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錯90第八十九章慰傷懷把酒悔當初_wbshuku
90第八十九章慰傷懷把酒悔當初
90第八十九章慰傷懷把酒悔當初
前一夜,明明是兩個人一起進了開封府衙,可等到第二日一早,師父慕書棋就被放回來了。
一夜未能安眠的慕曉凈,此時也顧不得師父對季少為有沒有什么好感或者成見,只連忙追問他經過情形究竟如何。
慕書棋便將公堂上那一番說辭又跟她講了一遍,然后告訴她,季少為已然認罪招供,因此自己才被放了回來。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直叫慕曉凈險些癱倒在地。
一邊是視之如父撫育了她十多年的師父,一邊是她傾心相許想要廝守一生一世的心上人,卻偏偏勢不兩立,都說對方是通遼叛國的奸賊,她到底該信哪一個?
師父一世隱居深山,淡薄名利,通遼叛國對他又有什么意義?
可是季少為,他父兄皆在朝中為官,自己亦是富甲天下,名滿江湖,又何必勾結遼人?
又想起那個上元夜,他拖著那條受傷的腿,被師父一路押到開封府衙的大門前。可是不管師父如何軟硬兼施,他就是絕口不提那封密函的下落。
最后,連慕曉凈也忍不住道:“少為,你既然沒有通遼叛國,為何不將那封密函交出來?”
季少為回頭看她一眼,苦笑著反問了一句:“曉凈,那樣至關重要的密函一旦交出,你以為別人還會留著我這條性命么?”
慕曉凈不由把目光投向了慕書棋。
慕書棋卻不管不顧地制著他要穴,一臉冷笑地道:“季少為,你不敢交出密函,是怕那個成為你的罪證才對吧?”
“慕閣主,你這激將法還是留著對付別人吧。”季少為只是淡淡地回了這一句,然后就此沉默,再不做任何辯解。
直到官差出來,要將二人一起押進去的時候,季少為方突然回過頭看著慕曉凈滿眼凄傷的神情,又問了她一句:“曉凈,我說我不是,你信么?”
可惜沒等到慕曉凈回答他,官差就已將他押進府衙去了。
如今,看著安然無恙回來的師父,再聽說他已認罪招供,慕曉凈卻不由又想起他最后那一句問話。
為什么要問我信不信你?我信你有什么用?若是我信你無辜,就能將你從開封府的大牢里解救出來,那我自然一千一萬個愿意相信!
但是下一日傳來的噩耗,果然繼續證實了慕書棋所言:季少為已被解往大理寺,三司會審。而那封密函,他似乎還是沒有交出來,莫非當真如慕書棋所言,因為那是他的罪證,所以他才百般隱匿不交么?
慕曉凈本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他會通遼叛國的,但是傳來的消息,卻是一日比一日更叫她驚愕絕望:
他被解往大理寺的前一晚,“吉順銀樓”天降奇火,化作一堆廢墟。
但三司會審再問他密函何在時,他卻說密函就藏在銀樓之中。銀樓既已成為廢墟,密函自然也隨之化為灰燼了。本來大家都以為那封密函是證明他清白的有力物證,但到了最后卻是這樣的結果,反而叫人覺得根本就是他一直在有意隱匿罪證。
開封府呈上的證供中,他自己亦已明明白白供認,因為揮霍無度入不敷出,因此才鋌而走險,賣國投敵填補虧空。
案情終于大白于天下,據說當今圣上龍顏大怒,親揮御筆朱批:通遼叛國,罪不容赦,剮!
這樣的重犯,自是不能等同于一般案犯,不用等什么秋后問斬了。
大理寺很快貼出告示:賣國投敵,罪大惡極,三日之后,京城西市,凌遲處死,以儆效尤!
慕曉凈站在那告示前,一遍一遍揉著自己的眼睛,就覺得一定是自己眼花了看錯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出了這樣的重犯,家人自然也絕不可能逃脫被盤問的命運。
告示貼出的當日,前幾日才面圣述職尚未返回冀州的季正廉,以及本來深得今上青睞的季少成,立即都被革職下獄,等候御史臺徹查。據說,八百里加急都已送往邊關,要將戍邊的季少康就地革職,即日押解回京,一并審查。
季家在冀州與京城的宅院皆被封鎖,一干家眷就地禁押待罪。
連秦家也遭了牽連,一家子都被禁閉府院之中,不得隨意出入,等候審查。
皇上大約實在也是氣憤已極,居然特意下令叫季正廉去天牢責問:怎生教養出這等忤逆?
那天牢的獄卒口沫橫飛,說得繪聲繪色,形神兼備:說那季少為倒是十分孝順,聽說父親來了,竟然強忍著腿上傷痛,跪在地上迎候。不料季正廉去了天牢,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只狠狠摑了他一記耳光,然后轉身就走了。季少為那半邊臉頰,當即就青紫紅腫起來,但他嘴角流著血,卻始終也是一言不發,而且硬是連一滴眼淚也沒掉,只是許久都沒有轉過臉來。
慕曉凈聽著滿街上那些關于他的傳言,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及至坐在屋里,滿心里還是不能相信,就覺得這幾日發生的事情都仿佛一場噩夢。
告示上那些字句,一個一個都變成了利刃,將她的心剜割得千瘡百孔。
一想起關于他的點點滴滴,就覺痛得幾乎要窒息。
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明白,真相到底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去劫天牢,還是劫法場?總要跟他當面問個清楚才能甘心啊!
她癡癡怔怔翻來覆去地想,連師父慕書棋幾時拎著兩壇酒進來都沒察覺。
慕書棋看著她凄傷欲絕的神色,嘆一口氣道:“曉凈,早跟你說不要同這等官宦子弟來往,你卻偏偏不聽。”
慕曉凈一言不發,只是一點點回想起與他在一起的那半年時光。那點點滴滴原本都是快樂甜蜜,此即卻也全都化作了萬千利刃,再一次將她一顆心寸寸凌遲。
慕書棋斟滿兩碗酒,將一碗放在她面前,緩緩地道:“曉凈,想聽我講講你娘么?”
慕曉凈訝異地抬起頭看著他。
慕書棋端起面前那一碗酒,一飲而盡,然后又斟一碗,方娓娓道來。
慕書棋本是個孤兒。
六歲時那一場肆虐的瘟疫中,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相繼死去:從祖母開始,然后是母親、兩個弟妹,接下來是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最后是父親。
清晨的時候,姐姐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黃昏的時候,父親又咽下了最后一口氣。孤獨與恐懼,叫這個明明因為高燒而渾身發軟的孩子,不顧一切沖出家門,踉蹌著奔出了空寂得叫人發瘋的村子,最后精疲力竭地昏倒在河邊。
可是等黎明再次來臨,他睜開眼睛時,卻發覺自己的燒竟奇跡般退了。
他喝了幾口冰涼的河水,沿著河岸往前走去。
走了多久,他忘了。反正,只記得在一個暖暖的午后,遇到了一對母女,從此便又有了新的親人:師父洛敏笛與師妹石清露。
姑蘇城外,小橋流水。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以為,一生一世便是如此了,老天總算待他不薄,奪去他所有的親人之后,又給了他新的補償。
可是不知道從哪一日起,那向來性子爽利只愛舞刀弄劍的師妹,竟突然笨手拙腳地學起了刺繡。還特意跑來問他,那一團繡得皺皺巴巴的五顏六色像不像是鴛鴦戲水。
慕書棋忍著笑,夸她繡得活靈活現,心里美得已經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只是,繡成完工的東西,到底是荷包還是香囊,他卻始終沒有看到,而師妹卻已經又忙著去學做鞋子了。
他看著那個明顯寬了短了的鞋底,終于忍不住道:“清露,這鞋子,我恐怕穿不上——”
師妹卻白了他一眼,一邊走一邊丟下一句:“又不是給你穿的!”
慕書棋一下子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瓢冷水。
大夢初醒的慕書棋,這才弄明白了事情真相:原來有位京官被貶來此地做外任,師妹與那京官之子邂逅相遇,對人家一見鐘情。什么鴛鴦戲水,什么親手做鞋,都是為了那一個官宦子弟而已!
他不明白,為何青梅竹馬的師妹會這么突然地移情別戀。
再后來,親眼見他二人太湖泛舟,那人撫琴弄簫時,看到清露癡癡瞧著人家的眼神,慕書棋幾乎要瘋掉了。
上天哪里是待他不薄,上天分明是無情地耍弄了他一次又一次!
先是給了他那樣一個溫馨美好到人人稱羨的家園,卻在短短數日之內,叫他親眼看著那個家怎樣灰飛煙滅,飽嘗親人相繼離世的悲痛與驚懼。然后又在他最凄惶無助的時候,給了他慈愛溫柔的師父與活潑可愛的師妹。等到他剛剛淡忘了家破人亡的悲痛,便又要殘忍地將師妹從他身邊奪走了。
不,不能!
慕書棋于是想盡辦法去討師妹歡心,想要挽回師妹的心意。
可惜,即使他只用了三個月便學會了如何撫琴并彈得有模有樣,即使他又用了三個月學會了如何弄簫且吹得如泣如訴,師妹對他還是不屑一顧。
但是老天卻終于開眼,那京官因為圣恩重眷,官復原職回京去了。而那官宦子弟歡天喜地隨父親回京,竟是不告而別。
師妹痛哭一場之后,居然不管不顧地追去京城,慕書棋自然亦一路追到了京城。
不料那京官臨近京城時,竟突然染恙身故,留下一大家子,立即沒了著落。
那官宦之子早年曾與一官家小姐許下婚約,此時便帶了一家人去投奔岳父。
清露追到京城時,卻不料看到人家正與那官家小姐成親,不由傷心欲絕。
慕書棋忙向師妹表白心跡,不料師妹還是堅辭拒絕了他,對于他精心準備了許久的定情之物,師妹連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生平頭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孤魂野鬼一般在汴京城里游蕩了一夜,暗下決心就此離去。
但是第二日酒醒之后,他還是決定要千方百計挽回師妹的心意。
他使盡渾身解數,終于勸得師妹離開京城,返回家鄉。
可師妹對那人始終念念不忘,不肯嫁給慕書棋。
直到三年之后,那人居然又來到蘇州城。
二人相見,舊情復燃。
只是,那人一面騙清露說妻子亡故要娶她,一面卻因為師父洛敏笛撞見他流連煙花柳巷的真面目而設計毒死了師父。
等清露認清他的真面目,提劍去殺他時,卻被他設計擒拿,還將清露囚禁起來,要帶回京城去。
慕書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將清露救了出來,卻沒想到清露在被他救回的第二日不告而別。
等慕書棋終于找到清露的時候,她已即將臨盆。原來清露在離開那人之后,才發覺早已懷了他的骨肉。
孩子還未滿月,清露就因憂郁傷病而離世。臨終時她哭著哀求師兄,幫她將女兒撫養成人,叫她快快樂樂地長大。
“曉凈,我答應過清露,要將你撫養成人,叫你快快樂樂地長大。所以,我才那樣栽培曦兒,才一再告誡你遠離這些官宦子弟。”慕書棋將碗中的酒再次一飲而盡,方又道,“卻不料,時至今日,你居然又險些步你母親后塵!曉凈,我對不起清露,百年之后,黃泉之下,叫我有何面目再去見她?”
記憶中,師父只在某年母親的祭日半醉過一次。就是那一次,他大概提了提父親,只說那是個官宦子弟,哄騙了母親,害得母親含恨而逝。不想今日他卻又這樣借酒澆愁一般,一碗接一碗喝了下去,只是將那段往事,卻又說得略略詳細了一些。
慕曉凈看他此番竟比那次醉得還要厲害,便壯著膽子又問了一句:“師父,他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名字?”慕書棋凝眉思索一時,方緩緩地道,“姓凌,名錚,字玉生。”
“凌錚?”慕曉凈輕輕地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似乎有些耳熟。
“對,凌錚。”慕書棋點點頭,喃喃地道,“清露嘴上說著恨他,其實至死也不曾對他忘情。曉凈,你知道清露為何要給你取這個名字么?那個‘凈’字,分明就是從她與他的名字上各取了一半湊到一起而成。卻還要騙我說,什么第一眼看見你的眼睛,就覺純凈得仿佛清晨的露珠一般。不,不是,那分明就是他曾說來討清露歡心的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笑了起來,只是那笑容卻苦澀到直叫慕曉凈都看不下去。: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