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7〇七大婚_wbshuku
7〇七大婚
7〇七大婚
宣佑二年,夏日還沒真正熱起來,便一股腦冰涼下去。天空仿佛破了個大洞,冷雨一日接著一日密密澆落,御苑的荷塘整個滿溢出來,就連宮墻外的護城河水,也足足漲了三尺有余。七月末,欽天監第三次呈上奏本,反復強調年內都無十全十美大吉大利之日,實在不宜嫁娶,懇請萬歲將大婚之日改在明年初春。宣佑帝那時正與戶部工部商議防治水患之事,只瞥了一眼就撂在旁邊,轉身帶著二部的尚書大人,親披著蓑衣冒雨往城東看灞水的堤防工程去了。
頭頂整日晦暗陰霾,連帶著人的心情都是灰的。到了八月中,雨漸漸止了些,可總是斷斷續續的,眼見著要晴了,又淅淅瀝瀝下起來,叫人白白歡喜一場。宣佑帝下旨齋戒沐浴,親祭天地稼穡之神。禮部左右二侍郎抵死勸諫,要萬歲保重龍體,最后到底拗不過,任他攜著文武百官于雨中長跪了半日,才讓三位近支宗室替了。由此,連市井小民都衷心傳誦陛下的賢德圣明。
轉眼到了九月,各州各府的消息次第報上來,今年果然收成不好,比往時少了足足三成。可同時南晉那邊卻又傳來喜訊,聽說這次不止歉收,還發了大水,淹沒良田千傾,民眾流離數以萬計。這一下,天災瞬間變作天賜,朝會上頓時眾議鼓噪,最激進的兵蠻子左都護沈將軍甚至提出,該趁這大好時機旌旗南指,一勞永逸才是。
如此紛紛亂亂之中,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五禮很快都一一過去。因是災年,俱辦得低調。大婚的日子終究是定在十月中,這一次欽天監沒有再提異議,一則圣上的意思明擺著不想拖,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在傳,到今年歲末之時,可能真的要重燃戰火了。北齊南晉平分天下三十余載,終于到了重新洗牌的時候。
也幸好局勢日新月異,令人應接不暇,立后的突兀以及隨之而來種種流言,才沒能真正掀起大風浪。一些不干不凈的閑話的確傳了幾天,不過很快都在連家強大的威勢面前敗下陣來,再無人敢提起。就連出了名的年輕俊杰葉校尉莫名其妙挨了三十脊杖發往雁門關軍前聽用之事,眾人也只是暗自狐疑罷了,面上沒誰敢多問半句。
連鉉和女兒懷箴,一個是朝廷重臣,另一個是蓮花軍的首腦,處在風口浪尖,越發比別人繁忙十倍。朝野上下主戰的、主和的、還有兩邊都不靠的中間派,雙雙眼睛都緊盯著連家,等著他們先邁出一步,自己才好緊隨其后跟上去。
這般一觸即發的情勢之下,也許唯有待嫁的長安不受影響,依然悠閑。事實上,昭陽長公主自從旨意傳來,就索性稱病不出,眼不見為凈了。如今長安除了不能出門,除了身邊跟著四個甩也甩不掉的尾巴之外,幾乎可以說是想怎樣就怎樣,無人約束,隨心所欲。她只說要吃熱茶湯,便成功將灶間伺候的宋嬤嬤調至身邊來,就在左近起了個小廚房,日夜相見都極穩妥方便。也再沒人敢查問短少的紙筆都用來做了什么,她終于可以將自己所思所想、所要說的話不吝筆墨一一記下來,交給宋嬤嬤帶出去。
奇怪的,那些苦,那些疑惑、郁悶和憤怒,在經歷的時候似乎不堪忍受,可是只要說出來,只要寫給他看,似乎就全都算不了什么了。他鮮少回信,有也不過只字片語,畢竟日理萬機,自然和自己不一樣。沒關系,這只言片語已足夠長安開心很久很久。
將近十月,局勢越發詭譎,有一日連鉉鐵青著臉歸家,將丫頭小廝們遠遠趕開,自己和懷箴兩人在書房談到半夜,父女再次爆發劇烈爭吵,連古董花瓶都摔碎了好幾只。也正是在那一晚,天剛蒙蒙亮時宋嬤嬤將黃絲線扎著的紙卷塞在茶壺套子里送進來,趁值夜的柳枝垂頭打瞌睡的空兒,成功把信遞到她枕邊。
墨跡翻飛,字里行間都是淋漓郁氣:“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這是《詩經》上衰敗不祥之語,長安大驚,滿懷惴惴。再往下看忽又一陣鼻酸,險些墮下淚來。那一字一字一列一列再規矩不過的漢隸,密密麻麻寫滿“當忍則忍,徐圖后計”,原來她的九五至尊,也這般辛苦難捱;原來他與她,一樣,都要忍耐,唯有忍耐。
十月十六,貪狼遇煞,門中太乙。忌破土、刀兵、涂泥,益移徙、入宅、嫁娶。
清晨,宣佑帝于含元殿前制詞云:“茲冊上柱國大將軍、金紫光祿大夫領太子太保連鉉長女連氏為皇后,命卿等持節奉冊寶,行奉迎禮。”正使景郡王、副使禮部薛尚書跪領圣命,隨即帶著金二百兩、銀一萬兩、錦緞一千疋以及六十四抬珠玉器具禮物,當先導引皇后所用的鹵簿儀仗,浩浩蕩蕩穿過京城整飭一新的街道往連府去。
一路上紅氈鋪地、紅燈高懸,雙喜字樣的彩綢點綴在一道道宮門之上,人人穿紅著綠,家家張燈結彩,端的是萬民同樂,舉國同歡。連府內堂正中設節案,左、右分設冊案和寶案,宣讀女官面南而立,一對侍儀女官婷婷站在兩旁。闔府人嚴陣以待。
小竹快步從前院跑來,口中急報:“小姐,鳳輦要到了。宗主剛帶著長公主和二小姐出去迎了。”長安端坐房內,早已換了全套大禮服,身著深青翟衣,頭戴九龍四鳳冠,此時“嗯”了一聲,算作知道。
身邊跟著的四個教引娘子猶在絮絮囑咐:“待一會兒貴人到了外間,只消記得正中節案前頭是拜位,等內監將節、寶、冊分置在案上,您就于那里跪了聽宣……再起來受冊寶……記得是面北,六肅拜、三跪、三叩首,可不要弄錯了……”如此這般繁文縟節不勝枚舉,長安咬牙一一都應了,看上去倒也萬分華麗端莊的樣子;可誰知她其實身上、頸上沉重無比,幾近搖搖欲墜,腦中又塞滿各式各樣的禮儀規矩,若不是拼命握緊袖底的絲綢小包,從中汲取力量,早就支持不住。
前頭一陣樂音裊裊,夾雜著轆轆車聲,眾人便知是敕使到了。接下來自然好一番紛忙,所幸左右有人提點,自己只當個牽線木偶,倒也沒出什么亂子。到最后掙扎著拜完跪完叩完,實在頭昏眼花腿腳酸麻,險些直不起身,兩旁的女侍連忙上來攙扶,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清晰冷笑。
當忍則忍——長安無心理會,只作不曾聽見。
好容易挨到登車的吉時,連駙馬和昭陽長公主來到堂前,依舊例各送一句閨訓。
“戒之敬之,夙夜無違。”連鉉緩緩叮囑。
長安跪領了。
“勉之敬之,夙夜無違。”昭陽長公主也不冷不熱吩咐。
長安依然跪領了。
這兩拜算是她還父母養育恩情,接著便是他二人持臣屬之禮恭送皇后娘娘登鳳輦。連鉉望著他陌生的女兒終于要走向自己的命運,忽然道:“長安,今日我們連家三百子弟為你送嫁,你今生今世不要忘了,你姓連。”
長安一愣,這句卻是教引娘子沒有教過的,也不是典禮官吩咐的,仿佛……仿佛真的像是個父親送女兒的樣子,她反而一時之間不會回答了。
連鉉眼中微露不忍,躬身后退間竟有幾分倉惶。長安從沒在他鐵石般的臉上看到過如此軟弱神色,越發迷惘。不知為什么,她猛然間幾乎想要原諒他一切做過的、以及應該做卻從未做過的事。可是,容不得游移,他們已沒有時間——樂隊齊聲奏響,彩旗紛紛飄揚,皇后娘娘起駕了。
這是大齊有史以來最為宏大的送婚儀式。連鉉和昭陽長公主跪在門外恭送,當先是一位王爺一位尚書,后面跟著鑾駕、冊亭、寶亭以及皇后乘坐的鳳輦。鳳輦近前命婦四人為前驅,命婦七人為后弼,樂工、內監于左右步行,迎親的臣屬及御衛們則隨之騎馬扈從——在這上百人的隊伍之后,是赤袍金甲的“盛蓮將軍”連懷箴率領的整整三百“蓮花軍”。因是大喜事,都是精挑細選的紅顏少年,各個身著錦衣,不攜兵刃,只手中持一方銅鼓,一路行來,一路鼓聲動地,歌聲震天。
長安身在鳳輦之中,眼前垂著金鑲玉流蘇蓋巾,瞧不見外頭情景,但聽得起伏跌宕、浩瀚恢弘,如大片白茫茫的浪,一疊一疊涌上來,卷起千堆殘雪,拋濺萬斛珍珠,將整個世界盡數包裹其中。他們唱著祝賀新婚的雅樂,也唱著金戈鐵馬的戰令。三百人同聲同止,聲勢仿佛成千上萬,秩序卻始終猶如一人。
連家陪送的四個丫頭隨在鳳輦四角,都做了她的眼睛。同樣的盛況從不同的女孩兒口中說出來,便有了不同的風味和樂趣。她們告訴她朱雀街上的繁華,告訴她京城的男女老幼全都匍匐在道旁同聲叩拜,還告訴她隊伍最后有八名御衛抬著兩只大筐,里頭滿滿都是嶄新的鑄錢,只待鳳輦過去了便撒,也叫百姓們沾沾天家的喜氣。
這一路可看可講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四個丫頭流水般輪番上前,幾乎沒有停頓。送嫁的三百白蓮子弟也絲毫不曾歇息,歌聲一直唱響。
“……娘娘,前頭就要到皇宮的正門紫極門了,百官們都穿了朝服候在闕下,等著您的鳳駕呢!”連素來穩重的小葉都禁不住聲音微顫,可見這是多么大的場面。
她話音還沒落,忽然失聲驚叫起來,全然沒了往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涵養:“小姐……不、不,娘娘,紫極門開了!皇上……皇上他出來了!”
宣佑二年十月十六日,巳時。龍首原上,太極宮紫極門轟然洞開,一騎烏云踏雪獅子驄載著個全身披甲,頭戴赤金冕旒的男子疾馳而出。禮官們目瞪口呆,依舊例陛下該在內一層宮門承天門下迎接皇后才對,況且,如此大事他為何不穿禮服,而著戎裝?
頃刻之間,蹄聲雜沓,已至近前,一隊正使副使、王公大臣,各個面面相覷,唯知跪地叩首,卻拿不出半點主意。還是后頭的連懷箴馭著她的胭脂馬趕了上來,宣佑帝一見她,便大笑道:“連愛卿,朕老遠就聽見你們唱歌了,果然熱血沸騰,再也坐不住!”
懷箴遍體戰袍,神情冷若冰霜。此刻終于道:“陛下謬贊。武人的小玩意兒,登不得大雅之堂。”
宣佑帝的目光向她領著的隊伍一掃,懷箴輕擺手,三百個肅立的精壯身子一同跪拜下去,三百張嘴齊聲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宣佑帝又一笑:“果然靜若處子動如脫兔,愛卿雖是女流,卻大有周亞夫之風。”
連懷箴依然不為所動,恭敬答:“陛下謬贊,不過是些家奴而已。”
“家奴?”宣佑帝的目光再一掃,“愛卿不必過謙,連三歲小兒都知道,‘蓮花軍’是我大齊第一強兵,連鉉將軍是我大齊第一名將。虎父無犬子,朕今信然!”
連懷箴冷硬的面色稍見霽和。
宣佑帝輕咳一聲,滿臉新郎官的喜氣,口中道:“傳朕的旨意,加封駙馬連鉉為保國公,食邑加倍,六千戶;另……朕從今日起,認盛蓮將軍為御妹,封號就叫……盛蓮公主!”
眾皆嘩然,雖說迎娶連家的女兒為后,加封岳父也屬當然,但……這也實在過于突兀!陛下自從登基以來,一直穩重老成,今日終于露出年輕人的率性了么?但既然金口玉言,落地無悔,再加上又是大喜,也沒人敢壞萬歲的心情,都連忙隨聲附和。
宣佑帝越發興致高漲:“御妹,朕允你。凡我大齊男兒,尚未成婚者,你看上哪個,朕便將哪個賜予你做丈夫,怎么樣,還不滿意嗎?”
連懷箴終于躬身下馬,伏地跪拜,叩首道:“連家謝陛下恩典!”
身后三百“蓮花軍”忽然擂起手中金鼓,同聲贊嘆:“盛蓮公主!盛蓮公主!盛蓮公主!”
這是真正發自肺腑,遠比那“萬歲萬歲萬萬歲”更加響亮千倍、誠摯萬倍的高呼。在這聲音里,宣佑帝慕容澈掛著堅硬的微笑緩緩轉過身,來到鳳輦前。隔著簾子,用一種無法描摹的溫柔嗓音呼喚:“長安,朕來接你了。”
——當忍則忍,都要忍耐。: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