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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蓮-17 【十七】星墜
更新時間:2025-10-29  作者: 柳如煙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都市言情 | 柳如煙 | 江山蓮 | 柳如煙 | 江山蓮 
正文如下:
江山蓮17十七星墜_wbshuku

17十七星墜

17十七星墜

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欄,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李白《長相思》

連長安終于登上了紫極門城頭,歌聲已渺然無聞,唯余撕心裂肺的嚎哭。她終于看清那沖天而起的烈焰,烈焰中早無聲息。

他們都死了,也許是她父親的人,也許是她姐妹的人,都死了……

“……你怎么來了?”那男人似乎極驚訝,深深皺眉,“朕本不想讓你看到這場面。”

多么體貼!她幾乎想笑了。

他望著她,滿臉勝利者的光輝。他是該自豪的,畢竟他贏了;只不過是玩弄一個女人愚蠢的心,便將堅不可摧的敵人連根鏟除、挫骨揚灰。

——真悲哀,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她的內心分明在恨,可是身體卻莫名想要靠過去,想倚在他懷中,索性隨他一起醉死在千萬人的鮮血里算了。

——真悲哀……

“是誰把皇后帶上來的?不是叫你們好生伺候么!”

眼見他要發怒,長安連忙開口,聲音遠比想象中流暢自如:“陛下,臣妾是為自己……是為連氏乞命來了……”

——這個“乞”字,連懷箴,驕傲如你,是寧死也不肯說出口的吧?

慕容澈的臉色頓時柔和,當下溫言軟語:“皇后,連氏祖輩有功于國,朕豈能不知?只要城下連鉉余黨肯放下兵刃,朕絕不追究過往種種……”

她不待他說完,已屈膝跪下去,俯身叩首,嗓音里聽不出半分虛假味道:“臣妾但求一個恩典,愿為陛下招降‘白蓮軍’。”

宣佑帝吸一口氣,深深望著她,忽然不言不語。

連長安只覺后頸冰寒,不知是誰將答案放在唇邊,身體竟不受控制,言語流水般傾瀉而出:

“夫婦同體同心,陛下是臣妾的陛下,臣妾……是最后的白蓮,連氏從今往后自然該以陛下馬首是瞻。何況……何況首惡伏誅,從者不論,古來亦然;三千子弟性命只在陛下一念之間,只求……”

她抬頭望他,忽又低下頭去,暗自咬緊銀牙,啞聲續道:

“只求陛下看在……看在臣妾一片真心份上……”

聲音不高,卻話語擲地,鏗鏘作響。四周巨大的驚詫、深深的震動,以及沉重的憤怒和鄙夷統統向她投射而來。

她只裝作看不見——裝作一個茍且偷生的女人,裝作一個被富貴權柄迷了心竅的俗物……做戲誰不會?是不是?我的陛下?我的夫君?

那男人緩步向她走來。自小到大從沒有騙過什么人,一瞬間她覺得他不可能這么輕易上當,她幾乎緊張地的止不住顫抖。

他卻將她的顫抖當成了恐懼,于是溫柔伸出手溫柔挽她起身,情意綿綿。他注視她良久,并不置可否,只道:“長安,沒想到你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朕對你并非虛情假意,莫怕……”

“臣妾明白,”她愈發顫抖著回答——這一次已不是緊張,而是險些壓抑不住的怒火,“陛下若不信臣妾,大可遣人跟隨臣妾,或是點穴,或是□□,什么都可以。”

“不……我信你,”他斷然道,“這次,我會信你。”

連長安茫然抬起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好笑!他竟然說信她!竟然說信她!他將她父親和妹妹活生生燒死在她眼前,他竟然還說信她?

“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朕當然會信你。朕也不想再追究連氏的過錯,都過去了。朕也……未必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長安,讓這一切都過去好嗎?”

——她想要捧腹大笑,她想要嚎啕大哭,她也想讓這一切都“過去”……放心,很快都“過去”,她保證!

于是連長安久久抿著嘴唇,最終眼底盈盈光閃,答出一個字:“好。”

遠比她預料的容易許多,他竟真的放開她——是啊,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有什么可擔心的?他任她施施然站起身,施施然拂了拂外袍上沾惹的塵埃……忽然,一個白面微髯的男子伸出一只手,擋在她身前。

連長安并不認得眼前人,又見遍身戰甲,只當他是慕容澈的臣屬,微一挑眉,淡然道:“將軍若不信,拿刀押著我往城頭去好了。”

何隱低低垂著頭,緘默不語,手卻始終攔在她面前,不肯撤開。

身旁宣佑帝替她解說:“皇后,這是校尉何隱。”長安一愣,她畢竟是連家的女兒,“何隱”這名字她卻是聽過的。

上下打量良久,連長安忽然冷笑:“我還當吸了闔族的血活下去的鬼怪,只我一個。”

何隱的面色立時素白如紙,伸出的那只手不住輕顫,隨即落了下去。

她不再理他,徑直向前,宮裙下擺擦過他垂落地面的染血披風。何隱愣愣望著她的背影,終究忍不住開口問道:“娘娘……大小姐,白蓮血脈……果然是假的嗎?”

連長安身形一頓,并沒有轉過頭來,只反詰:“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何隱向前踏出半步,急切追問:“可是……可是倘若是假的,若‘蓮花血’不是天人后裔,那我們……我們豈不……”

“你該問問自己,究竟是為了什么才輔佐連家?你究竟是為了什么才待在‘白蓮軍’中?”

——小葉失血的笑容在虛空中浮現,那樣空洞的眼睛,那樣沒有道理的忠誠,那樣甘之如飴的死亡……在咽氣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什么樣的情景?她此刻是不是已到達了蓮花盛開、無憂無怖的彼岸仙城?

“……你們為什么活?為什么死?難不成只為了一個傳說故事?何校尉,難道你從未想過么?”

何隱汗出如漿,委頓在地,連長安穿過所有人的目光,穿過兩旁黑黢黢甲胄上反射的光影,徑直往火勢漸弱的柴堆而去。風向驟然一轉,大股刺鼻焦臭襲來,中人欲嘔;她卻只是微一踉蹌,腳步不停。

慕容澈并沒有真正忘記手臂上那些紫色瘢痕,沒有忘記因為她、亦師亦友不可替代的人死了……身體里始終有個聲音不住在說:“她是連家的女人,你永遠要記得。”

——可不知為什么,望著她纖秀的身子,聽著她朗朗的聲音,宣佑帝竟覺得,自己口中說出的那句“信任”,原來并不完全是假的。

“……讓這一切都過去吧,”一瞬間,他竟真的這樣想,“她……會是個好皇后。”

他忽然憶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時候連鉉還活著,總是圓睜著眼,將吐沫星子噴到他臉上——他卻不能發作,他要忍,只能忍,惟忍而已!

于是他等待她的信,雖然心里清楚這不過是計策的一部分,不過是耐著性子扮演的滑稽戲,卻真的漸漸習慣了這種期待。看那極小極小的字局促不安地擠在半張可憐巴巴的紙上,內容大抵都很無聊,可他就是喜歡。

偶爾他幾乎無法忍耐下去,便發泄般寫信給她,滿紙瘋言瘋語,滿紙誕妄糊涂——可那些瘋話那些誕語卻令他快活,分明令他快活;叫他想起,這世上竟還有“快活”這回事。

他望定她的背影,記憶忽然像無盡的浪,一疊一疊涌上心頭。有一次他和連鉉在朝堂上幾乎撕破臉皮拔刀相向,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便鬼使神差寫了《黍離》之悲給她,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得。

“那糜子排列成行,那高粱青苗央央。我緩步行走,內心迷惘。了解我的知我滿懷憂傷,不了解我的當我有所奢望。悠悠蒼天啊,知心人在何方?”

(特別插花:《黍離》有若干種解法,這是某煙私版譯文,無推廣價值,考試當正確答案來填,說不定會沒分的,小心哦!)

——有一種奇特的情愫自胸中升騰而起,那么陌生,那么柔軟,那么痛。

他不懂。

“……我在連家——我的前半生,究竟是為了什么?”何隱一遍一遍問自己,只有疑問,無力回答。這問題并非此刻才誕生,它早就存在,早就是他身體上一道凄厲的刀口——可是他從來不敢正視,任它在黑暗中潰爛;直至此刻被人狠狠戳破,惡瘡迸裂,污血流淌,痛徹心扉。

何隱知道自己并不喜歡連鉉,亦不喜歡連懷箴,可是對于連家的差遣吩咐,對于白蓮軍的一應事務,他從來比任何人都要用心——就在剛才,他于戰陣中沖突來往,他帶著玉石俱焚的心思冒死攀上城墻,他一直覺得那是必須做的事,覺得那是命運……

——但是……他卻告訴他“那是假的”;她卻問他……為什么?

他茫然抬起眼望她,那女子正匍匐于地,隔著一層蒼白火焰,向里面焦炭般的死人深深叩首,連叩九次,方才起身。

命運的主宰已然死去,化為灰燼;他不是沒有負疚沒有哀痛的。

“也許方才我不猶豫,他們便不會死;或者至少……我會陪他們死……”

——但是……死、抑或活,為什么?

城下依然哭聲震天,何隱忽然羨慕了,就像他經常羨慕他的小兄弟葉洲那樣,羨慕那些單純的直白的沒有心機的哭聲。他不喜歡連鉉亦不喜歡連懷箴,但他卻是真真正正喜歡“白蓮軍”的三千子弟,那都是他手足親人……此時此刻,此情此景,無論是“真”還是“假”,全都無所謂了。最后的嫡系“白蓮血”終于要融入皇室血統之中,從此之后再也沒有了連家,什么都完了……

——可是鋒利高亢的聲音卻驟然刺透耳膜,他眼睜睜見那女子走向城樓邊,手扶雉堞,厲聲撕吼:“你們哭什么!你們都以為蒙住眼睛就無法看,堵住耳朵就不會聽……你們都以為強迫著按低我的頭,我就會心甘情愿屈從于命運——是不是?”

何隱徹底愣住,城頭上所有的人統統愣住。連長安的喊聲仿佛一點火星,剎那間引爆了城下愁云慘霧的人群。有人驚叫有人狂喜有人狠命去掐自己的手臂,上千張口同時開啟,上千雙眼瞪如銅鈴——他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他們分明看見高處一位氣勢凌云的女將軍,頭頂湛藍的蒼穹是她的背景,絕麗、頑強,簡直不似塵世風骨——她在大聲疾呼:

“那你們為什么只會流淚?你們還是不是白蓮之子?連家還沒有死絕呢!連家是不會就這么完了的!”

聽到連長安的喊聲,慕容澈只覺腦中“轟”的一聲,耳內嗡嗡鳴響,胸口撕裂般劇痛,竟然痛不可當。他抵死抗拒那份痛苦,伸手抓過金恨弓,搭上最后一根金翎箭,劍尖死死鎖定她的心臟!

——可是……手卻在抖,他竟像他父皇,像那個被酒色淘空了身子再也拿不起劍的廢物,他竟沒辦法捏穩這張弓!

她騙了他!她的溫言軟語猶在耳邊:“只求陛下看在臣妾一片真心份上……”他剛剛決定了要讓一切都過去,忘記她姓連;只記得她是那個寫了許多信給他、曾伏在他懷里哭泣的女人。

他聽見她呼喚他的名字——第一次,卻不是在鴛鴦交頸的紅綃帳里,而是在這宮墻上,在這你死我活的修羅場——滿含憎恨、滿含憤怒、滿含乖戾煞氣,妙曼朱唇吐出世上最惡毒的詛咒:

“慕容澈!我愿你家亡國破,眾叛親離!愿你不人不鬼,不生不死!愿你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喜樂,都在得到手的那一刻化為灰燼!我愿……像我愛你一樣令你真心去愛的人,一輩子痛你恨你!愿你如我這般悔恨終生!”

——他的手不住抖,有什么東西遮住雙眸,眼前竟然一片水霧,往事都在凄迷霧中。

城上城下瞬時大亂,總算有侍衛及時反應,揮舞兵刃朝連長安沖過去。可是才奔出兩步遠,身邊便傳來同伴的慘號,回頭但見斷肢飛起,血花四濺——原來何隱已急縱而上,兩拳擊倒一名內監,奪了他的刀,轉手砍翻數人,挺刀護在連長安身前。

今日一番廝殺,眾人早知他有雷霆手段,各個不寒而栗,只將二人團團圍定,并不敢過分進逼。何隱也未將這些庸手放在心上,他的心思全被十丈外那只金箭左右。箭已在弦,直指自己,陽光落上去,閃閃爍爍的金芒,閃閃爍爍的“死”字。

“死就……死吧。”他竟釋然了,手中刀狠狠劈落,斬去敵人的頭顱,亦斬斷自己的游移和困惑。他依舊說不清“為什么”,只知道此時此刻就是死了,也不枉了。

可是那箭卻遲遲沒有射出來,而連長安的喊聲響徹云霄:“絕不能這樣白白死掉!要活著!大家都要活下去!活著復仇,活到仇人末日的那一天!”

身后一陣風呼啦啦響,何隱連忙回頭,但見一片虹色衣角在視野中一閃,一閃就消失了——大朵絕艷花影忽然自宮城高聳的雉堞間飄下,那樣輕盈,仿佛肋生雙翼,仿佛不是下墜而是上升,直欲飛入浩渺高遠的蒼空里去。

所有白蓮子弟士氣大振,猶如天魔附體——他們不再徒勞攻城,甚至不再與禁軍糾纏;他們蜂擁向護城河邊,他們跳上民居的屋頂,他們左沖右突在包圍圈上撕出一個個口子……他們用各種各樣的嗓音各種各樣的感情同聲高喊:“是盛蓮將軍!白蓮不死,盛蓮將軍還活著!大家都要活著!”

那一天,灰燼上沒能開出皎皎蓮花,但他們依然目睹了神跡的發生。

宣佑二年夏秋之交,豪雨天降,宮墻下御溝水滿,早化作了渾濁洶涌的急流——那條河順著龍首原蜿蜒而下,匯入渭水,滾滾奔向京城外的闊地高天。: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