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8〇八踏歌_wbshuku
8〇八踏歌
8〇八踏歌
“怎么了,娘娘?”金碧輝煌粉飾一新的中宮兩儀宮鳳臨殿里,一位添妝的國公夫人疑惑地問。長安連忙道:“沒什么,只是……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唱歌……”
那位夫人一怔,側耳傾聽半晌,笑了:“想是有的,不過臣妾耳朵不大好,倒聽不真切。”
另一位夫人則趁機湊趣:“娘娘敢情是心里念著家呢,今兒個送親的人唱的歌子也的確是好聽。不過他們此刻都在宮墻外頭,就是唱什么,咱們這里怕也是聽不到的。”
“……是啊,我已到了這里,”長安一笑,心中自嘲,“還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的確是極好聽、極好聽的歌兒,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當她向陛下顫巍巍伸出手去,宣佑帝在眾人的驚呼聲中,一把將她扯出鳳輦。珠釧搖擺,環佩叮當,頭上墜著金玉流蘇的錦繡蓋巾隨風飄蕩。
“朕來接你了,”他說。
長安只覺頭暈目眩,心跳那樣快,一時之間幾乎熱淚盈眶。宣佑帝哈哈大笑:“你是將門虎女,怎能跟弱不禁風的小丫頭一樣?所以朕騎馬來迎你,你還滿意嗎?”
這一次,不待長安答話,他已俯下身去,雙臂用力將她抱上馬背。送嫁的禮官們直給嚇得肝膽俱裂,紛紛擁上前阻住萬歲去路。
“陛下,這……這于禮不合啊!”典儀官死死拽住馬韁,叫道。
宣佑帝一揚馬鞭,格開他的手,昂然答:“朕并非太平天子,要在馬背上逐鹿江山。朕的皇后,騎馬入宮有何不可?頭頂浩瀚明月尚陰晴圓缺、時時更新,活人又何必拘泥那些死物?”
禮官圓睜雙眼,直被這番胡攪蠻纏噎得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辯道:“可是……可是按規矩,只有乘鳳輦過了紫極門,皇后才能成為皇后,否則這……這……”
宣佑帝不再和他啰嗦,只垂首望向倚在他懷中的連長安,柔聲問道:“你說呢?你是想乘鳳輦?還是想陪朕騎馬?”
長安此刻依然眼不見物,身上臃腫,頭頂飾物又極重,一不小心摔下來,怕就要跌斷頸子。可她卻半點也沒在意這些危險,她只覺一顆心暖洋洋、輕飄飄的,仿佛飛在半空中——她可在他懷里呢,鳳輦又有什么了不起?
于是她努力控制嗓音里的顫抖,飛快答:“陛下是志在天下的男兒,臣妾也不是因循守舊的女子!”
宣佑帝眼中似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逝,越發笑得開心快意:“怎么樣?朕的皇后,最是懂得朕的心!”
他回過頭,對身后目瞪口呆的連懷箴道:“有勞御妹送嫁至此,請回吧。明日朕攜皇后祭祖告廟之后,將于沉香殿上擺個家宴,有請保國公及御妹,不知可肯賞光?”
懷箴微一猶豫,隨即跪倒再次謝恩,口稱:“連家上下非赴湯蹈火,無以為報!”
宣佑帝笑道:“好、好,懂事,朕就等著你們的‘赴湯蹈火’……那朕可要將你姐姐帶走了,你還想與身后的一干‘家奴’,隨朕去太極宮喝酒么?”
懷箴連忙叩首:“末將不敢,恭送陛下……恭送皇后娘娘!”
宣佑帝摟定連長安,于馬上大笑轉身。送嫁的官員、誥命、女官、內侍無奈分列兩旁,讓出道來,再一層層跪拜下去。馬兒邁步疾走,樂工奏響丹陛大樂“慶平之章”。奔出數十丈,身后那三百男兒忽又高唱起來。這一次,調子分明蒼涼雄勁,百轉千回,一聲聲仿佛無形的箭,直刺進人心里去。
“……白蓮花,紅蓮花;興一國,得天下……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敗走如沙……今夜花開到誰家?”
“知不知道他們在唱什么?”特特馬蹄之中,宣佑帝慕容澈忽然問向連長安。不知是否因為分心馭馬的緣故,方才的笑意、方才的豪情、方才的揮灑自如全都蕩然無存。
長安心中莫名一凜,遲疑著搖了搖頭。
宣佑帝又笑起來,這笑容卻與之前的大不相同,好似蒙著厚重的紗,背后滿是隱隱綽綽的、灰色的影子。
“那歌里是在唱,誰得了你們‘蓮花血’的助力,便能定國興邦、奪取天下。相反的,誰若是離了‘蓮花血’,無論你是怎樣的英雄豪杰也罷,都只有身敗名裂,現在懂了吧?”
“……娘娘,奴婢說句逾越的話,您今日……今日實不該選擇騎馬入宮門的。”好容易無數折騰到了頭,添妝壓福的國公夫人、郡君夫人們全都退下了,而宣佑帝還沒有來。長安已換好了裝束和發飾,依然頂著蓋巾在喜床上枯坐。一旁伺候的小葉忽然開了口。
她平日話很少,但此時不知為什么,不待長安反應已急急說下去:“不知您明白不明白,那紫極門只皇帝即位、皇后入宮以及御駕親征得勝還朝時才會開啟,您不乘鳳輦入內,便是不合祖宗規矩。若……若說個不好聽的,假使有一天陛下要廢您,只為一個‘不是從紫極門抬進來的’就足夠了!”
長安愣住,她的確沒有想到這一點。
小葉見她面色煞白,也后悔自己說重了,連忙補救道:“奴婢也不篤定,您也……您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陛下對連家那樣恭敬,又對您那樣愛重,奴婢許只是……只是胡思亂想罷了。何況……”她的聲音忽而壓低,“何況要打仗了,陛下他討好連家還來不及呢!”
長安卻沒認真聽她勸,兀自皺眉苦思,只覺懷里有什么怪物蠢蠢欲動。忽然,心口似給根尖刺猛扎了一下,她脫口道:“乘不乘鳳輦都只是小事吧?陛下他是不想……不想給懷箴帶‘蓮花軍’進宮門的理由,對嗎?”
小葉的眼中滿是贊許,緩緩頷首:“娘娘敏銳。”
長安不由訕笑一聲,敏銳?一邊是父親,一邊是丈夫;一邊是權臣,一邊是天子。恐怕她無論多么“敏銳”,最終總是要做個選擇的,幸好這選擇并不難。
登輦之前,連鉉那句意味深長的囑咐猶在耳邊:“不要忘了,你姓連。”
——可是父親,忘記的人是你。我并不姓連,我只是個沒有“白蓮印”的身世不明的野種。除了……他,我早就一無所有,從來都一無所有。
上天對我所有的恩賜,只是讓我遇見了陛下,讓他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足夠,已然足夠。
月色醺然,在宗室子弟的簇擁下,宣佑帝終于換了喜服,逶迤來到兩儀宮。一路抄手游廊九轉千回,兩側懸掛的朱紅宮燈映出如血的光。張張喜笑顏開的臉上,忽亮忽暗斑駁的影子飛掠而過,路的盡頭是洞房花燭,無限旖旎風光。
萬歲駕臨,宮門殿外久候的女官們一擁而上,滿口吉祥話。宣佑帝卻無心理會她們,徑直入內,徑直來到龍鳳喜床前,一伸手,揭去了長安頭上的喜帕。一眾命婦女侍哎呀呀的叫:“我的萬歲爺,這可不合規矩。”慕容澈自顧自俯下身,在長安滿是紅暈的臉上吻下一記,口中道:“皇后這樣好看,朕等不及。”
滿宮都是吃吃笑聲,不知是誰放肆,直說:“陛下吃醉了。”宣佑帝一挑眉:“怎么?一生一次的大日子,娶到這樣美嬌娘,醉又何妨?”
眾人見他不惱,越發沒了規矩禮法,頓時哄笑起來。
長安卻笑不出。她的半邊肩膀被宣佑帝死死鉗住,疼得險些掉下眼淚。他縱然說醉,縱然說喜歡,可她卻分明覺得,他渾身上下滿是憤怒、僅有憤怒——她鼓足勇氣凝望他的眼,他卻忽然別過臉,不肯與她四目相對。
“怎么?你們還要留到幾時?”他微微瞇起眼,悠然問。
女官們頓時面色緋紅,幾個膽大的命婦更是捂著帕子笑彎了腰。
人群終于喧喧鬧鬧地退去,零落滿地笑聲。他終于松開手,血迅速涌上肩膀,一片酸漲,長安不禁微微皺眉。他也皺眉,皺著眉看她,然后忽然伸出手去,解她胸前那一排珍珠紐結。
“等……等等!”連長安只覺腦中轟然巨響,手忙腳亂去捉他的手。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不該是這樣!她還有許多話沒跟他說,許多許多無法寫在紙上告訴他的心思,她已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可為什么……為什么?
慕容澈根本不理會她的抗拒,手上加勁,大粒的珍珠從衣襟上崩落,彈跳著落下地面,滴溜溜滾入黑暗中。他將她半邊袖子整個扯下,露出一段雪白香肩,細膩肌膚上大片清晰的指痕,觸目驚心。
他用手輕輕撫著那片青腫,啞聲問:“弄疼你了?”長安渾身戰栗,淚水中在眼眶中盈盈欲滴。宣佑帝嘆息一聲,深吻下去,一寸寸、一寸寸吻著她的肌膚,嚙噬她的鎖骨,滾燙的舌尖在她肩頸點燃一條熾烈的火線。
“哭什么?”他的動作忽然停頓,低低問,“不喜歡朕么?”
連長安死命搖頭,但眼淚就是抑止不住。
他怔了半響,忽然伸手將她整個攬在懷里,抱緊,低聲笑謔:“朕還以為連家的女人,是不會哭的。”
長安再也無法忍耐,猛地掙脫他的懷抱,胡亂將領口扯起,狠狠瞪著他瞧。
慕容澈像是給嚇了一跳,滿臉茫然,再一次皺起了眉。
也不知從哪里來的沖動,連長安忽然無法按捺自己,對著心愛的男人,眼中噙滿淚水,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我不是連家的女人,我……我沒有‘白蓮印’。我……我……”
她沒辦法繼續說下去了,歸根到底,她能說些什么呢?她根本就不該對他講這些的,但……但她是多么多么希望,他娶她,不是因為她是連鉉的女兒,而是因為她是連長安;是那個與他一樣忍耐,一樣堅持到此時此刻的連長安!
難道那些一夜一夜寫在紙上掏心挖肺的話,他全都忘記了嗎?
一瞬間,宣佑帝似乎動了怒。長安只覺歡喜雀躍的心一路跌進谷底,就那么硬邦邦凍硬了,再也不會活過來。她茫然目送他跳下床,氣沖沖轉到龍鳳喜帳后頭去了。接著便是一陣屏風翻倒、花架落地的巨大噪聲,直將殿外值夜的宮女內監們全都引了進來。
兩個宮裝嬤嬤匍匐于地,連滾帶爬地從帳后出來,其中一個還不住在叫:“萬歲息怒!‘聽帳’的老規矩如此,老奴不是有意冒犯的啊!”
宣佑帝怒極,一腳將她踹了個跟頭,口中罵道:“滾出去!全都滾出去!否則朕親自提劍砍了你們!”
長安望著眼前這一幕,癱坐在鳳床上,徹底呆若木雞。
混亂之中,宣佑帝慕容澈忽然回過頭來,向她凄然一笑。他依舊是半年前相見時玉樹臨風英姿軒朗的樣貌。但……從之前到之后,連長安從未見過如此肝腸寸斷的笑容。
“怎么樣,你嫁進了這樣的皇宮,嫁給了這樣的朕,還覺得歡喜嗎?”: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