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_201夜宴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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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景西還是趕在城門落鎖前秘密出了京,隨行只帶了無霜與無澤。他毫無緊張感,臨行前還陪楊繾用了膳,又膩歪好一會才戀戀不舍地上了馬車。
他一走,秋水苑立刻冷清了許多,楊繾百無聊賴,索性讓人搬了棋盤來與無風對弈。可憐的侍衛長連跪數盤,差點連老婆本都賠進去,最后不得不哭唧唧求饒。
“臭棋簍子。”楊繾嫌棄,“我府里丫頭都比你強。”
無風欲哭無淚。他感覺得出楊繾心緒不寧,也不敢頂嘴,只道,“您讓屬下與人動手,屬下是誰都不怵的,可這琴棋書畫就有點……要不屬下舞劍給您解悶吧?”
楊繾看他老半晌,忽然道,“敢問侍衛長貴庚?”
侍衛長一頭霧水,“回縣君,屬下今年二十有四了。”
“族中可還有親眷?”
“屬下乃孤兒,無親無眷,打小在影衛營長大。”
楊繾若有所思地頷首,“我記得當年在平城時景西安排你上過戰場……你們幾個里,似乎只有你在兵部掛了職?”
無風不明所以,“屬下目前的確在兵部下轄衛所掛職,職階是正五品郎將。”
“正五品的武官啊。”
楊繾努力扒拉著記憶里本朝官員的俸祿標準。遺憾的是,因為與北戎開戰的緣故,這幾年國庫并不豐盈,官員們的俸祿也略有縮減,照無風這樣的,一年的祿米大約是一百五十石……“你們主子是個大方的,想必月錢應該很可觀?”
無風直覺哪里不對,答得越發謹慎,“主子向來對屬下等頗為厚愛,銀錢開銷上,咱們幾個都不曾短缺過。”
“可還有旁的收入?”楊繾反問,“在京城有置下房產么?”
“沒……”
他糊里糊涂,一旁聽著的無雪卻是忍笑忍得辛苦,不由出聲,“縣君有所不知,無風的家底是咱們這些人里最厚的,他潔身自好,并無惡習,花銷向來不大。至于人際上,從前也不是沒有明月樓里的姑娘想攀高枝自薦枕席,無風倒好,嚇得拔腿就跑……”
話說到這份上,無風便是再傻也聽出話音了,當即一張臉漲得通紅,“縣、縣君,是不是主子跟您說什么了?”
楊繾繃著臉反問,“他能跟我說什么?說你總念叨影雙姐姐?”
無風:“……”
堂堂臨安郡王麾下第一侍衛長罕見地沒頂住壓力,狼狽地落荒而逃,楊繾終于一掃煩悶笑出了聲,無雪也跟著掩唇偷樂。
“縣君,無風人挺好的。”無雪幫他說好話。
“是不錯。”楊繾點頭,“影雙每次與之交手,事后都要養上好幾日傷勢。”
無雪:“……”
不過是打發時間問上兩句,楊繾也沒真打算做那牽線之人,畢竟各人有各人緣法。只是無風這么一逃,她沒了對手,索性慢條斯理地收拾了黑白子,自顧打起棋譜,到底也是想等等看季景西會不會傳信回來報平安。
然而傳信沒等到,秋水苑倒是先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夜色正濃,月涼如水,來人不顧侍衛阻攔,一口氣沖到主室前,隔著一道緊閉的門大聲道,“景西,是我,你在里面吧?”
礙著他的身份,無風不敢真動手將人扔出去,卻也一臉不滿,“小孟大人,時辰不早,有什么話改日再說不遲,我家主子已經歇下了。”
“他的情況我不比你清楚?這時候他怎么可能歇下。”來人,也就是孟斐然顯然不信這番說辭,但意外地,他并未如平日那般理所當然地推門而入,反倒因為猶豫,就這么站在庭院里,“景西,我知你聽得見,不用特意起身,我說完便走。”
房間里,楊繾與無雪對視一眼,后者上前將燈盞挪到旁處,避免在窗上映出身形。她想開口打發人走,楊繾卻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想當然地,沒人會回應外面的孟斐然,后者也不覺不對,苦笑,“你早就料到我會來尋你了是嗎……七殿下已醒,你收到消息了吧?”
門后,楊繾無聲地挑了挑眉。
“他差點就死了。”孟斐然慘笑著開口,“景西,真的就差那么一點,差一點他就回不來了。我親眼看著祖父不斷搖頭說無力回天,楚王府的靈堂都要搭起來了,要不是他命大,死撐著那一口氣……”
“是,我也很氣憤他的所作所為,也一直沒忘咱們回京途中他使下的絆子,是以當他第一次遇刺時,我不僅不愿悉心救治,反而做了些手腳,想著給自己、也給你出口氣,也讓他好好痛上一陣,漲漲教訓。可我萬沒想到等著他的是風雨橋上的第二次迎頭狙擊。”
孟斐然嗓子驀地啞下來,聲音幾不可聞地發顫,“要不是我在他傷勢上動了手腳,他不會虛弱到連反擊都做不到。因為我的一時之氣,他差點死在風雨橋上……倘若祖父沒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我便是殺他的兇手……”
庭院里靜悄悄的,尾音悄然入風里,好一陣沉默。
許久,小孟輕聲問,“景西,是你吧?那場狙殺的手筆。”
沒有人回答他。
孟斐然以為他默認,頓時唇角再次溢出苦澀,“真的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嗎?你說過不到萬不得已不動他的,怎么就……那是季玨啊,是與咱們一起長大的季玨啊,你忘了嗎?”
落子的手陡然懸在半空,楊繾停下動作。
放任半邊身子陷入漆黑濃厚的燈影里,她緩緩收手,神色倏然淡了下來。
“已無轉圜余地了嗎?”門外人又問,“只有你死我活這一條路了嗎?”
整個秋水苑寂靜如死。
良久,孟斐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又苦又澀,“我知你做事向來不容置疑,我也不問你為何動手前不知會我一聲……我自知今日之舉不妥,甚至不敢見你,只敢隔著門說話,可如果我不把話說出來,恐怕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或許正如你說的,我就是個大夫,只會治病救人,成不了政客,也做不到心狠手辣,能不顧情面對昔日好友兵刃相向。”
“景西,抱歉,我……可能要緩緩,給我點時間,我會想明白的。抱歉讓你失望了。”
最后一絲聲響被冷風吹散,主室緊閉的大門到底沒有打開。孟斐然佇立在庭院里良久,沒等到回應,苦笑一聲,撤步,跪地叩禮,“叨擾王爺,臣……告退。”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門被人從內推開,庭院里早已沒了孟斐然的身影。楊繾立于廊下,眸光沉沉地望著王府大門的方向,抬手輕輕轉動了兩下拇指上的血玉扳指——那是季景西的貼身之物,臨行前特意留給了她。
“縣君。”無風悄然出現在面前,目光在她指間的扳指上停留一瞬,低聲道,“小孟大人的馬車已出了巷子。”
少女淡淡應了一聲,“派人盯著孟斐然。今夜的事不準告訴季珩。”
“是。”無風、無雪齊齊應聲。
楊繾悄然斂下眸光,“季玨既已脫離危險,就沒必要再在孟府住下去了。快過年了,應該會有不少人來給老爺子請安,多有打擾,不利于楚王殿下養傷。”
后者立時明白,“縣君放心,明日太陽落山前,孟府便會熱鬧起來。”
無風領命離去,身邊只剩無雪靜靜候著。面無表情地看著庭院里方才孟斐然跪過的青磚,楊繾忽然道,“他方才說的那些話,每個字我都聽著不順耳,有點生氣。”
女暗衛近距離被她的低氣壓籠罩,整個人提心吊膽,聞言反而松了口氣,“屬下任憑縣君差遣。”
“但凡今夜換個人在我面前說那番話……”少女用力抿了一下唇,壓下滿腔暴躁,“算了。”
事關孟斐然,她不好越俎代庖,丟給季景西煩去吧。
她轉身往屋里走,“明日一早我動身回府,勞煩無雪姑娘提前去跟影雙姐姐打聲招呼,讓她做好準備。”
無雪訝異,“您不等主子回來了么?”
回答她的是楊繾沉默的背影。
無雪立在原地想了一會,明白過來:縣君已然在秋水苑好一陣,本就該回國公府了。既然楚王要離開孟家回楚王府,那么針對風雨橋刺殺之事的后續清算便會接踵而來,穩妥起見,楊繾不好再留在這兒,免得節外生枝。
可這樣一來,她家主子回來后發現人提前走了,定然免不了一陣失望。
闊別數日,楊繾終于回了自家,迎接她的是全家上下無比熱烈的歡迎。
她這陣子不在府中,對內給出的說法是人在國師塔祈福。溫子青給楊緒塵點了八百一十盞命燈的事在楊家不是秘密,給塵世子祈福這個理由極其可信,接受了這個說法的人甚至還會自動自發地保密——
事關楊緒塵的命數,闔府上下都清楚不能外傳,此乃楊家不可言說的默契。
緒南與綰兒一見到她便要撲上來,被楊緒豐眼疾手快一手一個拎住了后衣領,兩個小的只顧著掙扎,沒瞧見其余人齊刷刷松了口氣,生怕他們一無所知下毛手毛腳地牽扯到楊繾的傷。
未免出什么意外,王氏也顧不得抹眼淚,三言兩語遣散了眾人,借口與女兒敘話,急忙忙地把人帶回了自己院子。
楊繾受傷后,楊霖夫婦都只匆匆在她昏迷期間瞧過一眼,只知傷勢極重,若非事發突然,又信得過溫子青和季景西,夫妻倆是說什么都不會允許女兒離府養傷的。然而即便如此,王氏還是不放心地又親自看過,見傷口愈合得還算不錯,楊繾又瞧著精神尚好,懸了這么久的心才終于放下。
母女倆在內室里執手相看淚眼好久,外間的楊霖等不及,咳得驚天動地,好不容易讓兩人想起還有他這么個操心的老父親。于是一家三口又是好一陣溫存敘話,放楊繾回錦墨閣時已是午時后了。
謝影雙與白露早就望眼欲穿,看到她好好的,兩人皆是紅了眼眶,白露更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顧不得上下尊卑,張口就是一連串的抱怨,什么小姐不該不帶她進宮,不該瞞著她,應該把她也帶去燕親王府云云,話里話外不僅不要命地咒罵當朝親王,還頗為嫌棄秋水苑的下人們伺候的不好(特指臨時的貼身侍女無雪)。
楊繾眼底都氤著笑意,也不阻她,就這么讓小丫頭發泄了個夠。等她終于平靜下來,楊繾才問,“玲瓏呢?”
白露頓時臉色一變。
謝影雙幫她回答了這一問題:“世子已經處理了。”
處理了是指……?
楊繾求證地看向白露,后者嚴肅地點了點頭。
死了啊……
楊繾悵然嘆息。
玲瓏是跟在她身邊最久的貼身侍女,很小的時候便到了她身邊,這么多年過去,主仆之間,至少楊繾對她感情只深不淺。原本她是想親自料理此事的,不論是攤牌還是按兵不動利用她做反向棋子,哪怕是送她一程呢,也到底想見上一面,算是全了這些年的情分。
“您受傷的當夜,世子便動手了,很突然,她連反應都來不及。”白露來到錦墨閣的時間只比玲瓏晚幾年,兩人感情向來極好,雖然后來得知她叛主時也恨不得一刀殺過去,但真當人死在自己眼前時,還是會忍不住低落。
“不僅如此,您發現了嗎?咱們錦墨閣少了不少人,其他各院也一樣。那些不安定的全部清出去了。”想到清洗之夜的情形,小丫頭搓了搓發涼的手背,“世子的鐵腕,奴婢算是見識了。”
楊繾出事,楊緒塵整個怒極,莫說周遭三尺內不敢有人近身,他甚至連佯裝的好脾氣和好耐性都沒了。為確保楊繾受傷一事不外傳,國公府上下迎來了近年來波及最廣的一場清洗。
如果說原本各府各家埋眼線還是個不成文的默契,那么如今顯然是懶得再虛與委蛇了。
楊緒塵就差告訴所有人:我就是如此強硬,誰不怕死誰來試,九五之尊的臉我也照打不誤,愛疑心不疑心,信國公府不伺候了。
結果偏偏就是這副強硬姿態,反倒震懾住了各方。
“大哥定然又耗神了。”楊繾嘆。
謝影雙卻笑著搖頭,“坐鎮的雖是世子,實際操持的卻是五少爺和特意被叫回來‘長見識’的睿少爺,兩位少爺才是出力的大頭。屬下看得出,如今世子已經不像從前那般不愛惜自個兒身子骨了,放權放得跟泄洪似的,除卻少數必須由他出面的,其余能推都推了……是好事呢。”
的確是好事。
楊緒塵的身體在經過幾次病發后已是經不起一丁點折騰,他能主動配合,不存死志,楊家上下都要燒高香了。
這么看,當初改立宗子,真是再明智不過。
初初回府,楊繾原以為會有許多事等著她處理,誰知一個個都不愿她過多操勞,三下五除二就都捋順了。如此一來,楊繾的“病情”勢必要有所好轉,緊閉了多日的錦墨閣大門終于打開,楊家嫡女可以出現在眾人面前了。
而無風的辦事效率也果然沒讓人失望,楊繾回府的翌日,楚王季玨辭別孟家,回了自己的府邸。魏帝體恤他這個多災的兒子,不僅賞了楚王府一大堆賞賜,還特意指派了太醫隨行。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被指派的太醫是孟家少主斐然,但孟少主不知以何理由推了,換了另一位經驗老到的老太醫入住楚王府。
借著自己遇刺一事,季玨踩著魏帝的底線大張旗鼓地大肆招養府衛,生生將楚王府的守衛提了一級,比過去更為森嚴。放在平時,御史能就這個參到季玨吐血,但如今人光天化日之下險些命喪黃泉,換了誰來都覺得楚王的反應實屬正常,單單只是加強身邊防衛著實不算過分。
除此之外,楚王府安靜如雞。
風雨橋一案尚未偵破,各國使臣卻已不能再滯留京城了。雖然有所懷疑,但刑部到底沒查出驛館方面有什么切實證據證明有人參與血案,送別宴得以如期舉行。
圣上有旨,五品以上官員皆列席,可攜家眷。
彼時距離季景西離京已有四日光景,歸來的消息卻遲遲不見,楊繾憂心于此,輾轉反側,然除了期待他能及時歸來外,卻是別無他法。
送別宴當日,魏帝設席承德大殿,楊家來的只有楊霖夫婦并嫡女楊繾和三子緒冉。近來京城風波不斷,但實際上距離楊繾上次進宮還不到半個月。這一次,楊緒冉是繃足了精神,寸步不離,發誓絕不允許再有兩人分開而楊繾落單的情況發生。
楊繾笑言他反應過度,心底卻熨帖,知道自家兄長一直對那日牡丹園一事心懷愧疚,嘴上不說,內里并不好受。她怎舍得給自家哥哥捅刀子,只得隨他去。
她傷未痊愈,痛覺失調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一路行來竟無人看出她有不便。但除了感覺不到痛,其余傷患該有的癥狀卻丁點不少:精力不濟、面色蒼白、乏累頭暈……好巧不巧地,剛符合了她“大病初愈”的傳言。
“要是不舒服便提前離席,莫要硬撐,有爹爹呢。”楊霖一句話反復地叮囑。
楊繾點點頭。要不是硬性規定五品以上官員皆列席,她也不樂意來,還不如在府里跟大哥下棋呢。
她這副“尊榮”,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應是生了場大病,去后宮請安時太后、皇后皆免了她的禮,入承德殿之后也少了許多應酬。倒是蘇夜習慣性地往她身邊湊,結果剛靠近,就被楊緒冉拎一邊去了。
楊繾于是忍笑地看著兩人各自端著架勢,克己守禮地寒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蘇懷寧,后者臉色黑得很,細看之下仿佛還能看到隱隱抽搐的嘴角。
楊霖夫婦自然也看得出兩個小輩之間涌動的不尋常,王氏一個勁地忍笑,楊霖則被自家兒子那辣眼睛的蠢模樣氣得不輕,轉頭一看蘇懷寧居然還一臉不爽,更氣了,一聲冷哼接著一聲冷哼。
楊繾樂得不行,大庭廣眾下忍得辛苦,只得強迫自己移開目光,順勢掃了一眼周遭。
送別宴規格堪比歷年國宴,一應儀程皆有禮部章程所循,有板有眼,無聊至極。賓客們一個個既要表現得享受筵席,又不能讓人看出不耐,演技好的諸如三位相公自不必說,年輕一輩里倒是出人意料地各有微妙。
楊繾看向不遠處的陳澤。與上次在筆墨軒鑒寶會上的熱鬧不同,今日陳家只來了陳澤一人,沒有季玨,也沒有其他楚王黨羽相陪,而陳澤自己也似乎心事重重,遠沒有平日能說善道的風采。
而與陳澤一樣心事重重的遠不止一個,鎮北王世子袁錚、孟少主斐然、柳少主柳東彥、謝卓謝彥之、蘇奕蘇煜行……一個個看似不顯,面色如常,實則都沉甸甸壓著事,若非楊繾對這幾人的了解遠勝旁人,怕是也看不出來。
刺客久抓不到,城中風聲鶴唳,刑部與大理寺咄咄逼人……這些固然是最大的緣由,別的原因自然也有,比如太子季珪。
楊繾目光落在皇子們扎堆的對面,在季珪身邊坐著的蘇襄身上停頓了一瞬。不僅是她,整個大殿里許多人都在悄悄關注著這里。
東宮賣官案后,太子良娣蘇襄被奪了稱號,雖未降罪,卻也被太子厭棄。卻不想今日居然露了面,不僅依舊姿態驕傲、風采奪目,還隱隱能感覺得出季珪對其重拾溫柔小意,兩人像是從未有過不和一般。
稀奇了……這等場合,季珪將蘇襄帶在身邊,簡直就像在昭示天下蘇襄要重回上層圈,要做太子妃了。
一時間,女眷們都在互相交換眼神,男人們望向蘇家人的目光也各個飽含深意。聯想到前陣子盛傳的楚王季玨有意迎娶蘇三小姐,連祭酒蘇懷寧都收到了眾人看熱鬧的目光。
難不成蘇家還要“腳踏兩條船”,又做東宮黨又做楚王黨?
這一刻,楊繾福至心靈地理解了蘇奕為何心事重重了。
宴行至今風平浪靜,可不知為何總有一種風雨欲來之感。果不其然,當外使們輪流起身敬謝魏帝,輪到北戎新主勒古,一杯飲盡后,他并未著急落座,反倒環視大殿一圈,疑惑發問,“大魏陛下,為何不見北境王?過去三年我與他多次隔空切磋,他的實力足以收獲來自對手的尊敬。如今兩國既已議和,我意借此機會敬他一杯,不知陛下可愿做個見證?”
話出,殿內倏然一靜。
北境王……
這可不是個正式封號,哪怕人盡皆知季景西堪稱北境之主,當著皇帝與眾朝臣的面也不能正大光明說出來。
楊繾不信勒古不知這其中的忌諱,他是故意的。
她幾不可察地蹙起眉。四方朝會至今,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因緣際會,她好似從未有機會認真觀察過此人,如今終于鄭重地打量起眼前這個令漠北軍和季景西頭疼了三年的北戎新主。
然而越看,眉心竟蹙得越厲害。
有朝臣出聲道,“戎主,我朝并沒有什么北境王,您是不是記錯了?”
勒古挑眉,“季景西難道不是北境王?”
朝臣怒,“其乃我朝圣上親封臨安郡王!”
“哦,隨便吧。”勒古無所謂地改口,“大魏陛下,我的提議,您意下如何?”
老皇帝眼底閃過一瞬陰郁,定定與他對視了片刻,笑起來,“朕自然樂見其成,只是恐怕要讓戎主失望了,景西病了,今日沒來赴宴。”
“連送別宴都無法參加?”勒古忽然沉了臉色,“怕是不愿給我等臉面的推托之詞吧。”
“戎主此言差矣。”宰相陸鴻眼見老皇帝神色不愉,出聲解釋道,“臨安郡王已稱病多日,莫說是今日的宴會,他連朝議都數日不曾露面了。”
勒古看過來,“本主上次在鑒寶會上還見過他,看著也無異常。這么巧,你們的楚王殿下前腳遇刺受傷,他后腳就病重不能見人了?”
何其誅心!
袁錚怒,砰地一下放下酒杯便要起身,身邊的未婚妻八公主臉色大變,鄰座的定國公世子越貞更是條件反射地一把摁住他。離得遠些的柳東彥也險些沒控制住沖動,站到一半,生生忍住,又坐了回去。
陸鴻不愧是官場老狐貍,聞言半點不慌,仍好脾氣地笑道,“無憑無據,戎主說話可能負責?若戎主知道什么內情,本官現在便可以做主讓刑部的人陪您走一趟,正好鴻臚寺楊少卿也在,想必不介意臨時辦公。但若是戎主空口無憑……”
被大魏刑部和楊緒冉連轱轆盤問了數日的勒古,聽到熟悉的名字就開始條件反射地頭疼眼疼,他咬了咬牙,擺手,“不過隨口一說罷了,若本主知曉什么內情,早就告訴你們了,哪還等到現在。”
殿內靜得出奇可怕,老皇帝神色凝沉地聽著下面的往來機鋒,好一會才淡淡道,“戎主今日一定要敬景西這杯酒?”
勒古不避不閃,直言,“難道大魏陛下不愿見到我與他和睦嗎?連我都知道他在北地威望深重,因此這杯酒是一定要喝的,也是為兩國重開商路取個好兆頭。用你們的話說,一酒泯恩仇。”
他停頓了一下,“不過既然他來不了,本主也不強人所難,愿意退一步,找個能代表的替他與我一飲也可以。”
眾人面面相覷。
這話初初聽來似乎沒什么不對,但仔細一品,卻陷阱重重。
誰能替代季景西?誰出面仿佛都不太好,因為勒古從頭至尾說的都是“北境王季景西”,背后的含義是北境大權。皇帝疑心,這時候誰出頭,誰就會被視為季景西的黨羽,亦或是對漠北有所圖謀。而那些原本就屬于季景西的人,例如柳東彥,倒是不怕,可分量不足——季景西可是個王爺,而嚷嚷著與他一酒泯恩仇的,是一個國家的主君。
這一刻,無數人瘋狂想念遠在別院聽小曲兒的燕親王季英。偏偏這位無視圣旨慣了,壓根沒來。
倒是還有一人很適合,那就是靖陽公主,可惜她今日負責城中防衛,人根本就沒在宮中。
太子季珪與康王季瑯幾乎同時想起身,但都被身后的心腹們攔了一下,回過神發現玉階之上的皇帝眼神冰涼,頓時都驚出一身冷汗。
一直在作為一名局外人看戲至今的瑞王季琤忽然被自家岳父搗了下胳膊,冷不丁抬頭,發現自家父皇正在眼神示意他。
默默抽了下嘴角,五皇子硬著頭皮起身,“本王……”
“我來吧。”
一道柔和軟綿的聲音突然橫插而入,季琤渾身一滯,震驚地望向對面席間不緊不慢站起的少女。
所有人剎那間齊齊望向一處。
只見楊繾筆直地站在那里,而她身邊,無論楊霖夫婦還是楊緒冉都毫無動靜,仿佛又瞎又聾。
“明城,你干什么,坐下!”季琤急急低斥。
楊繾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勒古訝異地挑眉,“這位是?”
楊繾鎮定開口,“明城縣君楊繾,見過戎主。”
“你要替季景西喝本主這杯酒?”勒古表情古怪,仿佛在看一場笑話,“一個女子?理由呢?”
“理由有很多,戎主想聽哪一個?”少女不答反問。
勒古好笑,“至少要讓本主知道你憑什么能替代季景西吧。”
楊繾道,“我一介女子,不知什么北境王,什么商路,但季景西之所以重病來不了,責任在我。我心悅他,想讓他娶我,但被當眾拒絕。我求圣上下旨不準他討厭我,他表面答應,私下卻仍惡語相向。于是我沒忍住,大冬天把他推進了玉清湖。”
“……胡言亂語!這么大的動靜怎得我們從未聽說?”太子季珪忍不住開口。
楊繾看了一眼沉著臉的老皇帝,又看看季珪,沒說話。
她就是在胡說八道,愛信不信,有本事你站起來跟他喝。
勒古幾乎要笑出聲了,“你覺得這等兒戲的理由本主會信?”
“那便換一個戎主相信的。”少女毫不在意他的嗤笑,目光微凜,輕飄吐出六個字,“八年前,鳳凰臺。”
啪地一聲。
宰相楊霖松開了手中的白玉箸,面色在這一刻難看至極。
而勒古的眼神,瞬間變了。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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