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_270挖上一個坑影書
:yingsx270挖上一個坑270挖上一個坑←→:
“你嚇著允則了。”
從國公府回來,楊繾便聽說了九皇子季瑢失魂落魄離開燕親王府之事,問過季景西,才知他做了什么欺負小孩的混賬事。
季景西倒是毫無欺負人的自覺,“該他受著。不嚇他一嚇,不知自己有多蠢。身邊的人走漏風聲不說,還把自己牽連進去,不長教訓。”
他也沒有騙季瑢,讓他年后離京不是開玩笑。
季景西對弟弟還是顧念的,監國圣旨一事讓他意識到自己對小九似乎有些揠苗助長。他回京不到一年,一年前的季瑢還是南苑書房象牙塔里天真無邪的皇九子,哪怕后來下山東、上戰場,看似歷練不少,實則始終被保護得很好,這些之于小九仿若無根水,淋著了,卻還未浸透內里,不足以讓他真切感受什么,還以為自己躲在檐下呢。
少年皇子,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所以才輕易被影響,繼而走偏了路。
季景西稍稍一品便猜到季瑢這陣子搖晃的心思,險些氣笑了。季瑢得慶幸他忙,摔打熊孩子這種事沒空做,否則早晚讓他知道疼。
不是怕他和自己爭,怕的是他輕易下場,失敗了把自己搭進去。
能從比山高的政務里撥冗給季瑢一下午的時間,已經是季景西耐心的極限了。
“允則恐怕以為你真對他生了猜忌,誤會你連他也容不下,就這么迫不及待地把他打發出局。”楊繾簡直不知該怎么評價季景西這三削兩砍解決問題的做法,“小心他記恨你。”
“我怕他?”季景西嘁了一聲,視線往楊繾身上一轉,又變臉似的撒嬌示弱,“講講道理心肝,你夫君我已經很忙了,他還跳出來給我搗亂,我沒把他掛墻上打屁股已經是憐愛他了。我脾氣難道不比以前好?就這你居然還怪我,有沒有天理了。”
楊繾向來遭不住他這巴巴的樣子,像只受委屈的貓咪,心疼自家學生的情緒眨眼就被心軟替代,手指蜷了好幾下,還是沒忍住上手輕輕揉了兩下他的臉,“嗯,是他不好,你可憐。”
季景西高興了,蹬鼻子上臉地滾進她懷里,頭枕著腿,長臂圈住細腰,臉埋進她身前堆的層層疊疊的南疆雪綃裙上,像躺在云骨朵里,香香軟軟的,熟悉的馨香和透過雪綃傳來的肌膚熱意令他放松心神,口吻也軟和下來,“你不知道,集賢閣那破地方太煩了,因為這事,鎮日里吵得人頭疼。”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怕季景西動怒,亦或是自己也沒下定決心左右搖擺,季瑢從燕親王府回去后便狠狠處置了幾個據說“惡傳謠言”的身邊人,其中甚至還涉及到他外祖家的一位表哥,也被一褫到底,可謂直接表達了九皇子對監國圣旨一事的態度。
季景西見狀,也跟著收拾了幾個跳得最高的,幾番動作下去,因監國圣旨而起的波瀾就這么被暫時按了下去。
但關于季景西監國正當性的爭論卻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總不能放任他們一直吵下去。”楊繾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指梳著他的發尾,感同身受般發愁,“可有什么好法子?”
季景西像只正被梳毛的大貓,在楊繾的手底下從頭到腳通泰舒坦,秋水苑沒外人,他說話也放肆,“沒有,懶得理。誰管他們,吵幾句就能卸我權那算我輸。”
楊繾無語了半晌,“……你倒坦然,顯得著急。”
“這就體現出你我功力的深淺了。”季景西漫不經心地答話,“你夫君我可是被言官罵大的,我怕過誰啊我,這點小陣仗,嘖。”
“可我就是聽不得呀。”楊繾小聲道,“我家季珩天下第一好,罵你的人都是……都是瞎子!”
弘農楊的嫡女罵人,絞盡腦汁也只能罵出這等程度了。
季景西卻是一愣,繼而大笑出聲,摟著人的手一用勁,兩人的位置便顛倒過來。
他低下頭,用力在楊繾漂亮得要命的小臉
上親一下,“怎么這么遭人疼啊楊阿離。得虧這話我是現在聽,早幾年,怕是要不管不顧掀了盛京城都得給你搶回府來,管他是生是死的,娶了再說。”
楊繾被他口無遮攔說得滿臉通紅,但還是壓著羞意,遵從本心道,“你是該早些娶我,怪你想太多。”
“是是,怪我。”季景西的桃花眼彎成一泓月牙,把人往自己腿上一放,面對面與她對鼻尖,“怎么辦,我已經開始后悔了。乖寶,心肝兒,我都恨不得給你摘星星撈月亮了,怕是要效仿古人給你建一座白玉摘星臺,你可喜歡?”
楊繾:“……”多少有點過了,寶。
“你有銀子么。”她冷酷無情地戳破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季景西停頓了一下,拍上額頭,“忘了,本王眼下是窮光蛋一個。”
全副身家都給美人做了聘禮,掌管的國庫也正虛空著,連個中飽私囊的機會都沒有。
楊繾皺起小鼻子哼了一聲,也不從他身上下來,就著姿勢伸手往他身后的幾案上探,蔥白金貴的指尖拈出一張宴帖,“所以還得看我的。”
后者被她弄得心猿意馬,忽然一張帖子拍臉,只能按捺著心思撈過帖子展開,第一眼看的不是內容,而是字,“嘶——這誰寫的,有點像你,但比你差多了。”
“小五聽了可要傷心的。”楊繾嗔他。
“緒南啊?”季景西揚眉,這才去看帖子的內容,“辦賞花宴?”
楊繾點頭,乖乖道,“請的都是各家夫人小姐,你那日雖然休沐,但不準露面,去給自己找點別的事做。”
“……在我府上設宴還不讓我參加?”季景西不服,摟著她鬧脾氣,“本王也要賞花,本王也要在王妃的宴上吃喝玩樂。”
明知他故意逗人,楊繾還是忍不住咬牙,“我請的是各府夫、人、小、姐!”
季景西夸張,“哇,好兇。”
楊繾矜持地白他一眼,“給我省點事吧,懶得應付你的爛桃花。”
提到這個她忽然就來了氣,不愿再同他親近了,推搡著要分開坐。
這人長了張禍國傾城的臉就算了,監國之后不知多了多少垂涎的。她是懶得理這些,但要是敢讓她在自家地界趕季景西招來的爛桃花,就別怪她翻臉了。
季景西:……突如其來的鍋!
“不是,乖乖,寶貝,好楊繾,我什么都沒做!我清清白白!”季景西求生欲爆棚地抱著人不撒手,“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惹到你跟前了?誰啊?哪家的?這天底下還有人不知我季景西是你楊又謹一個人的?我都上你家族譜了啊!我太冤了!”
“你不知的多了去了。”楊繾垂著眉眼泠泠看他,既驕傲自己眼光好,又覺得他招人,無端地來氣。
從這人監國開始,哪個犄角旮旯的妖魔鬼怪都冒出來了,遞什么話的都有,勸她大度的,諷她嫁人快半年肚子沒消息的,甚至自薦到她臉上的都有!這還只是監國而已,若未來季景西真走到那個位子上,怕是更不可收拾。
大抵是從前過的太順心,楊繾應付此類事件的經驗少之又少,頂天了也就一個丁語裳,后者后來還嫁了旁人。她原以為這些都該是未出閣前操心的,卻不知出嫁后才算開始。原來多的是人想給季景西做妾。
說來可笑,所有人都知明城縣君出身尊貴無比,天底下找不出第二個,嫡妻之位不可撼動,因此沒人肖想王妃之位,反倒一個個爭著表達自己的“乖巧識趣”,說什么不求名分地位,只想幫她分憂,多個人照顧郡王爺云云。
此前因局勢動蕩,也因著新婚燕爾,楊繾和季景西多數時候是關起門過日子,煩心事自然少。而今局勢暫穩,季景西又大權在握,風頭一時無兩,有些人的心思就壓不住了,近段時間明里暗里不知試探過多少回。
楊繾不愛同那些個操心別
人家后宅的女子打交道,卻總有人討嫌。人她可以打發,事卻得讓季景西知道。
越想越委屈,楊繾眼尾都開始泛紅,可習慣使然,脊背又挺又直,臉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緒,矜貴得不行,“丑話說在前,惹到我,我就拿你出氣,再收拾她們父兄家族。”
打蛇就打七寸,知道疼,才沒人敢往上湊。
不合時宜地,季景西被她這副百年難得一見的宣示搞得心臟狂跳,像是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腔,眼睛像是粘在她身上似的怎么都移不開,看得入了迷,明明在生氣,在吃醋,卻又嬌貴地端著身架,像花園里最驕傲的牡丹花,讓人恨不得折在她腳下親吻她嬌艷的花瓣。
季景西想,別說拿他出氣,哪怕下一秒楊繾要他掏心挖肺,他都敢毫不猶豫地拿刀給自己開膛破腹,捧出一顆心獻給她。
明知這時候他該表一表忠心,說些哄人開心的蜜糖話,可這一刻,季景西還是因眼前人那毫不掩飾的占有欲而爽的頭皮發麻,昏了頭似的,滿腦子想的都是些不可描述的深重.欲.念,眼底深處盡是把人頃刻間拆吞入腹的兇狠暗潮。
壓不住,忍不了,臨安郡王繃著一根隨時欲斷的弦,低頭吻她,聲音燒得暗啞,“……行,命都給你。”
而后豁然抱起人往屋里走。
真是……要了命了。
賞花宴那一日,臨安郡王當真乖乖聽話沒露面。
當楊繾的賞花宴大獲成功的同時,被勒令不準回府的臨安郡王正理所當然地霸占了定國公府世子的院子,不講理地在坐了整整一日。
被鳩占鵲巢的定國公世子越貞哪也去不了,認命地陪人下棋,輸得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就離譜。
這人自己回不了家,也不讓別人安生,嘴上說什么被王妃嫌棄,實際整個人春風得意,恨不得將“家宅安寧”、“夫妻恩愛”寫臉上。
越世子哪受得了這委屈,索性要死一起死,將尹二公子尹嵐和柳少主柳東彥也叫上,三個人一起輸錢。平衡了。
輸光了家底的人要替臨安郡王處理政事,于是后半晌就變成三個窮光蛋一邊為郡王爺賣命,一邊心理陰暗地看又一個天真的孩子被王爺血虐——嗯,柳少主也拉了個替死鬼,即在山東道結下“深厚友誼”的賀家小六,賀云墨。
賀白到底年紀小,不知自己一腳踩進了骯臟的大人挖的坑。對他來說,能跟季景西對弈的機會千載難逢,景小王爺的棋藝是連南苑夫子都夸的,普天之下能與他爭個高低的數不出一只手,各個是大佬。
賀白格外重視,整個人恨不得投入二十分。
可惜,也沒逃過輸光家底的命運。
直到賀白在案后坐了一個時辰、幫著處理的折子都在手邊堆出一小摞時,他才幡然醒悟,盯著自己眼前的幾案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他干了什么?
他怎么會幫臨安郡王處理政務?!
“終于回過勁兒啦?”好友的聲音幽幽在他面前響起,賀白恍惚抬頭,楊緒南正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傻。”
賀白張張嘴,“……寄云何時來的。”
楊緒南恨鐵不成鋼,“來好一會了好嗎。不是我說你賀云墨,你怎么……你平時的聰明勁呢?就這么讓人哄著上賊船了?”
賀白:“……”我說我也是被坑了你信么。
那廂,棋盤前的臨安郡王眼皮都沒抬,“賊船?”
楊緒南二話不說滑跪:“我錯了,姐夫。”
季景西對面,正慢條斯理落下一子的楊家長子語氣更涼,“哼,這聲“姐夫”倒是叫得挺順。”
楊緒南:……
哥,醒醒,阿姐已經嫁給你對面坐著的那人好久了!
賀白這才發現不止楊緒南,塵世子也來了。這就
是那個能跟景小王爺對弈爭高低的大佬之一,賀白不由自主地往棋盤看去,黑白棋子殺得好一個激烈,千軍萬馬,刀光劍影,血流成河……這兩人下棋居然這么兇的嗎?
賀白看了一會就不敢再看,視線轉回楊緒南,“今日夫子宴賓客,你們怎么……”
“怎么還有心情串門?”楊緒南接話,“那自然是因為阿姐宴的賓客里沒我們咯。你沒看某人都被趕出門了?實話說吧,今日燕親王府里除了季琳被留下“相親”,其余男眷一個沒有。親王他老人家去了別院,國師大人則被召進了宮,今日,王府是阿姐的天下。至于兄長和我嘛……我倆就是無聊,受邀來欣賞一下被趕出門的某人的臉色。”
他這廂話音落,那邊季景西落子的手一僵,總算紆尊降貴地撩起眼皮,睨了這個膽大包天的小舅子一眼。
賀云墨心想,今兒越世子這院子,可真稱得上是蓬蓽生輝了。
想到越貞,賀白驀地憶起自己被坑的事,抬頭環視一圈,最后在角落里發現罪魁禍首正同越世子、尹二公子愉快地嗑瓜子。
賀白:“……柳大人,是不是欠小子一個解釋?”
被點名的柳東彥一臉無辜,“云墨別誤會啊,在下與越世子、尹公子三人可沒懈怠,這不手邊的事暫告一段落嘛,我們可沒把所有活計都推給你哦。”
賀白咬牙切齒,“小子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有哪處不懂了?”柳東彥善解人意地擺手,“莫急,你那些都不是太難處理的,這不坐著兩個現成的師父嘛,直管請教便是,區區政務而已,不耽擱他們下棋。”
賀白:“……”
這人怎得如此沒臉沒皮!誰要幫你們處理政務了!
“柳大人可別欺負我們云墨了。”楊緒南救場,“我們云墨都還沒計較您把他拉來做苦力的事呢。”
柳東彥頓時笑了,“瞧五少爺說的,怎么能叫苦力呢?明明是與王爺切磋棋藝嘛。既然輸有輸的規矩,咱們可不能輸不起不是?”
越貞聽樂了,也跟著幫腔,“是了,咱們王爺近來手頭緊,今兒就是來贏幾個子兒落落袋的,云墨輸沒子兒了,可不得輸點別的嘛。”那也不至于把他人賠進去吧!
賀白欲哭無淚。都幫人處理政務了,可不就是上了賊船?這位郡王爺的政務是隨隨便便誰都能動的嗎?
賀白清楚,今天這事怪不得別人,怪他自己。自己不愿,這政務他也不會過手。可……怎么就這么不甘呢。
誰家招賢納士不得有個態度?他季景西倒好,不僅沒個明確說法,還贏光了他的私房錢!
他的!私房錢!攢好久了的QAQ
就連楊緒南都不知該說什么安慰好友了,只能保重地拍拍他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們也別太過分。”尹二公子看不下去了,“人賀公子怎么說也是楚王的妻舅。”
賀白忿忿,就是。
“楚王的妻舅跟咱們同一條船,尹二,你別說你不爽。”柳東彥戳穿他。
尹嵐:……好吧,是很爽。
賀白:所以我是下不來了是嗎?就這么定了是嗎?王爺你說句話啊王爺!
仿佛聽到了他的心聲,季景西總算從膠著的棋局里抬起頭,先是瞥了一眼賀白,繼而目光落在他面前攤開的折子上,下巴一抬,隨意問道,“說的什么?”
賀白下意識答,“是鴻臚寺的折子,曰東海歲貢抵京,護送歲貢的使臣一并帶來了東海王的歲賀折子,東海那邊希望我朝能削減歲貢。”
季景西頷首,又問,“怎么批的?”
賀白無端緊張起來,后背挺直,磕磕巴巴道,“著、著鴻臚安排使臣下榻驛館,禮部接手歲貢,清點出冊,核對無誤后與戶部交接入庫……年節將至,各府落印封箱在即,削減歲貢一事應暫時留
中,年后再議。”
第一句說出來,后面的便順暢了,賀白定定神,應對如流,“不過小子認為,東海此番目的并非減朝貢,而是意在我大魏出兵幫他們定亂——據聞東海王有一位年富力盛的兄弟,近來蠢蠢欲動,東海內部不穩,但東海王手下軍力不足,削減歲貢只是借口,對方料定我大魏初定叛亂、今冬又遭雪災,國庫空虛,定不會同意削貢,投石問路罷了,退一步再提出兵的請求。”
一股腦說完,賀白幾不可聞地長長呼了口氣。
滿院寂靜。
楊緒南忘了規矩,張大嘴巴不可思議地望著眼前侃侃而談的好友,仿佛第一天認識他似的。而賀白則忐忑不安地立在原地,緊緊盯著不遠處的季景西,等待從他嘴里說出任何評語,甚至顧不得去看周圍人的反應。
季景西聽出了興致,緩慢坐正,將手中的棋子丟回棋簍,開口,“那你認為,該不該幫東海這個忙?”
賀白咽了咽嗓。
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三年一次的大考,而眼下正在進行的就是最后一輪的殿試。季景西就是那個問策之人,而他則是對策的學子。
“小子認為……”賀白頓了頓,下定決心,“該幫。但何時幫,怎么幫,不能他們說了算。”.
“東海富饒,物產豐富、海運富強,拱守我大魏東鄰,經濟、軍事地位緊要,能交好便不易交惡,此其一;”
“其二,東海王雖向我朝求助,但其在位十年,王位穩固,不至于輕易動搖根基。反觀我大魏……因此,要出兵也要等朝中局勢更明朗、更穩定之后再出兵,以絕后方隱患;”
“至于第三,對方以朝貢為談判籌碼,但東海本就是我大魏屬國,朝貢理所應當,削減是恩典,不削則是常態。事實上單憑他們此前意圖私下勾連季……叛臣季珪,我朝不申斥追究已是網開一面,便是加上兩成朝貢也該他們受著。既然要出兵助他們,條件上大可再談,談判席上,我方占優。”
季景西唇角隱隱有笑意,“怎么談?”
賀白緊攥著手,方才那一大番話說完額頭已是見汗,實則因為太過緊張,腦袋這會有些空。
他張張嘴,好半晌,垂下頭,有些氣餒地悶聲道,“臣……尚未想好,不敢妄言。”
周遭依舊靜得出奇,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落在季景西身上。
良久,一聲輕笑響起,賀白惶惶抬頭,發現笑聲似是從季景西那個方向傳來。
下一秒,只聽季景西滿含笑意說道,“賀云墨,答得很好。”
賀白愣住了。
“折子批的也好。”季景西似沒夸夠,沖他抬了抬下巴,“換朱筆,按你說的批,寫完放一邊,這份本王就不再過眼了。”
說罷,他又轉向楊緒南,“學著點。都是同窗,以后也會是同儕,別被落下太多,丟你父兄的臉,知道嗎。”
楊緒南摸摸鼻尖,難得乖巧,“知道了。”
賀白大腦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好長時間都回不過神。
答得很好。
這四個字于他而言過于陌生,賀白甚至不得不分出心神來,一個字一個字在心底咀嚼過,確定自己聽到的是“答得很好”,而不是別的什么輕飄飄的字眼。
說來慚愧,這是賀云墨人生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得到這般有分量的夸獎。不是什么普通同僚、上峰的客氣,不是學院老師的鼓勵,而是臨安郡王季景西,當朝監國,實權王爺對他的夸贊和肯定。
就連承德殿里昏迷不醒的昭和皇帝,當初在太極殿上欽點他為狀元時都沒有對他說過“答得很好”。
賀白生于簪纓之家,卻從小活在長兄陰影下,他的兄長賀陽是南苑十八子之一,天之驕子,英年早逝后成了全家上下永遠過不去的坎。他的父親賀懷溪官至工部尚書,卻從未親
自教導過賀白哪怕一天,眼里甚至沒有自己這個兒子。在賀白面前,賀懷溪永遠是不耐煩的,連給他解疑答惑都極少,更沒有考校過他的功課。他的母親亦是全副心神都撲在長兄身上,分不出更多精力關心另一個兒子。
賀家六郎,明明是尚書府嫡出次子,十幾年來卻活得像個透明人。
賀白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掙的。他考上南苑書房,榮點大考狀元,外放山東道,勤王時一人一騎獨自奔赴下安縣歷練……沒有人關心他,沒有人肯定他。
他被父親遺忘,被楚王重傷,被世人譏笑,他全部熬住了,沒有一刻彎過膝蓋。
可今天,一句“答得好”,忽然就如同洪鐘大呂震徹于耳,輕而易舉地震紅了少年郎的眼。
他就站在那里,一下一下拼命揉著眼,試圖將那股突如其來的澀意咽回去,委屈得像是雨中被遺棄的小狗,在狼狽至極的巷子角落里,頭頂被人撐了把傘。
“謝王爺夸贊,賀云墨……愧不敢當。”賀白試圖體面地結束這段問策,卻在彎腰行禮的那一刻,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鞋面上。
在場之人多少都知道賀家的情況,賀白這番模樣并未引來恥笑,反倒俱是嘆息。楊緒南感觸尤其深,賀白泣不成聲,他便也跟著紅眼眶,莫名其妙的,像是替他委屈似的。
楊緒南抹著眼淚罵他,“你是不是有病賀云墨?沒事你哭什么?你丟不丟人?”
賀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整個人抽搭得停不下來,連哭嗝都出來了,“我怎、怎么知道……你不也在哭?”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反倒將莫名的氣氛消弭了去。季景西看不下去,起身,一人給了一腦殼蹦,而后一左一右攬住兩個小子的脖子,“兩個哭包吧你們,長不大啊?行了,收收,吵得本王頭疼。”
兩人這才巴巴地收了眼淚。
賀云墨哭完,羞恥心也跟著回來了,整個人從頭紅到腳,恨不得就地挖個洞藏進去。
楊小五就不一樣了,一副“我不尷尬就沒人尷尬”的架勢,臉一抹,不客氣地朝越貞道,“世子哥哥,我倆想去洗把臉。”
越貞哭笑不得地擺擺手,立時便有人前來帶兩人下去收拾。
季景西心累地坐回棋盤前,一時間忘了自己下到哪了。
好在對面的塵世子適時開口道,“答的確實好。”
季景西恍惚了一瞬,嘆,“是啊。如果不是本王提早得知東海歲貢即將抵京,特意去找緒冉聊了一會,恐怕會以為那小子是照本宣科念的緒冉的折子。”
楊緒冉,鴻臚少卿,曾直接截過東海歲貢以脅季珪。在東海一事上,沒有人比楊家三郎的看法更權威了。
“還有這一出?”其他三人也驚了,“楊敏行也持相同看法?”
向來不動如山的塵世子也難得露出些許不可思議,“……幾乎一字不差。小小年紀有此見識,極難得。”
柳東彥三人:“……”
“恭喜,”楊緒塵抬頭看向季景西,不得不服,“得覓未來良臣一名。”
季景西眉宇間多了幾分飛揚神采,大方地接了自家大舅子的道賀,“運氣。”
柳東彥也有些激動,“王爺,今兒這出,是不是得記臣一記頭功?”
季景西樂了,大方頷首,“看賞。”
“那定然也是不能少了我的。”越貞不甘落后,“沒我這地方,哪來這一出,王爺,別厚此薄彼啊。”
尹嵐也幽幽道,“那一摞折子,是我分給賀云墨的。”
“行——都有。”季景西這會心情好,手一揮,見者有份。
棋局不了了之,反正再下也難分勝負,幾人于是收了棋盤,圍坐下來,趁兩個小的不在,簡短地開了個“臨安郡王黨”內部會議。
楊緒塵一杯熱茶下肚,人精神了些,開口道
,“今日,柳少主的確應記首功。”
“重安是說……賀家?”季景西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不在意地擺擺手,“賀云墨是賀云墨,賀家是賀家。尚書府賀懷溪說了算,云墨還做不得他爹的主,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塵世子卻搖頭,“以前或許不能,而今卻不一定。”
“怎么說?”
“昨日,有冰人持賀懷溪的名帖上門給賀云墨提親。”楊緒塵頓了頓,難得有點咬牙切齒,“求的是我家小六。”
季景西頓時愣住。
越貞、尹嵐則齊齊扭頭,緩慢望向今日最大的功臣。
踩了狗屎運邀賀白來玩的柳東彥:“……看來我這賞,要早了。”
新書推薦: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