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16十六灰燼_wbshuku
16十六灰燼
16十六灰燼
“小姐……你有沒有聽到歌聲?”小葉掙扎著想要撐起身子,卻被連長安慌忙按住,她的手緊緊把著長安的胳膊,幾近痙攣,不住急切地問,“弟兄們在唱歌呢,你聽到了嗎?”
長安拼命搖著頭,她什么都聽不見;她只知道小葉就要死了。
她親眼看著她負隅頑抗、抵死不降,看著無數刀劍砍上來,一柄戰矛從她腰側對穿而過……那么多血,一層一層裹緊的布帛一層一層浸透,有醫官模樣的人來看過,也只搖搖頭,看一眼就走了。
死了,她也要死了……那么多活生生的人死在她眼前,統統因她而死。從頭到尾,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而已。
就連抓住她們的禁軍小頭目見了小葉這樣子,也明白她已是風中危燭。當穴道終于解開的連長安一定要求留在這女逆賊身邊的時候,那人只是皺了皺眉,并沒有反對。反而還恭敬地向她叩拜,口稱:“謹尊娘娘懿旨。”
——懿旨?她忽然想笑,原來她還是皇后,她幾乎要忘記了。
幾乎已過了一生那么久……就是這么短短兩日時間,她的一生已然過去了。那個伏在繡架前用一針一線刻度光陰的嫻靜女子,那個夢中有鳳冠霞帔有真心良人有錦繡前程的天真孩子,仿佛經年窗紙上暈染的梅花,泛了黃,蒙了塵,伸手輕觸過去,就在指尖破碎剝落……什么都沒了。
——可憐她竟然是那么的愛;可笑她做了別人手中的棋子猶不自知;可憐、可悲、可笑……可恨!
她和垂死的小葉一起被“請”到了承天門側的西配殿,飲食衣物是不缺的,甚至還有醫官特進的安神茶。除了門外一溜披甲持戈的禁軍,除了隔著一重宮門依然撼天動地的喊殺聲,除了近在咫尺的刀劍的影子……的確都是給皇后娘娘的待遇。
連長安用一條絲帕沾了水,輕輕擦拭小葉干裂的唇,在那嘴角四周,已然浮現出一圈灰撲撲的白色,那是死亡正環伺在側的又一個證據——她什么都沒有的人生,連幻想也破滅的人生,僅余的一點點糾葛,一點點情意,也要被奪去了。
有那么一陣,小葉面容沉靜、緊閉著眼,除了胸口隔許久微微起伏,渾身上下紋絲不動。長安本以為她因失血已然昏迷,可是驀地,卻聽見了低低的歌聲。
小葉在人前向來是一副老成持重不茍言笑的樣子,沒想到她唱的歌卻那樣婉轉動聽。起初是嬌軟的小調,是模糊不清的呢喃,是拍著手笑鬧的童謠,是夢中的搖籃曲……如同無數涓涓細流匯入江海,那些七零八碎的樂音終究聚成一處,明明是個纖瘦少女,明明人在彌留之際,卻仿佛有了執鐵板、彈銅琵琶、歌“大江東去”的氣度豪情——她用盡一生最后的火焰,為家族、為傳統、為忠義、為責任、為她一直堅信一直堅守直到最后也未曾放棄的那些東西而歌:
“……紅蓮花,白蓮花,興亡成敗到誰家?一夜花開滿天下……”
她忽然睜開眼,望定連長安淚流滿面的臉,清晰、堅定、混不像個垂死人似的開闔雙唇,一字一頓道:“蓮生葉生,花葉不離……記著您是……蓮花……”
——話未說完,婉然一笑,就此、再無聲息。
殿內忽然靜得不可思議,連一根針掉下來,都能發出刺耳噪音。長安四肢百骸內所有的氣力瞬間一空,悲傷、憤怒、哀愁、痛苦……忽然間什么都沒了。
她仿佛墜入深重幻覺,腳下云霧繚繞,世界徹底迷亂;她切切實實聽到了死亡到來的聲音,像某種極軟極軟的綢緞沙沙作響,輕飄飄擦過青磚地,擦過朱雀宮燈,擦過雕花屏風擦過鎏金幾案擦過紫檀木的美人榻,輕飄飄覆上小葉的身體,輕飄飄一吻,便把她帶走了。
“……你為什么不帶我走,你為什么不把我也帶走!”她向那萬知萬有、唯一的終點唯一的公正嘶聲吶喊,“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這么虛榮,這么幼稚,這么愚蠢這么自以為是!不滿足于平平穩穩度過每一天,只奢望有人從天而降,把金冠戴在我頭上,帶我去往另外一個世界……我想讓她羨慕讓她嫉妒讓她悔恨得把自己的臉都撓爛——我竟以為……竟以為他是真的……愛上了我……”
她跪伏在冰冷的地上,蜷成一團,低低嗚咽:“……我想成為連懷箴,想到恨不得她死!可是她……真的要死了,她們都要死了!為什么……為什么還讓我活著?!”
虛空中有笑聲回蕩,溫柔的就像是蜻蜓點在水面的波光……從床榻到幾案,從屏風到紗窗,那衣擺滑過的聲響漸漸消失,終究是把她一個人拋在活的世界里;一個人面對不可知的未來。
——然后她真的……聽到了歌聲,又一次聽到有人在唱“白蓮花”。剎那間連長安幾乎以為奇跡發生了,幾乎以為小葉又活了過來。她掙扎著爬起身,撲到小葉身邊去拉她的手。
冰冷冷的,一絲溫度都沒有。
便在此時,門被推開,灰塵飄舞在撲面而來的光明里。那“白蓮花”的歌聲猛地響亮——響亮的就像是煙塵前世,她和他騎著馬,她被他擁在懷中,走過人生最最幸福的一段路時所聽過的那樣。
那不是小葉的淺吟低唱,而是成百上千人的同聲高歌,是垂死的呼號是最后的絕響,飛越重重宮禁,竄入她的骨髓。
那歌聲,她知道,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忘。
“皇后娘娘,您沒事吧?”極近處,有人問。
“我要見陛下……”她聽見自己回答。
“可是……”
“我有十萬火急之事要見陛下!若不肯讓我去,我便一頭碰死在這里,你們自己看著辦!”
紫極門箭樓西側有一個突出的半圓形敵臺,此時臺上已壘起兩大堆柴禾,遠遠望去,像深秋田野里豐收的麥垛。
城下的廝殺已然停歇,無論是白蓮軍還是禁軍,統統放下了手中兵刃,統統睜大眼,望著敵臺上正在發生以及將要發生的一切。
“……我聽過那傳說,”宣佑帝對身邊的何隱道,“白蓮、紅蓮,實乃兩支天人后裔,遇水不溺,遇火不焚,身是無解之藥,又是萬靈之丹;即使成了灰燼,也能從灰中綻放艷色花朵——多美的故事!可惜……不過是個故事罷了。”
“不!”何隱緊緊抿住嘴唇,“不可能只是傳說!何家傳到我已是第十三代,葉家則更久,足足十九代,三百余年,絕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不可能十幾代人都被騙過了,是嗎?”慕容澈微笑。
何隱不再答話,只是搖頭。
“為什么不可能?”宣佑帝放眼望去,但見昏迷不醒的連氏父女正給人倒拖上柴垛。二人的臉色依然青紫,身上的衣裳卻已換過,刺目的白。城墻高處的風狂亂刮著,他們身著賤民的服色,被腳下大堆柴禾襯托,再也沒了高不可攀的光輝,竟顯得那樣渺小那樣脆弱。
“你真的要放火……燒他們?”何隱的神情猶在夢中,聲音卻忽然凄厲起來,“無論是真的……還是假的,你這么一燒,世上就再也沒有了白蓮花!匈奴若進犯雁門關,誰來阻擋?南晉若是打了來,誰能抵御?你是個瘋子!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慕容澈眸光似電,猛地一揮手,大喝:“有朕在!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若不能北抗匈奴南平偽晉,要朕這個皇帝又有何用?為什么大齊要依靠一個子虛烏有的傳說立國?靠神明靠仙靈?就不能靠自己么?”
何隱愣住,面如鐵石,無話可說。
“……朕不需要什么‘白蓮花’,”宣佑帝高高昂起頭,斬釘截鐵,“連家能做到的事情,朕也一定可以!朕今日便要告訴天下人,神話早就死了,別妄想他人庇佑,唯有靠自己,必須靠自己!何隱,朕不攔你,朕給你自己決定:要么你此刻去盡你的忠義,為連鉉殉死,為那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陪葬;要么,你就站在朕身邊,親眼看看這傳說的結局——你自己選吧!”
連長安一步一步踏著石階登上紫極門的時候,頭頂的火焰業已點亮,世界正在燃燒。但她并沒有看見,并不知道有誰正在最緩慢最痛苦的死去,并不知道亂世的腳步雜沓,正飛快地向他們奔馳而來。她只是聽見了歌聲;那些人似乎相信歌中有真正的法力,真正的、可以遇水不溺,遇火不焚,在灰燼中開出花朵的神奇……
城下的白蓮軍已死傷近半,但此刻只要還活著,只要還有最后一口氣,都在同聲唱著那支歌。他們自七八歲起就都離開父母家人,聽著這歌謠慢慢長大;他們的世界里只有白蓮,只有盛放以至凋萎這唯一的純凈的命運。他們相信統領連鉉,更崇拜他們風華絕世、宛若神仙人物的“盛蓮將軍”——城上那可悲的無能的虛弱無力的父女怎么可能是他們?怎么可能?
于是他們歌唱……喉管撕裂,雙目泣血,只希望這歌聲能隨風飄上宮墻,傳入城上人耳中,希望永遠戰無不勝的連懷箴會從綁縛中奮起,以一舉之力扭轉整個戰局。就像傳說中那樣無所不能、無人可擋。
火熊熊燒著,濃煙遮蔽了秋日蔚藍的天空,熱氣冉冉升騰,穿透冰冷云層。熾熱將一切包裹,木柴焦黑,終至剝落,變作紅亮的炭塊。火焰跳躍閃爍,里頭黑色的影子隨之變幻扭曲,仿佛他們還活著。甚至,仿佛馬上就要咬破這層燃燒的繭,馬上就要身化朱鳳展開羽翼翱翔天際了……突然,烈焰中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城下頓時騷動,歌聲變成了整齊的呼喊:真的有奇跡,奇跡真的要發生了!
——可是,沒有……烈焰中的聲音已不像人類,仿佛垂死巨鳥的哀鳴,仿佛洪荒怪獸的咆哮,仿佛烈風,席卷過龍首原上整座太極宮!
——只是……如此而已。
……城墻下,不知是誰大哭起來:“盛蓮將軍!”二十出頭的男兒,被敵人一刀砍斷了臂膀也只是梗著脖子嚎叫的硬漢此刻竟像個孩子那樣嚎啕大哭,“副統領!求您活過來!”
哭聲像是會傳染的瘟疫,寧死也不肯放下的刀拋落于地。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他們失去了他們的“相信”。
何隱也癱跪在地上,渾身一陣一陣戰栗。他與他們十年二十年一直在一起,他甚至能從每一聲隨風傳來的嚎哭中分辨出這是誰,誰是他的父親誰是他的母親,誰是他偷偷愛著的那個女孩子……他們都是兄弟姐妹,都是摯友血親,他們在哭泣,他何嘗不想哭泣?
宣佑帝只是砍斷了他的刀,并沒有砍斷他的腿砍斷他拿刀的手,他明明可以沖上前去——即使明知毫無希望也可以沖上前去……但是,他的確想知道真相;即使真相會毀了他半生執著的一切,乃至會毀了何家十幾代人生死的意義,他也寧愿撥開眼前迷霧,面對一座真實的廢墟。
“……勸他們降吧,”慕容澈說,聲音中竟也不無傷痛之意,“朕以大齊列祖列宗在天之靈保證:一定善待所有‘白蓮軍’。連鉉與連懷箴既然已死,人死灰飛煙滅,朕絕不會再追究你們的過往——何愛卿,別再逼朕繼續殺下去了,好嗎?”: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