑不得地拱手認輸,順帶默默唾棄了一把自己的沖動。

他就不該不小心瞧見這個人!這下好了,對方為了不暴露自己,干脆拖了他下水,不準隨便現身也就罷了,還要像個白癡一起蹲在一大叢不知是哪個夫子種下的花里,傻兮兮地“窺視”自己每日都能見到的妹妹。

他為了今日,早早便向上峰告了假,如今看來,怕是要浪費了。

“表哥,咱們為何要偷偷摸摸的,磊落點不行嗎?”同樣蹲在花叢里的“三人組”之一——蘇三小姐此時還沒搞清楚狀況,她完全是被牽連的——“塵世子就光明正大露面了啊。”

她看向不遠處的信國公府世子,對方和他們前后腳到達這里,比起三人的狼狽,人家就敢直接尋了一處空位,大大方方地坐下來旁聽。

此處距離楊繾授課之處只隔了一泊月湖,今日天氣晴好,山長特意著人收拾了知春小筑用以這堂書法課,從他們藏身之處望過去,能將整個小筑一覽無遺,眼力好如楊緒塵,甚至還能瞧見里面每個人紙上寫的字。

楊繾今日看起來格外莊重,廣袖翩然,長裙曳地,外罩南苑書房夫子特有的水墨山水羽紗,樣式稍作修改,既不失原有風格,又符合其女子身份,烏發整潔利落地綰起,以金玉環鈿為點綴,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妝容大方而持重,嚴肅起來,幾乎要讓人忘了她的年紀。

用出門之前楊霖的話說,像個大人了。

“廢話,能一樣嗎?”季景西沒好氣地撇嘴,壓低了聲答話,“楊緒塵是她兄長,當然能正大光明旁聽!”

我也是她兄長啊……楊緒冉欲哭無淚。周遭這些花搞得他鼻子非常不舒服,季景西又不準他打噴嚏,可以說忍得很辛苦了。

蘇夜還是一臉的狀況外,“楊緒塵可以旁聽,表哥你為何就得躲著?”

不忍看她這么懵逼,楊緒冉好心解惑,“因為阿離不準他來。”

蘇夜:“……”

“閉嘴。”真相被無情戳穿,景小王爺惱羞成怒。

他當然也想正大光明地當個旁聽者……這可是他家阿離足以被載入史冊的一幕!若能親眼見證,這輩子都值了好嗎!

南苑已經幾百年沒有過如此年輕的夫子了,能以及笄之齡躋身大家,甚至得以受南苑書房之邀而為人師,單憑楊繾一人,弘農楊氏就算明天就落魄,也可憑此在文人士子中揚名三代而不愁!

可惜楊繾不準他露面……

為何只有他被特殊待遇了?

好不甘心。

“……等等,阿離到老九身邊去做什么?這個臭小子居然能得她親自執筆解惑?!小爺我都不沒這待遇!”季景西目瞪口呆地盯著對面小筑里纖細的身影,眼看她認真俯身糾正九皇子,氣得整個人都要按捺不住,“臭小子皮癢了是吧!”

“冷靜,有話好說!”楊緒冉和蘇夜一左一右拉住對方的胳膊,生怕他就這么沖過去,“那是你堂弟!親的!”

“放開我!”季景西掙扎。

“不行。”楊緒冉干脆施了巧勁將人壓得死死的,“我可告訴你季景西,今日對阿離來說很重要,若是因為你而生出任何亂子,小心我以下犯上!”

“就是就是,表哥你理智點!”蘇夜也開口,“你這樣,阿離會生氣的。”

大抵是被這句話震住,季景西身子一僵,不動了。

兩人頓時松了口氣,蘇夜揉著酸軟的胳膊撇嘴,“我大概明白阿離不準你來的原因了……表哥你真是幼稚。”

楊緒冉不說話,卻顯然很贊同。

季景西很想反駁,看到兩人的神色,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索性撩了衣擺席地而坐,“行,不現身,不露面,不惹事,小爺我今兒就在這安安靜靜等她,成了吧?滿意了?只要她開心,本世子等多久都行。”

蘇楊兩人默默對視一眼,突然覺得這話聽著有些不得勁。楊緒冉尷尬地望天,蘇夜則抿著唇看過去,目光觸及眼前人微垂的眼眸時,心軟了。

她能看出季景西的不高興,設身處地想一想,是她的話也不會高興到哪。如此重要的時刻,心上人卻不愿與他共享榮光,想必他嘴上不說,心里卻是失落的。

“算了。”蘇夜豁出去般站起身,在兩人驟然驚慌的目光里一把抓住季景西的手腕,“哥,咱們過去。”

“做什么?”季景西下意識看了一眼湖對面,發現楊繾正背對他們,趕忙把人扯下來,“會被發現的,別鬧。”

“發現又如何?不過一堂課,還聽不得看不得了?”蘇夜憋氣,“長這么大我都沒見你委屈過自己,憑什么她楊繾就能讓你伏低做小?季景西你給我起來!”

她試圖把人拉起來,可男女氣力上有著天然差距,不僅人沒拉起來,反倒是被季景西重新拽了回去。前一刻還坐不住的人,這會反倒冷靜了,“別胡鬧。”

“我沒鬧!你本就能堂堂正正坐到那邊去。”蘇夜生氣。她在是楊繾的好友之前先是季景西的表妹,于情于理她這次都想站自家兄長。

季景西沉默地與她對視片刻,驀地笑起來,“怎么了這是,多大事啊,還掉金豆子?”

他越是灑脫坦蕩,蘇夜越是鼻酸,一旁的楊緒冉更是渾身不自在。

她哽著嗓,“你說呢。”

腦袋冷不防被人揉了兩下,蘇夜對上眼前的紅衣青年,“我到那邊去做什么?聽夫子授課很無聊,對方是楊繾就更無聊了。再說了,她也會不自在。”

“她她她,你就知道為她!”蘇夜好氣,“你什么身份的人,為她躲在這破地方委屈自己,就為她一句話?”

“是啊。”季景西坦然。

蘇夜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這沒什么委屈,小夜。”他平靜啟口,一字一句落地成鐵,砸得蘇夜動彈不得,“我什么身份不重要,我心悅她,愿意聽她的,這重要。她說我若在,會讓她分心,所以我們就安靜地待在這兒,不去擾她。懂了嗎?”

少女紅著眼圈不語。

“嗯?”季景西揚眉。

雙唇微微翕動,蘇夜半晌才悶聲開口,“她今日之后就要揚名天下,你不想同她一起見證嗎?”

“想啊。”季景西好笑,“可我不是已經在了?”

成功地將人安撫下來,季景西重新將目光投向對岸,“其實吧,我反倒覺得在這兒看著挺好的。你看,你爹、還有其他夫子們都在旁聽,而楊緒塵代表信國公府,又是夫子們的得意門生,前來做個見證也算實至名歸。我若是去了,反倒說不清楚,無端給她添煩擾。”

蘇夜聽著,心中不是滋味,卻也知他說的是事實。可終究是難受的,只好掐了一把楊緒冉出氣。后者被掐得倒吸冷氣卻不敢反抗,一邊默默背下這口鍋,一邊分散注意力地望向對岸。

然而看著看著,就品出不對來了。

“呃……我大哥呢?”

他這一問,也惹得旁邊兩人下意識尋起來,還沒等找出人,便只聽身后冷不丁地冒出一個熟悉至極的聲音——

“這呢。”

三人差點被嚇得一頭栽進湖里。

窸窸窣窣一陣手忙腳亂,三人穩住身形,回過頭,進入眼簾的赫然是那個原本應該在知春小筑里旁聽的青年。

后者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一向溫潤如玉的臉上掛著冷冰冰的表情,犀利的目光從蘇夜掃到楊緒冉,給了對方一個只可意會的警告眼神后,定在了中間紅衣款款的俊美青年臉上。

兩人無聲地對視著,季景西尷尬又緊張,幾次想說點什么,卻在對方令人無所遁形的眼神里感到詞窮,索性破罐破摔地盤腿一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不甘示弱地迎了上去。

怎樣,爺就是來了,又奈何?

“大哥,”楊緒冉努力擠出個干癟的笑來,“我……”

“讓你說話了?”塵世子一個眼神過去,楊緒冉默默收聲。

定定地看了三人幾眼,楊緒塵似是輕嘆般開口,“走吧,阿離喚你們過去。”

季景西猛地睜大眼睛,倏然回頭,湖對岸,楊繾的目光穿越淡薄的水汽與他對上,顯然是已經發現了他的行蹤。

怔怔地看了她一會,季景西強迫自己收了視線,轉過來輕曼一笑,“算了吧,本世子可不喜歡聽夫子嘮叨。”

楊緒塵沉默片刻,道,“七殿下、靖陽、斐然等人此時已過懷德堂,不時便至,小王爺可與那幾位同行。”

季景西怔,而后反應過來,“人是你請來的?”

“以防萬一。”楊緒塵淡淡道。

原來眼前這個人已經料到他一定會來,為免多生事端,也為了少費口舌,索性邀了一群人來弱化他一旦現身的突兀感……

“行。”季景西果斷拍拍屁股起身,“有心了,多謝。”

楊緒塵瞥他一眼,“不敢當,反正不是為了小王爺。”

當塵世子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過蜿蜒回廊進入知春小筑時,不僅那些上課的學生們一個個興奮地瞪大眼睛,蘇山長與其他夫子們更是一臉“果然如此”。但轉而一想,這些人俱都是楊繾的同窗,以南苑十八子素來對外留下的印象,他們前來旁聽觀禮,反倒理所應當。

楊繾對他們的到來有些驚訝,但并未忘了自己的身份,目光觸及某一處時,藏于袖下的手微微握緊,接著,平靜地朝眾人淡笑著施了一禮。

蘇山長與其他幾個夫子都已對楊繾今日的表現有了足夠評價,幾人稍作商量后便決定先一步離場。其他人則都又等了一個時辰,直到楊繾宣布今日的授課到此為止,知春小筑才一下熱鬧起來。

九皇子季瑢與楊緒南二話不說便一個往后跑一個往前,各自奔向自家兄姐。楊繾還在叮囑玲瓏與白露收拾筆墨,冷不防就聽到一聲激動的“阿姐”,剛回頭,懷里就撞進了一個小炮彈。

“阿姐,你好厲害!”緒南滿臉都是與有榮焉的驕傲,亮晶晶的眼里全是仰慕,“你以后就是小五的夫子,是南苑書房的夫子了!四姐,你怎么能這么棒!!”

楊繾被他撞得險些身形不穩,下意識扶住了人,剛要訓他,緒南忽又放開手,笑著后退兩步,正經站好,持學生禮,恭恭敬敬地彎下腰。

“老師。”

楊繾頓時一句話說不出,愣愣望著眼前小少年的發旋,少見地不知所措起來。她下意識抿緊了唇,抬眸看向后方,卻見季瑢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在她面前站定,拱手。

“學生謝過老師指點。”

有這兩人帶頭,其他還未散去的學子們都站住腳步,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紛紛朝著楊繾所在的方向執禮。

一時間,整個知春小筑靜得出奇,只剩春風穿堂而過,吹起湖面圈圈漣漪。

楊繾只覺自己的脊梁都僵住,說不出是什么奇怪的情緒,就這么從腳底板一路沖到頭頂,又順著四肢百骸回流到心房,心臟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動著,耳邊轟鳴一片,除了自己幾乎要沖破身軀的心跳聲,什么都聽不到。

她抬起眼,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安靜地看著她。她看見了自家大哥的笑,三哥悄悄豎起的大拇指,同窗好友善意的鼓勵,看到了那顯眼的一抹紅衣的主人平靜的桃花眸。

楊繾奇異地跟著平靜下來。

她一絲不茍地整理好衣擺,執禮相回,聲音沉靜而清晰,“學至乎沒而后止,不過切磋問學,以字會友罷,諸位請起。”

“謙虛,知禮,敏而好學,大方得體,謹而信,善且仁,嘖……”人群之中,季景西望著不遠處進退有度的少女,毫不掩飾,“本世子眼光怎么能這么好。”

周圍人齊刷刷回頭,各個臉上都是一言難盡。

“怎么,哪說錯了?”

季玨代表眾人咬牙切齒,“沒有!閉嘴!”

楊繾與學生道了別,遠遠走過來,覺得氣氛哪里不對,“在說什么?”

“說你真厲害!”靖陽一把上前抱住人,笑嘻嘻地打破尷尬,“開心嗎?”

楊繾忍不住跟著笑出來。她終究不過十五歲,再老成也不過如此,面對熟悉的親朋,眼底的光彩熠熠而出,但很快又黯淡下來,“可惜老師和外祖看不到……若無他們悉心教導,哪有我今日。”

“逝者已矣。”楊緒塵拍拍她的肩,“他們會你驕傲。”

“好啦,今日可是值得慶祝的大日子,走走走,吃酒去,景西請客!”靖陽公主大咧咧地攬過楊繾往外走,后者哭笑不得,沉悶之氣倒是一掃而空。

“為何是我?”季景西不滿地開口。

“你私庫最豐唄。”靖陽笑得賊兮兮,“亦或你想讓皇姐大聲再重復一遍你方才說過什么?”

楊繾愣,“說了什么?”

“沒什么。”季景西迅速接話。

其他人紛紛咳嗽的咳嗽,悶笑的悶笑,唯有季玨臉色不太好。他還無法融入這種“每個人都默認季景西心悅楊繾”的氛圍,站住腳步勉強笑道,“宴,玨就不去了,宮里還有些事務要處理,繾妹妹,再道一聲恭喜。”

“……我也不去了。”蘇夜的興致也不高。因著季景西,她還對楊繾有些心存芥蒂,但又著實為她感到高興,自知這般矛盾的情緒一時半會消化不了,去了也是掃興。

楊繾不是個對情緒多敏感的人,更不擅長處理復雜的情感,此時近距離察覺到對方的不對,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或者我們改日?”孟斐然是最習慣調停這種尷尬的了,眼見季景西望向季玨的眼神冷下來,當即笑著開口,“授課可不是一日之功,繾妹妹想必也累得不輕。”

眾人看楊繾,果不其然在她眼底瞧出了淡淡疲態。

宴是聚不起來了,但因著楊緒塵的邀請,幾人都專程空出了一日,反正是回山,便算偷得浮生半日閑。各自散去后,楊繾先是去拜見山長蘇懷寧,之后又被幾位夫子招去說話,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從師長處脫身,回到知春小筑。

“解脫了?”季景西不知從哪冒了出來,衣擺一撩在旁邊坐下。

“嗯……”楊繾雙眼放空地盯著湖面發呆。她雖喜愛與人論學探討,但師長們嘮叨起來也是受不了的,這會滿腦子都是長輩們的諄諄教導,擠得她腦仁疼。

她長嘆一下,頭一栽,將全身重量抵在了身邊人肩上,“好累。”

身體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季景西一動不敢動地保持著姿勢,生怕驚了人。好一會,他才試探著開口,“想不想吃春卷?”

“想。”少女閉著眼答話,沒力氣計較太多,只想順從心意的放縱。

季景西松了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悄悄一擺,躲在暗處的無風抽著嘴角認命下去準備。

成功地把人攬進懷里,調整了個讓楊繾舒坦待著的姿勢,景小王爺的嘴角再次止不住地上揚,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樂得像只偷了腥的大貓,出口的語調卻格外輕柔而安心,“睡一會?”

楊繾悶在他肩窩搖頭,“腦袋里亂糟糟,疼。”

“例如?”

“溫喻今日離京了。”

季景西微微一怔,“他離京了?去了何處?”

“漠北。”楊繾閉著眼昏昏欲睡,“傷口還疼么?”

話題跳躍太快,季景西只好放棄多問,耐著性子答她,“好多了,不過皮外傷,快長好啦。”

“那就好……”少女的聲音漸弱,“季珩,我不是真心不想你來。”

季景西笑著輕拍她的后背,“我知。”

“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成為為他人傳道授業解惑之人。”楊繾嘆息,“我緊張得寢食難安,一想到你會在我目之所及處看著我,莫說講學,連提筆寫字都仿佛忘個干凈……”

“我知。”季景西無聲發笑,胸膛一震一震,顯然心上人千年難遇的坦白心聲讓他格外開懷。

“我出錯了好幾處。”少女很懊惱。

“……這個我倒是不知。”

兩人沉默下來,也不知是誰噗嗤一聲,卻是都笑了。

好一會,楊繾笑容漸收,又道,“然后我就想,你既不在,我都還能出錯,便是在了,又能錯到哪呢。小王爺,你都不知你同小夜的爭吵有多大聲,而我偏巧耳力極好……”

季景西有點笑不出來了。

“阿離……”他控制不住地緊張,想解釋,卻被對方打斷了話。

“她說的對。”

楊繾的聲音再次轉低,間隔了好一會才呢喃般開口,“我怎舍得你委屈自己……”

季景西猛地一頓,呼吸不自覺地滯住,許久,笑容再次漾出來。

“嗯……我知。”

無風提著食盒返回知春小筑時,入眼便瞧見了眼前這一幕。

波光粼粼的湖水旁,木質圍欄前,眉眼俊逸如天人的青年閑適而坐,背靠楹柱,紅衣廣袖鋪地而散,水墨羽紗的少女被環在其中,乖巧地伏睡著,層疊曳地的絳色長裙與殷紅錦衫交疊纏繞,像世間最艷麗的花卷中多了幾筆水墨留白,美得令人幾欲嘆息。

他下意識停在了外沿。

“世子。”暗衛低低開口。

“噓。”青年無聲地在唇邊豎起手指。

在他懷里,甜甜進入夢鄉的少女輕輕攥緊了他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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