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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217 驚蟄至
更新時間:2026-10-02  作者: 淺本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青春 | 青春都市 | 淺本 | 盛京 | 淺本 | 盛京 
正文如下:
盛京_217驚蟄至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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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曲寧城而出,往西北方向走上大約半日,便是帝師溫長風的養老之處一丈峰。多年來,這個坐落于群山峻嶺間的普通山頭始終保持著與世隔絕的狀態,如今破天荒多了不少遠來之客,于是一改往日清冷,有了些人情味。

昨夜一場春雷毀了部分桃樹,是以天亮后,以帝師為首,溫家少主、楊家一行,以及化身為楊家三郎跟屁蟲的蘇三小姐蘇夜俱都加入了桃林修整活動。

比起負責撿拾斷枝殘骸、挖坑種樹的,楊家緒塵無疑最清閑,只負責釋明劃定好的栽種位置,其他時候都坐在一棵歪脖子老樹下歇神,偶有人來他身邊討口水喝,他便笑吟吟地為對方遞上一杯解渴茶。

幾個弟弟怕他受涼,想法子為他搭了個土灶用以取暖,只是這土灶實在丑得人神共憤,配合身后那棵歪脖子樹,以及樹下溫潤如玉的青年,看起來既詭異又好笑。

季景西到達半山腰桃林時,看見的便是這一景象。

……誰能想到眼前這些種樹種得熱火朝天的一群人,是在外頭跺跺腳、整個大魏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他駐足看了半天,目光逡巡,很快在林間尋到了熟悉的倩影。對方正亦步亦趨跟在自家父親身后,一跳一跳地將周圍土壤踩實,小臉紅撲撲如春桃浸染,眉目間是難得一見的輕松率意,比在盛京城里不知靈動了多少。

楊緒塵第一個發現客人,他抄著手,如同見到老友般熟稔地打招呼,“來了?”

季景西看他坐在歪七扭八的土灶旁還如此安然愜意,有些想笑,“氣色不錯。”

“托福。”楊緒塵笑著頷首。

其他人聽到動靜紛紛停下動作,雙方于是不可避免地見了一圈禮。輪到楊繾,季景西也不開口,只好整以暇地望她,后者站在原地,眨眨眼,又眨眨眼,忽然提起裙擺跑過去。

堪堪在來人面前停住,少女仰頭望著紅衣颯爽的青年,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光芒閃爍,“季珩!”

季景西克制著蠢蠢欲動想抱上去的手,笑意爬上眉梢,“欸。”

兩人旁若無人地對視著,直到身后咳嗽聲此起彼伏。楊繾小臉一紅,連忙移開目光,面上卻掛著大大的笑容,顯然高興極了,“溫爺爺、父親,我先帶他上山安置。”

帝師笑瞇瞇地應了,楊霖則將鋤頭往腳下一杵,“安置好便換了衣裳過來干活。”

任由楊繾帶著她往山頂走,季景西不錯眼地打量著身邊一反常態嘰嘰喳喳說話的少女,忽然問,“失痛的遺癥何時痊愈的?”

少女一愣,“我忘了同你說嗎?來此的第七日便能隨意走動了,之后又鞏固了半月,已徹底好了。”

季景西點點頭,環顧四周的郁郁蔥蔥,“看來此處的確適合休養。方才瞧著重安狀態也不錯,可是也已無礙?”

楊繾腳步微微一頓,繼而沉默搖頭。

季景西幾不可聞地輕嘆。

“罷了,不說這個。”他另起話頭,“我此次出京匆忙,大抵只能陪你幾日光景。你說,我若求你爹許我晚上與你同塌而眠,他會答應嗎?”

少女一臉震驚,仿佛在說“你瘋了嗎”。

“可我只有在你身邊才睡得安穩啊。”紅衣青年耍賴地搖著她的手,“楊繾,成親吧,好不好?我真是等夠了。”

“……好、好啊。”楊繾被他晃得腦子都亂了,“可你會打雁嗎?多少年沒摸過弓了?”

季景西撇嘴,“下聘的雁本王還是能打來的。”

“需要我幫忙嗎?”少女指著自己鼻尖,“我騎射還行。”

“越說越沒邊了是不是?”他氣笑,“不在京城,膽子也大了,嗯?”

他伸手去撓少女的癢癢穴,后者邊躲邊討饒,直鬧到兩人都氣喘吁吁才停下來。瞧見青年眉目間流露出的一絲疲態,知他定然是百忙之中堪堪撥冗而來,楊繾又忍不住心疼地湊過去,“……其實你不來也無妨,我總歸要回京的。”

季景西無奈地捏她的臉,“知道你要回去,同我想見你是兩碼事。”

“不要太累。”

“看見你就不累了。”

比起半山腰,山頂的溫度要更涼一些。兩人動手收拾了一間屋子,又燒了水,在等季景西沐浴更衣的間隙里,楊繾怕他無法適應,又鉆進廚房倒騰半晌。

于是當季景西濕著發出來時,瞧見的便是桌上那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姜湯。臨安郡王向來不喜姜湯,俊臉上寫滿不情愿,但攝于心上人的“威嚴”,還是捏著鼻子一口氣喝掉,而后不等楊繾開口便一把將人拉起,壓在門板上重重吻了下去。

他著實太過于想念她。思之刻骨,念之銘心,言語不足表達,只能以這樣一個又兇又狠的吻來告訴她。

自重逢以來,在與楊繾相處上,季景西始終小心翼翼,不敢太近,又無法遠離,隨時隨地自我告誡著尺度與分寸,患得患失猶如鈍刀割肉。失而復得乃幸事,然過程卻太過痛苦,午夜夢回時,他甚至需要仔細地回想一番,才能確定自己沒有失去她,她不會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許予他人。

臨安郡王在還是景小王爺時,便清醒地知道自己內心豢養著多么可怕的一只困獸。這只困獸,被現實、門第、立場、朝局……種種阻礙它隨心所欲的東西組成囚籠囚禁其中,日復一日,撓的他血肉模糊。

惟有楊繾,是他的續命良藥。

一門之隔的外面,山風呼嘯,仿佛在替誰將一聲聲思念訴于天地山川。

當楊繾從耳邊鼓噪的心跳聲中回過神時,她已經被趕出了房門,站在了一丈峰崖前的空地上。

心臟猶在劇烈跳動著,她冷靜了一會,默默回房洗了把臉,又坐下歇了歇,直到看不出異樣,才又返回尋季景西。

彼時后者已重新沐浴過,正盤腿而坐,靠著憑椅閉目養神。日光透過房門照射在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將凌厲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暈,顯得比平日里溫柔許多,半干不干的黑發垂在身后鋪了一地,與身上那暗紅的衣裳交織在一起,妖冶又奪目。

這人就是有這種奇怪的本事,不論身處何地,都仿佛置身華堂。

楊繾忍不住多看了一會才在他身后坐下,動作自然地將他的頭放在膝上,溫熱柔軟的指腹不輕不重地按上他的太陽穴,“你來此之事,知道的人多嗎?可有不妥?”

季景西舒服得喟嘆一聲,慢吞吞答,“不該知的不會知,該知道的,怎么瞞都沒用。不過就算知道也無妨,比起我的行蹤,恐怕還是楊重安的安危更讓他們在意。”

倒也是。

楊家嫡長子的生死決定了這個龐大家族未來的命運,而他們家未來如何,又直接關系到朝局走向。季景西說的沒錯,整個盛京城都在靜待楊家的消息,隨著驚蟄越來越近,幾乎已到了迫不及待的地步。

不知有多少人盼著塵世子死,又有多少人盼他生。

季景西半闔著眼,“阿離,你同我說實話,重安到底什么情況?”

身后人許久不答話,只輕輕為他揉開眉心的倦色,“你方才在桃林見過大哥,你覺得他如何?”

季景西想了想,“眉宇舒朗,眸若清潭,不像已至膏肓。”

“是吧。”楊繾勉強牽了牽唇角。

頓了頓,她又問,“靖陽姐姐會來一丈峰嗎?”

季景西搖頭,“勒古之死已傳遍天下,北邊頻有沖突,皇姐是主將,不可擅離職守。不過我已安排了袁錚助她,想必可為她空出時間來。”

楊繾停下動作,像是在極力組織著語言,“兩日前,大哥尚且纏綿病榻,無法起身,可昨日起,他突然好轉,清醒抖擻,容光奕奕,不僅可以下床走動,膳食也比先前用得多了些。帝師懷疑此為……”

季景西倏地睜開眼,“……回光返照?”

楊繾輕輕點頭。

她用力攥緊手指,聲音悄然哽咽,“我們不知如何是好,帝師與溫喻也不敢輕舉妄動,父親說,如若天絕人路,那么最后的日子,他想讓大哥過得開心愜意,無慮無憂。”

季景西傾身擁她入懷,安慰地拍著她的后背,聽她斷斷續續說道,“他沒過過幾日松快日子,時刻受著病痛折磨,連這天下的大好河川都沒機會看過。他還有好多事來不及做,好多人來不及愛,一輩子都在為家族勞心傷神……他才二十三歲……”

她說不下去了,閉著眼痛苦地消化難過。這是她,以及其他楊家人,上了一丈峰后被動養成的習慣。他們提心吊膽,不敢哭,不敢鬧,不敢傷心,也不敢有太多希望,就這么強行使自己保持平靜,不允許崩潰,更不允許發泄,好似這樣就能不驚動神明,不驚動閻王。

季景西抬起她的臉,發現眼前人意外地沒有流淚,一雙眸子干涸如荒漠,紅的嚇人。

他張張嘴,竟不知該說些什么。

楊繾一力主張他留在峰頂休息,季景西拗不過,只好順了她的意。他幾日夜沒合過眼,握著楊繾的手沒多久便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是夜幕降臨,繁星滿天。

外頭歡聲笑語不斷,他開了房門,順著聲音看去,崖頂不知何時支起了帷帳,一群人圍坐于一方巨大的石桌前,桌上擺滿吃食,帳外點了篝火以供取暖,楊緒塵裹著厚厚的披風坐在背風處,臉上掛著淡淡笑意,正看著溫子青手里新挖出來的酒。

酒是帝師所釀,啟開一壇,頓時香味四溢、醉人心脾,引得一群人紛紛湊上去圍觀。

季景西站在原地,莫名地不想上前打擾,直到聽王氏上前喚他,才回過神,向對方補了一記晚輩禮。

“快起身,趕路累壞了吧?”王氏溫柔地扶起他,“你帶的東西伯母瞧見了,有心了。此地條件簡陋,可莫要嫌棄。”

季景西連道不敢。

興許是遠離了盛京的爾虞我詐,又或是刻意營造輕松氛圍,最重規矩的溫楊兩家不約而同地暫時拋棄繁冗禮節,一頓飯吃得熱鬧極了。飯后,眾人各自散去,楊霖單獨喚了季景西說話。

后者心中有數,不等他發問,便主動將京中這兩月的情勢道來。

“……您這假告得有些長,初時還未有宵小起心思,時日長了,便都蠢蠢欲動起來。晚輩離京前,已有人數次請旨立代相公,意在您回來前暫代集賢閣政事。季瑯和季玨跳得厲害,蘇、陸兩位相公對此則緘默回避。皇上似有意動,但奏疏始終留中不發,不知是不是覺得時機不成熟。”

楊霖面不改色,仿佛即將被頂替的不是自己一般,“三月大考的主試定了嗎?”

“暫未。不過定國公越進呼聲極高。”季景西答,“可惜定國公拒了,反推舉了您。”

“老狐貍。”楊霖嗤笑。真是蟄伏多年,膽氣也跟著小了,仗著兒子出仕,女兒又成了寧嬪,越進這是光明正大避嫌呢。

他帶著幾分考校之意看向身邊人,“王爺意屬何人做這主考?”

季景西答得穩妥,“若您愿意出面,自然最好不過。”

“除了本相。”楊霖擺手。

“……”青年這才認真思忖起來,末了慎重道,“晚輩的舅舅可擔此大任。”

“蘇懷寧還是蘇懷遠?”

“前者。”

楊霖意味深長地捋著胡須,并不意外聽到這個答案,“是個好人選。此番阿冉受劫,陰差陽錯令你舅舅松了口,離京前兩家已交換庚帖,待回去后,兩個孩子的親事便要定下來,今后蘇楊兩家同氣連枝,這主考由誰來做都是一樣。”

他口中“蘇楊兩家”的“蘇”,指的是蘇家大房蘇懷寧那一支。

能由著楊緒冉帶蘇夜來一丈峰已是說明了兩家態度,這門波折的親事如今總算有了好結果,也不枉楊三郎鬼門關前走一遭。

季景西被“同氣連枝”四字沖擊得嫉妒之情飆升,想到白日里與楊繾說起打雁一事,他不由開口,“伯父,我能不能……”

“嗯?”

“……”不、不敢說。

他糾結萬分,楊霖卻戳穿他,“王爺也想提親?”

季景西摸了摸鼻尖,大方承認,“……嗯。”

楊霖沉默下來,定定看他片刻,忽然長嘆一聲,“也罷。”

怔愣望著信國公離去的背影,季景西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理解了對方最后的意思,心頭涌起狂喜又強行按下,踱步半晌,終于確定自己沒弄錯,一時間激動得無法自持。

可惜這份喜悅僅僅持續了幾個時辰,還未等他入夢,四更天,楊緒塵突然發病了。

亦或是說,終于來了。

季景西匆忙合衣出門時,楊緒塵的屋外已經聚滿了人:楊霖王氏夫婦、楊緒豐、楊緒冉、楊繾、楊緒南、楊綰,楊家人一個不落地站在院中,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轍——

該怎么形容呢,仿佛頭頂懸著的鍘刀終于還是落到了脖頸上,繃緊的神經已至極限,全靠最后一口氣吊著,稍有風吹草動,便是天崩地陷。

可即便如此,卻仍不愿放棄地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不到最后一刻,不言生死。

晚膳時還言笑晏晏關懷他是否奔波受累的王氏如今全靠與丈夫互相支撐才沒倒下,緒豐、緒冉則被楊綰一左一右緊急抱著手臂,如臨大敵,緒南則癱坐在屋門前,眼淚無聲地掉,卻一無所知,楊繾更是靈魂出竅般呆呆站著,嚇懵了似的。

她裹著一件及踝披風,披風的一角被山風掀起,露出里面一小片裙擺,裙擺的最下端有著大片噴濺上去的血跡,星星點點,連鞋面都沾染了些,那是楊緒塵昏厥前最后吐出的一口血。

上一刻她還趴在兄長的床尾,因聽到咳嗽聲而驟然驚醒,下一刻,人便在她面前倒下了。

蘇夜不知何時站到了季景西身邊,輕聲道,“帝師說,如果救不回,會留出時間給他們道別。”

小姑娘全身都在發抖,“我真的寧愿這扇門永遠別打開……”

季景西喉嚨干得厲害,僵硬地揉了揉她的頭,也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說服自己,“溫氏一族有逆天改命之能,帝師享譽九州,溫喻之天縱奇才,他們不會有失。”

話音剛落,下一秒,那扇緊閉的房門毫無征兆地開了。

跪在最前面的楊緒南嚇了一跳,臉色肉眼可見地難看下來,另一邊的楊繾整個人一抖,險些栽倒,好險不險被一只手扶住,正是開門的溫子青。

他一手撐著楊繾,面色還算平靜,“需備下血親之血,你們誰來?”

“我!我來!”楊緒南猛地一躍而起,“我活蹦亂跳,無疾無病,用我的!”

溫子青微微頷首,示意他進屋,接著松了手,對上楊繾急切的目光,用極為冷靜的聲音叮囑她,“耐心等著,信我。”

楊繾剎那間定了神。

而這一等,便等了一日一夜。

白日里還算晴朗的天,入了夜反倒陰沉下來,天色還沒黑透,崖頂便飄起了細霧般的小雨。遙遠的天際隱隱傳來悶雷聲,滾滾沉云壓在頭頂,仿佛觸手可及,壓抑得教人喘不過氣。

楊家一眾皆是整日粒米未進,任憑蘇夜如何勸,最后都只做樣子似的端了端碗,很快又食不下咽地放下。短短一日夜,楊霖與王清筠頭上生出了華發,緒豐緒冉下巴上也都冒了青茬,楊綰吃力地睜著通紅的眼睛,而楊繾則靠著季景西的肩頭,在他鍥而不舍的勸說下好歹進了小半碗水,

楊緒南至今沒有從屋中出來。

與凌遲無異的煎熬已經將這一家人磨得精疲力盡,然而沒有動靜對他們來說便是好消息,這種死一般的靜謐,反而成了支撐他們的最大動力。

滾滾春雷由遠及近,一聲一聲,像是某種蓄勢待發的浪潮。蘇夜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天幕。

“過了子時,便是驚蟄了啊。”

楊家緒塵,不渡廿三。

驚蟄而生,驚蟄而劫。

他是胎里帶的弱癥,本就不易根治。這些年孟國手一直沒有放棄研究根治之法,雖進度緩慢,卻并非停滯不前。孟家,以及孟氏姻親沈家,皆是祖祖輩輩行醫,發展至今,幾乎囊括了這天下最頂級的醫術圣手。倘若再給他們些時間,傾兩族之力,興許是有希望的,可惜對于楊緒塵來說,時間,才是最奢侈的條件。

曲寧溫氏也善醫,但更善卜,帝師溫長風與少主溫子青如今在做的,并不是為楊緒塵治病,而是為他續命。

溫長風在楊緒塵出生時卜過一卦,之后便為此準備了二十三年,以給楊緒塵續命為酬,換楊家全力庇護曲寧溫氏的再一次入世。這是兩家從未落于紙上的默契,能不能成,端看楊緒塵活不活得過今夜子時。

屋內,滿地數不盡的命燈搖曳,宛若一蓬蓬開在黃泉邊上的艷麗的花。這些命燈的燈芯殷紅似血,那是以楊緒南的鮮血浸過的燈芯,混著溫家千年不腐的燈油而制。

床榻上的楊緒塵明顯已是油盡燈枯之相,而放了太多血的楊家宗子則被放置在外間,已經足足卜算推演了一日一夜的帝師溫長風兩頰凹陷,雙眸充血,幸而有溫子青不錯眼地照看著這些絕不可以熄滅的命燈,否則怕是老人家還要走在續命之人前面。

春雷聲愈加臨近,風燭殘年的老人強打起精神,開始了新一輪的卜算。祖孫倆對于能不能撐過子時都毫不懷疑,唯獨拿不準的,是這樣的法子,究竟能為續命之人搶來多少壽命,畢竟一日也是續,一時也是續。

他們要的,可不止是這一時一日。

新的卦象有些奇特,溫長風訝異挑眉,又不信邪地重新起卦,然一連三次結果均是相同。溫子青湊過去看了一眼,按下還想繼續的祖父,將命盤挪到了自己面前。

溫長風疲累地半闔起眼,有些好笑,“時也命也,真沒想到,倘若沒有……楊家重安,必無可救也。”

溫子青不語,只面無表情地將方才祖父做過的事重復了一遍,而后盯著結果看了又看。

“好啦。”帝師瞥向他面前與方才無異的卦象,拍拍孫兒的肩,“別悶悶不樂,你不是早知曉結果了嗎?怎得如今反而固執起來了?”

“我沒有。”溫子青冷淡道。

帝師無情地拆穿他,“口是心非,有沒有可都寫在臉上,老夫還不了解你?”

溫子青的表情頓時更冷了。

“喻之啊,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凡事莫強求。”帝師望著眼前堪稱曲寧溫氏最優秀的子弟,心下不忍——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被自己得出的結論兜頭澆了盆冷水,莫說是子青,換成是他都難以接受。“你難道希望楊家小子死嗎?如此,阿離可是要失望的。”

“……不會。”溫子青只覺自己在祖父那透析的眼神中無所遁形,有些惱,又感到難堪,索性收了命盤往外走,“時辰不早,祖父準備吧,我把人帶進來。”

他難得有些狼狽,逃也似的走出祖父的視線范圍,來到門前,盯著自己落在門栓上的手指。他清醒地意識到,一旦打開這扇門,有些深藏于心的、灰燼底下埋藏的那么一丁點可能燒起來的火星,就會徹底湮滅,而他會停留在某處,再不能往前一步。

可相反的,楊重安能活。

溫子青僅猶豫了一秒,便豁然拉開了木門。

震耳欲聾的春雷終于在這一刻醞釀了足夠的力量,于天穹之中轟然炸開,山風乍起,牛毛水霧般的細雨轉瞬間急驟而降。

面無表情地對上門外翹首期盼的眾人,溫子青視線精準地對上了楊霖,“伯父,進屋吧,接下來需要您出些力。”

楊霖頓時大松一口氣,“……不是告別就好,不是告別就好。清筠,在此等我。”

王氏眼含熱淚地點了點頭。

眾人目送楊霖進屋,訝異地發現溫子青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正疑惑著,卻見他視線一轉,看向楊繾身邊撐傘而立的紅衣青年。兩人無聲地對視片刻,季景西后知后覺地挑起眉,抬手指向自己,“……我?”

溫子青用行動回答了他——他側過身,給對方留出了足夠通過的空隙。

楊繾驚訝地瞪大眼睛,“為何?”

溫子青垂著眼,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但他又慣于順著她,因而冷冰冰地吐出三個字,“他姓季。”

季景西將傘塞進楊繾手里,安慰地對她笑了笑,“雖然不知為何是這個理由……我去去就來。”

說完,越過溫子青,大步走進屋中。

意外地,溫家少主依然佇立在原地。他抬起眼,目光穿過雨幕,落在山頂另一端盡頭的桃樹林,黑乎乎的桃林入口猶如暗夜里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隨時都會將周圍一切吞噬殆盡。

楊繾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空空蕩蕩,什么都沒有。

“溫喻?”

“還差一人。”

“誰?”

“將星。”

又是一道驚雷響起,狂風呼嘯著倒灌進房門大開的茅草屋,引得屋內滿地的命燈瘋狂跳動。溫子青耐心等待著,一息,兩息,三息……終于,視線盡頭有了動靜,有一道人影,裹挾著滿山風雨和沉沉夜色,穿過兇獸駭人的臟腑,踏上了一丈峰頂。

“將軍。”溫子青冷冽的聲音響起,“喻之恭候多時。”

對方渾身上下都已被雨水澆透,鬢邊的青絲一縷縷貼在臉上,沉重的甲胄隨著她每向前一步,發出令人齒寒的碰撞聲。她一邊走,一邊脫去鐵甲、佩刀,匕首,沉重的物什砸在地上,濺起點點雨水,直至身上再無一絲血腥銳器。

她停在房前,抬手將額前的發一股腦全數捋至腦后,露出那張蒼白、卻棱角分明、英氣十足的臉。

正是奔襲千里而來的漠北主將,靖陽公主季君瑤。

“人呢?”她啟口,嗓音啞的幾乎聽不出原本音色。隨著她雙唇翕動,有血混著雨水從她嘴邊流下。

“還活著。”溫子青后退一步,“請。”

重新改過,看過的不用重新看,無傷大雅。

讓大哥活著真難。

第一版的大綱我壓根沒打算救人,多省事……

趕緊寫完這一段,大哥一旦沒有了后顧之憂,就好辦事多了,進度條即將可以飛速前進。

楊霖,相。

靖陽,將。

季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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