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_246一波未平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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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西移,層層鋪開的火燒云將鳳棲山籠在一片燦金紅暈里,號角聲悠揚響起,圍獵者們陸續踏著夕陽滿載而歸。與此同時,明城縣君驚馬受傷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距離主帳不遠的一處營地內,一位身著華貴的風韻女子面色沉沉地踱步,江南特供的絲綢繡帕被她捏得幾乎脫絲變型,眼看是不能再用了。女子面前跪著一個傳信的小丫頭,旁邊另坐著一個年輕婦人,樣貌與華貴女子極為相似,顯然是母女倆。
華服女子向眼前人再三確定,“你真的聽見景西說他不打算追究了嗎?”
傳信的丫頭點點頭,將燕親王府營地今日發生之事又復述了一遭。
若季景西在場,便會發現這回話的丫鬟有些眼熟,正是跟在賀家小姐賀玥身邊服侍的其中一個。
華服女子這才松了口氣,心想,賀玥倒是個運氣好的。她面上鎮定道,“本宮知道了,下去領賞吧。”
小丫鬟眼眸一亮,連忙磕頭謝恩,“多謝長公主。”
“來時可有人注意到你?”女子不放心地問。
小丫鬟猛搖頭,“奴婢來時特意避開了人,長公主放心,絕對無人注意到奴婢。”
女子頷首,擺擺手示意她退下。
待得小丫鬟背影消失不見,被喚做長公主的女子冷下眉眼,示意下屬,“處理干凈。”
下屬了然,悄然跟了上去。
帳內只剩下母女二人,隨著平陽長公主坐回上首,郡主卓夢瑤迫不及待地開口,“母親,您此番實在太沖動了!”
平陽長公主沒好氣地睨了女兒一眼,“慌什么,查不到本宮身上,賀夫人授意女兒去找明城,賀玥自己也同意了,與本宮何干?”
卓夢瑤卻不吃她這一套,“若非您從旁提點,賀夫人怎會想到明城身上去?”
平陽長公主被戳破了說辭,別過臉不敢直視女兒。
夢瑤郡主則痛心疾首,“好端端的,您為何要去招惹他們?您可知奕哥為了替王爺籠住賀家費了多大心力?您這一插手,非但沒能達成目的,還讓賀玥欠了明城救命之恩!若奕哥因此前功盡棄,女兒如何有臉面對他?”
平陽長公主何時被自家女兒這般頂撞過,惱怒中更添難堪,她當然不承認自己有錯,“本宮還不是為了你們!你知道什么!賀玥此番得罪楊繾,只會讓賀府更加堅定地倒向老七!況且若非老七打傷賀白,賀懷溪這段時日又怎會一直打太極?本宮又何至于出此下策!老七自己倒是后悔了,公主府上下卻都要給他收拾攤子!”
蘇奕是公主府的女婿,他入了楚王麾下,為了女兒夢瑤郡主,平陽長公主和駙馬自然也跟著倒向季玨。卓駙馬這些年在朝中雖無實權,卻是盛京有名的風雅客,與工部尚書賀懷溪相交多年,楚王將安撫賀家的活計交給蘇奕,卓駙馬看在女婿份上,當然要親自出面幫忙。
可正如長公主說的,因為賀白受傷,賀懷溪對楚王府的熱忱大不如前,表面上賀玥還會是未來的楚王妃,實際兩府早已貌合神離。
當初賀夫人要進宮退婚,是平陽長公主勸下的,可賀夫人又怎會完全放心?楊家緒南回京后頻繁與賀白接觸,導致本就搖搖欲墜的同盟越發有崩塌的傾向,平陽長公主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在她看來,哪怕賀家不再支持老七,也斷不能倒向對手,否則豈非得不償失?
景西這兩年行事越發圓滑,差事又辦得個頂個漂亮,幾乎洗脫了曾經的紈绔形象,在朝中的名聲地位一日比一日穩固,想要破壞他拉攏賀家的可能,惟有釜底抽薪。而他的“底”,除了楊繾,不作他想。
“明城又無性命之憂,不過是受了點傷罷了。”平陽長公主不在乎,“退一萬步,本宮是他親姑姑,他還敢對親姑姑如何不成?”
“……母親!”
卓夢瑤實在不知她娘哪來的自信,覺得季景西不敢拿她如何。那是季景西啊!如果說從前她還只覺得這個表哥是個胸無大志的紈绔閑人,嫁給蘇奕后,在奪嫡這個圈子里耳濡目染這么久,她再不敢如此斷言。
她盡量平心靜氣地勸,“母親,景西表哥只說不追究賀玥,沒說不追究旁人。您看著他長大,何時見他這般大方?您提點賀夫人一事瞞不住的,以他如今的手段,查到公主府只是時間問題。待明日……不,今日,稍后我便備下禮,親自去探望一番明城的傷勢,之后再徐徐……”
“卓夢瑤!”平陽長公主怒而打斷她,“你的出息呢?你是他親表妹!”
“蘇襄也是他親表妹,又如何?”卓夢瑤頭痛不已,“母親,您就聽我一勸……”
話未說完,帳外突然一陣騷動,守在外的下人忽然踉蹌摔滾進來,狼狽呼喊,“長公主,郡主,臨安郡王到……”
“平陽姑姑可在?”
熟悉的散漫語調緊跟著傳了進來,帳內二人齊齊一驚,平陽長公主倏地站起來,雙眸不可置信地盯著翻涌的帳簾。
怎么這么快?!
帳外,男子的聲音繼續,“侄兒來給姑姑請安,怎么您這兒一個個的都跟攔路虎似的,可是不歡迎侄兒?”
母女倆無聲對視一眼,卓夢瑤起身來到母親身邊,挽住對方手臂,后者緊了緊臂彎,抬步走出大帳。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颯爽高挑的紅白身影。對方彬彬有禮地隔著一段距離等候,那張令天地失色的俊顏上還掛著無害的笑,若是忽略他身后黑壓壓一片氣勢洶洶的侍衛,誰都會以為這只是個正常的拜訪。
平陽長公主在看見那幾十個侍衛時,便心知今日難以善了,臉色登時冷下來,“你這是請安的架勢?”
“這架勢還不夠?”季景西挑眉,“要不侄兒把鳳棲守軍給您囫圇調過來裝點裝點?”
“放肆!”平陽長公主厲喝,“你胡鬧也要有個限度,此處乃公主府營地,本宮在此,你帶這么多人來做什么?打算沖撞營地不成?”
季景西一動不動地盯著她,末了忽然輕笑,“侄兒哪敢啊。”
平陽見他神情不似作偽,松了口氣,心想,她到底是沒說錯,親姑侄的關系擺著,這小子還是顧忌的。
她語氣稍緩,面上也多了幾分縱容寵溺,“那還不吩咐人退下?你呀,領著差事還任性。”
季景西低頭笑起來,“姑姑教訓的是。”
他態度實在溫順,毫無想象中的咄咄逼人,令平陽與卓夢瑤心下稍定。誰知吊著的一口氣還沒放下,便見季景西平靜道,“不過,侄兒收到消息,有刺客入營,遂帶人一路追蹤排查至此,為姑姑與駙馬安全著想,需入內確認營地安全,還請姑姑體諒。”
“……什、什么?”平陽長公主一愣。
下一秒,季景西抬起手,輕描淡寫一揮,身后的士兵們二話不說沖了進去!
平陽長公主又驚又怒,不敢相信他竟然真敢硬闖!
季景西不看她,吩咐無霜,“將長公主與郡主護到一旁,免得沖撞了。”
無霜面無表情地上前,沒有動手,單憑氣勢便將兩人逼至側邊。
“景西,你瘋了嗎?!此處怎可能有刺客!”平陽氣得臉色煞白。
季景西面無表情地回頭看她一眼,輕聲答,“我知道。”
平陽登時一口氣沒上來,嚇得卓夢瑤趕緊扶穩她。
……他說他知道?
他竟然敢說他知道!!
“摸查刺客是真,也相信您這沒有刺客。”兵荒馬亂中,季景西的聲音幽幽響起,可笑的是,他還特別誠懇,“侄兒只是來給姑姑提個醒,我這個人,不講理,今兒能不高興掀了您的地兒,明日便能帶人殺進公主府。不瞞您說,我剛從賀家過來。”
平陽瞳孔一顫,哆嗦著抬頭看他。
“姑姑要想今后日子過安穩,侄兒給您支個招,”季景西欣賞著眼前一片混亂的景象,語氣微微一頓,“管好自己,少、管、閑、事。”
“你!”平陽又驚又怒,“你就不怕我告訴皇上?”
“當然怕。”季景西彎了唇角,總算回頭看她母女倆,“所以,為了蘇煜行的前途,為了您和駙馬這些年在皇上面前苦心裝出來的好形象,姑姑可務必放我一馬。”
……這人竟還反過來威脅她??
卓夢瑤是她的心頭肉,而她和駙馬這些年遠離朝政的做派更是為她贏得了皇帝的信任和一切尊榮!這小子,這小子竟敢……
“危言聳聽!”平陽強忍心慌,怒斥他,“一派胡言!”
季景西笑得坦然,“姑姑說什么便是什么。”
平陽還想再說什么,季景西卻后退幾步拉開距離,單方面結束了對話。
不多時,一名兵士來到他面前,“回稟郡王爺,營內安全,未發現刺客蹤跡。”
季景西毫不意外,頷首道,“收兵。”
一群守軍,氣勢洶洶地來,理直氣壯地走,蝗蟲過境般,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帳群,顯然不再適合住人了。
走在最后的是一名郎將,他來到長公主母女面前,將一本記錄得匆忙卻井井有條的賬冊遞上,“郡王爺治兵嚴厲,麾下將士不敢拿貴人一針一線,長公主請放心,此為搜查時不慎損毀的物品造冊,來日回京,請府上管事帶上您的印鑒到宗正司報賬。末將告退!”
平陽:“……”
滾滾滾,都滾,趕緊滾!
臨安郡王在那廂帶著人“胡作非為”,這廂,醒來不久的楊繾正從楊綰手里接過一封剛剛抵達的傳書。
手書來自坐鎮京中的國師溫子青,此次秋狝他并未參加,老皇帝命他守好那七七四十九盞命燈,生怕他一走,命燈無人照看而出差錯。
溫子青無所謂參不參加秋狝,他只是不放心楊繾,臨行前丟給她一枚小小的護身玉玦,叮囑不要離身,昨夜又卜一卦,卦象比上回還兇險,終是耐不住提筆傳書,提醒她務必謹慎。
……不過眼下看來,還是晚了一步。
雖然溫子青提醒晚了,那枚玉玦也早不知摔碎在哪個角落,楊繾卻依然心有戚戚。她此次傷得不重,除了不可避免的挫傷,也就扭傷了一只腳,外加持鞭的那只手輕微拉傷。較為要緊的是最后那一撞,頭上撞出個大包,孟夫人說可能會疼上幾日,回去少不得靜養半月。
想來朝中那些人對溫子青的敬畏不是沒道理的,說不得,那不起眼的玉玦就是替她擋了災呢?
楊繾漫天胡想,是不是回頭多搜集點類似玩意給溫喻送去……好像挺好用的。要不,讓季珩與他合作在京中開個店鋪?或者把護身符在筆墨閣鑒寶會上寄賣?國師塔的修繕還沒竣工,溫喻又不是多追求生活質量的人,近來是有點清苦……給他添個進項,不然萬一哪天四十九盞命燈不小心滅了,他也有個跑路的盤纏……
一想就收不住,待楊綰端著藥進來時,楊繾的想象已經發展到未來“溫氏護身符”店鋪開遍大江南北、溫少主動輒招待她喝一兩萬金的好茶的地步了,被提醒喝藥時還有些戀戀不舍。
……到時候季珩應該也富埒王侯了,再胡作非為也能更有底氣地說一句“賠得起”……
“姐!”
楊小六一聲輕喝,把人拉回了殘酷現實。
楊繾默嘆一聲,認命地把藥湯一口氣干了,轉而問,“季珩還沒回?”
楊綰點頭,接過藥碗,換上一碟去了籽剝了皮的水晶葡萄,“五哥給您剝的,他本來打算留下來陪您說說話,被召去參加慶功宴了。姐姐快吃一顆壓壓苦。”
提到慶功宴,楊繾好奇,“今日圍獵,誰拔了頭籌?”
“是袁少將軍。”
……還真是個毫無懸念的結果啊。
楊繾頓時興致缺缺,“季珩也要參加慶功宴嗎?”
“不知,不過姐夫肯定會先回來看您呀。”楊綰拖了圓凳在旁邊坐下,繪聲繪色地講起她昏迷后季景西的‘英勇事跡’,“……您是沒瞧見姐夫當時的臉色,真的是,賀六小姐都嚇傻了,整個人抖得像中風,一聽說姐夫要去賀家營地,人直接就厥了過去。然后您猜怎么著?姐夫嫌棄地‘嘖’了一聲,讓白露姐把她拎起來,招呼沒打就扔給了半道趕來的楚王殿下!殿下當時臉就黑了,抱著人,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最后硬是沒能靠近大帳。”
楊繾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有點好笑。
楊綰塞了一顆葡萄進嘴,小臉一鼓一鼓甚是可愛,“可惜大哥不準我跟去看熱鬧,聽說姐夫砸了賀尚書一方寶貝硯臺,之后不知為何又轉道去了長公主那邊,沒多久那邊也亂起來了。”
……又一個不意外的結果。
是不是開店鋪的議程早提上來比較好?
楊綰感慨:“要是二哥三哥也能來鳳棲山就好了,也去揍賀云墨一頓解氣吧。南哥跟他關系好,不好下手,二哥三哥可沒這顧慮。他們賀家人自己闖了禍,不能因為姐姐你大度就當無事發生吧?那個賀玥……也就姐夫看在您救了她的份上,不然,哼。”
此次秋狝楊家兩位公子都沒來,楊緒豐被季景西派去巡視京畿未回,楊緒冉又奉命留守京中,他們二嫂與蘇夜也因此缺席鳳棲山,信國公府表面上著實有些“勢單力薄”。
“賀玥惹我,為何要賀白挨打?”楊繾被她的邏輯驚著了,“不是,怎么總是他?”
楊綰比她還驚,“賀家難道不都是賀白背鍋嗎?他都習慣了姐你還沒習慣啊?”
她掰手指,“他爹不看重他時,世人說他無能,他爹看重他了,又說他沾賀陽哥哥的光;他憑本事考了狀元外放山東道,被說全靠楚王運作;他在山東幫大哥和南哥,被罵他兩面三刀;他與九殿下交好,被戳脊梁骨說他墻頭草;他回京為嫡姐送嫁,被楚王被重傷,閉門謝客養傷,又被人罵他拿喬作態假清高,就為了讓楚王上門道歉……總之就是,他爹親近楚王、不親近楚王,他姐嫁或不嫁,都有人罵他,也不知怎么就混成這樣,可太慘了。”
楊繾:“…………”
賀白處境原來這么嶙峋嗎?聽得她都要生氣了!
“你怎么知道這么多?”楊繾好奇看自家小妹,“我是他夫子,我都沒你知道的多。”
楊綰噎了一下,“就,聽多了唄。”
楊繾狐疑地看她兩眼,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旁人如何我們管不著,但這一回,可同云墨沒半點干系,不能隨意遷怒,可知?”
“……綰兒曉得。”小少女乖乖聽話,“賀玥是賀玥,賀白是賀白,不能因為賀玥是他姐姐就遷怒他。”
“沒錯。”楊繾滿意點頭。賀玥都要做楚王妃了,難道做事前還要事無巨細跟弟弟匯報?遷怒賀白實屬沒邏輯。
她的妹妹她知道,楊綰倒不是真希望賀白被“連坐”,小姑娘愛憎分明,上頭有四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比一個不好惹,后臺硬得出奇,導致她從小就不怕事,且向來精準打擊。方才那一番看似幸災樂禍冷嘲熱諷,卻透著不平之意,何嘗不是專門說給她聽的?
對賀白倒是意外的挺好心。
好笑地搖搖頭,楊繾打發了她去歇著,自己則掀開毯子下床,打算去給溫子青回信。
她費了番力氣才金雞獨立地站好,尋思著要不要趁著沒人,不顧形象蹦到門口去。結果還沒等她動作,一道聲音忽然驚慌地自門口響起,“別動!!”
楊繾嚇了一跳,一個不穩往前栽去,險之又險地撲進一人懷中。熟悉的洛神香瞬時將她包裹起來,頭頂響起季景西無奈的嗓音,“能不能讓人省點心啊寶貝兒?”
楊繾抬起頭,對上季景西的視線,小臉頓時露出笑容,“回來啦?”
后者嗯了一聲,扶著她在床邊坐好,“等我呢?”
楊繾乖乖點頭,“聽說你去掀人營帳啦?可消氣了?”
季景西:“……”到底是誰該生氣?
“沒有。”臨安郡王睜眼說瞎話,“我知書達理,做不來這野蠻事,夫人莫要誣陷我。”
……也行。
楊繾悄悄觀察他,發現他還能同自己說笑,想來并未太過動怒,亦或是怒過了,這會已經冷靜下來,心下微微安定。她不著急說起圍場之事,實則自己也還沒收拾好心緒,昏迷半日,許多事也還不清不楚,索性仗著是傷患,堂而皇之地略過話題。
她摸過那盤水晶葡萄,將弟弟的勞動成果借花獻佛,“先墊一墊,待會再喝一碗我娘煲的湯。你今日肯定忙得沒時間用膳。”
季景西樂了,拈了一顆吃下,唔了聲,“有點酸,回頭我給你找點甜的來。”
“我覺得還好?”楊繾狐疑地看了眼葡萄。
“你方才打算做什么?”季景西眼尖地瞥見床頭的書信,回想方才她站立的面向,估量著床到書案的距離,心中有了答案,“受著傷還閑不住?王妃是不是忘了你還傷了手,暫時不能提筆?”
楊繾眨眼,“我還能寫左手字。”
“我還得夸你一句厲害?”季景西氣笑。
話雖如此,臨安郡王還是幫她搬了張幾案來,親自磨好墨,鋪好紙,遞上筆,自己則在旁隨意一坐,拈著那封展開的傳書三兩眼掃完,一臉容忍之色,“……也不至于這么急回信。”
“閑著也是閑著,我又不是動不了。”楊繾一邊寫字一邊回答,“夫君要幫我傳信回京嗎?”
季景西默了默,忍無可忍,“楊繾,沒完沒了了?”
楊繾抬頭看他一眼,笑抿著唇,見好就收。
回信很短,三兩句話講清楚她受傷一事,沒落款,篤定自己的左手字也能讓對方認出來。臨安郡王于是更酸了,在她擱筆后罵罵咧咧地上前,接著最后一句揮毫潑墨:烏鴉嘴。
寫完迅速收起,不給媳婦任何阻止的機會,雷厲風行地拿出去,吩咐無霜安排送信。
楊繾:“……”
回到帳中,季景西麻利地收拾了桌案,把人在榻上安置好,同媳婦交換了個甜膩膩的吻,“疼不疼?”
楊繾所有思緒都飛出了九霄云外,懵乎乎地點頭,怕他難受,還不忘安慰他,“疼是好事。”
“屁。”季景西難得爆了粗口,本想痛斥罪魁禍首,反應過來她在對比此前失痛的那段日子,不留神又軟了心腸。
“以后要把你栓腰封上,走哪帶哪。”他咬牙切齒地嘟囔,“才半日不見……”
楊繾也嘆。
她也沒想到自己這么“多災多難”,溫喻的卦還是準。
兩人溫存了片刻,季景西忽然想起什么,“對了,我在門口遇著一人,想著你大概不待見,就打發了。”
楊繾不介意,“你做主便好。”又問,“誰啊?”
“河陽王妃。”
這個稱呼最近出現的頻率是不是有點高?“……她怎么總到處跑啊。”
“嗯?”季景西意外,“你還在哪見著她了?”
楊繾于是便將那日她與楊緒塵“蹲墻角”一事說給他聽。聽完,季景西臉色凝重,又透著不耐煩——他統領此次秋狝警衛,最煩有人私下搞事,當然,自己搞事另算。
“我感覺不對。”他同楊繾分享自己的想法,“蘇襄不可能無緣無故跟來鳳棲山,即便她在河陽王府過得……不怎么好,一個孕婦,想從層層守衛的廢太子圈禁之地逃出,本身就不合理,還剛巧在秋狝這個關頭,又那么巧地遇上了動身出發的蘇煜行……”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你是說,有人在幫蘇襄?”楊繾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季景西沒有答話,心中默默調高了對蘇家以及楚王一脈的警惕。如果楊繾沒有受傷,他不介意多說些,但如今她需要的是靜養,政事上的麻煩事就沒必要多說了,否則只會多一個人平添煩惱。
楊繾觀他沒有繼續的意思,貼心地不再追問,而是轉了話頭,“慶功宴已開始,你去嗎?”
季景西伸手,將她掉落鬢邊的一縷發挽至耳后,動作自然地順手捏起了她軟綿綿的耳垂,“可能要露個面。陳壁托人傳話,約了我慶功宴后飲酒賞月,這個約得赴。”
楊繾微微蹙眉。陳壁不是與季玨走得近?為何還邀請季景西?
這廂郡王爺還在老老實實地報備行程,“……也不知要到何時,你別等,困了便先歇著,明日我推了差事,有一整日空閑陪你。”
“鴻門宴?”楊繾還是不放心。
“不是。”季景西寬慰,“老七應該不在,在了才是鴻門宴。單陳壁一人,無礙。”
楊繾回過味來:“……他單獨約你飲酒賞月?”
季景西點頭,一頓,又回品:“你這話我聽著哪不對。”
楊繾:“……”
季景西:“……”
楊繾:“沒有不對。”
季景西:“……我忽然不想去了。”
當然,最后還是去了。
楊繾作為傷患,也的確沒能撐太晚,等不到季景西回來便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耳邊似乎聽到了什么聲音,仿佛從地平線那一端響起,遙遠地、緩慢地、由遠及近,慢慢擴大,最后化作徹響在耳邊的尖銳鳴響,如醞釀已久的一聲驚雷,當空,轟隆一聲炸裂開來!
——“王妃,王妃醒醒!出大事了!”
楊繾驀地驚醒,撐著頭痛欲裂的太陽穴望向床邊大呼小叫的白露,剛想質問,卻發現小丫頭少見地滿眼都是無處安放的震驚與無措。
“何事?”她啞著嗓開口。
白露緊緊抓著她完好的那只手,嘴唇翕張間,說出一個瘋狂的事實——
河陽王季珪,反了。
沒成親前——
楊繾:季珩好像挺有錢的。
成親之后——
楊繾:季珩這敗家模式好像有點頂不住,他是不是隨時可能破產?
季景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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