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22二一求不得_wbshuku
22二一求不得
22二一求不得
我不是連懷箴——第三天夜里,她這樣對他說。
那時候葉洲正坐在火堆旁,就著炭火明明滅滅的光,凝望掌心兩團紫黑色云霧狀的瘢記。他的運氣不好也不壞,從“懷箴”那里引出的毒素并沒有一下子要了他的命,卻也無法完全驅出身體;任憑他使盡手段,總有些毒質盤踞在掌心,始終祛之不去——這感覺就像是在懷里揣著一條凍僵的蛇;從今往后你度過的每一點每一滴光陰都將是種奢侈,都有上天的手指冷冷撥弄,清算你總有一天必須償還的債。
“總有一天……”他低聲沉吟,繼而猛地將手掌合攏,緊緊攥成拳頭。
伴著一陣木柴炸裂的“噼啪”聲響,無數散碎的紅金色火星紛紛揚揚飛入夜空。葉洲從自己無聊的臆想中收回思緒,站起身來照料火堆;轉眼看見裹著皮裘躺在上風處的“連懷箴”,掙扎著似乎想要坐起身來。
“……懷……宗主,您怎么了?”他急忙奔過去攙住她,聞言軟語,小意體貼,“可要……可要喝點水?”
最后一朵白蓮在他懷中虛弱地搖著頭,好幾次張開口,卻只是一陣接一陣低沉嘶啞的咳嗽。她的半張臉貼在他肩上,不住喘息,額間都是汗水——在她昏迷時這樣的接觸不知道已有多少次,再尋常不過;可此刻,不知為什么,葉洲就是難以抑制自己懷里那顆越跳越快的心。
她終究還是就著他手里的皮囊喝了兩小口泉水,又一次試圖發出聲音。他將耳朵湊得越來越近,幾乎貼在她唇邊,只覺得自己半邊臉都要燒起來。
殘忍而突兀,那句話傳入了耳膜,細不可聞,卻又比晴天霹靂還要震撼三分。
——她一字一頓、咬釘嚼鐵、分分明明在講:“我不是連懷箴。”
葉洲本不是戲謔的人,甚至有些古板認真得過了頭。可聽到這六個字之后,他剎那間的反應竟然是莫名笑出聲來。怎么可能?絕世容貌,無雙風華,即便是玉京的刀山火海,也不能損她分毫,她怎么可能不是連懷箴?
她的臉能證明,她身上層出不窮宛若神跡的白蓮印更加能夠證明;她若不是“盛蓮將軍”,誰才是?誰還配?
“懷箴……”他實在按捺不住,含在舌尖委實太久太久的名字脫口而出,“我是葉洲啊,璇璣營的校尉葉洲,你還記得吧?我在這里。有我在你什么都不必擔心,什么都不必怕,我會用這條命來守著你的……你身子太差,現下什么都不要說,什么都不要做,千萬不要胡思亂想……”
他不住念著,妄圖用他拙劣的口舌說服她的倔強和執拗——無論什么原因,她是她自己,她是他為之生、為之死的唯一一個意義,她不能連這個都否認。
可是“懷箴”的目光卻死死盯著他的臉,竭盡全力搖著頭否定他的渴望。在她的堅持面前他竟不由退縮,一時間雙唇翕動,只覺尷尬萬分。
她很慢、很慢地將自己的右臂微微抬起……齒縫間緩緩吐出兩個字:“蓮……印。”
連懷箴右腕內側有一朵紋身般的白蓮胎記,多少次劍影刀光,血色戰袍隨風招展,那朵蓮花便在皓腕翻飛間忽隱忽現;燒進他眼中,烙在他心上,挑動他野草般瘋長的雜念——他當然當然不會忘。
只是……只是將她從河水里救上來的時候;抱著她在無邊黑暗中疾奔的時候;為了她情愿用自己的命作賭注的時候;他當真從未想到它。她就是她,他看見的第一眼便篤定,這是宿命或者必然,是他信仰的命運本身——這根本是不需要驗證的啊!
身體里的毒一定是發作了,葉洲竟控制不住自己顫抖的胳膊。他又想笑了,可那笑剛剛爬上嘴角,便硬生生僵住,竟然比哭泣還要苦澀。
“你……別鬧,”他說,聲音艱澀,嗓子里都是沙子,“你……是生我的氣了,怪我沒有早些趕來,害得你吃了這么多苦……是不是?”
皮裘里包裹著的慘白小臉嚴肅而沉靜,不怒自威,甚至隱隱泛出某種高潔氣息。就像是把好刀,火燒水淬千錘百煉,在出鞘的那一刻映在人眼里的凜然雪光似的。
……葉洲在這目光威懾之下,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他狠咬牙,持起她病骨支離的手腕,小心翼翼翻轉過來。她的肌膚幾乎白得透明,隱隱可見之下青色的血脈;一叢叢燃燒的火苗的影子便在那瓷白與暗青交織的底色上舞蹈——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她長長、長長舒了一口氣,盡管微弱至極,那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穩定清晰:“我不是連懷箴,我是……連長安。”
我是連長安——這是她在漫長的夢境中最想說、最想說的一句話。
因為她是連長安:幼稚、愚蠢、自以為是、活在幻想里的連長安;被人欺騙、被人背棄、禍及家族、失去一切的連長安;死不悔改、永不放棄的連長安……無論之前的半生多么失敗,她只是她自己,她只愿活成她自己。
——背負自己的罪過走自己的道路,你們的榮光,我從來不稀罕!
對一個曾經病入膏肓、重傷垂死的人兒來講,她恢復的相當迅速。不過數日,全身上下四肢百骸盡已恢復了知覺,只是依舊太過虛弱,依舊無法行動自如罷了。
葉洲自她開口說出那句話起,便徹底沉默下去;仿佛他的沉默是張黑色鎧甲,能夠對抗真實的劍刃。他依然還是那么殷勤溫柔,仔仔細細照料她的一切,但他的臉始終是冷的,是死灰一般的顏色,始終緘口不言。
這是塞上,是深秋衰老而低沉的盡頭,天高云淡,金風肅殺,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兒踟躕在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之間,一路向北而行。多年以后,連長安依然會想起那場沉默的旅途,想起頭頂晴空的碧色,想起遠處山巔的一抹枯黃,想起烏云的影子從廣袤的大地上整片拖過,甚至會想起某一日,冰冷的山澗的水濺濕了她裙角的衣裳……一切都始終清晰,甚至越來越清晰,唯有葉洲的臉在腦海中逐漸虛化,最終融入蒼茫底色,再也無法分辨出來。
她情愿記得那一切,就像她情愿忘了他。
每隔三五日,也許是山穴中,也許是樹杈上,葉洲總會將她謹慎安置在某個相對安全的處所,然后轉身獨自離開,一去就是兩三個時辰。回來時必定會帶著不少東西,吃食、藥品、衣物、到后來甚至還趕回了一輛馬車。他不說話,不肯告訴她這些東西是怎么得來的,他們要往何處去,今后又有什么打算;他不說,她也不問。
——在我們年輕的時候,在我們很痛很痛的時候,誰對我們好,誰就是敵人;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敵人。
天氣一日冷似一日,風也一日比一日更為鋒利。每一個清晨,當連長安睜開眼睛之前,她總能嗅到熱乎乎的食物的香氣。在這連五臟六腑都能徹底溫暖徹底撫慰的氤氳之中,她總是想:“無論如何是他在照顧自己,無論如何她欠了他一條命;她沒資格坦然承受他的關照,她不應該這樣冷淡對他,她至少該說一個謝字……”
可是,每當她睜開眼,望著他突兀避開的目光;在他別過臉去的瞬間,眼底分明是生生撕裂的摯愛與痛恨、繁盛與荒蕪、溫柔與冰涼;一片狼藉,觸目驚心。
“……他其實是恨著我的,”每一次,面對這樣的場面,連長安總是無法克制自己的憤怒,無法克制那股冷徹心扉的寒意,“他只不過是在我的臉上尋找別人的影子;只不過是這樣而已……”
于是她也冷下去,在皮膚上凍出一層、硬硬的殼。
——我已失去一切,僅有的只剩自己;不要將我唯一的“自己”也奪了去!
——我是……連長安。
宣佑二年十一月十八日,深夜。這時刻她本該香夢沉酣,卻莫名醒了。宿營的火堆業已熄滅,天色陰沉,無星無月,四下里伸手不見五指——她朦朦朧朧中覺得有人在身旁,很輕、很輕地握著她的手。
分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卻清楚知道,他正近在咫尺,埋頭慟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剎那間,睡意消失得干干凈凈,連長安的心緊緊糾在一處,身子不敢挪動分毫。她的沉默和他的沉默,織成了兩張比這夜晚還要深黯百倍的網。即使肌膚相貼,即使觸手可及,她的世界與他的世界,依然困鎖在各自的羅網中央。
“……你醒了?”葉洲恍然覺察出她的異樣,聲音幾乎是驚恐的,充滿了來不及掩飾的尷尬和脆弱。
夜晚赫然有種奇妙魔力,正因為看不見彼此,正因為他的一反常態,倒沒了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連長安的恨意和憤怒統統不翼而飛,只覺心如止水。
不知為什么,那句話脫口而出:“我殺了你兄弟,難道你一點都不恨我?”
葉洲愣住,往事一幕一幕在眼前翻過——是啊,若她是連長安,曦弟不正是死在她手里?他還記得繡房的那一夜,她撲倒在青磚地上,染著斑斑血跡的棉質裙裾如花朵般盛開,雙肩聳動淚落如雨……他竟然一直沒有想起來;他竟然只是不斷想著……她不是連懷箴而已……
——原來,她是仇人。
“那是……舍弟以下犯上,自尋死路。”他這樣答。他覺得自己應該恨的,可偏偏心中空空如也,半絲情緒也無。
“不是的……不是這樣。你的兄弟,他是無辜的……”
即使看不見,他也依然覺得黑暗里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望著他——她這樣對他說著。
葉洲愕然。
連長安長吸一口氣。一定是鬼怪控制了她的嗓子,一定是這樣……她尚且無法理清思緒,一連串話語已蓬勃而出:“連懷箴想陷我于不貞,制我于死地,她設計……設計點了你兄弟的穴道,把他放在我床榻上……而我不想死,所以我殺了他;我不想我的一生就這么……這么給她毀了……”
寂靜——
他放開了她的手;他的汗水依然貼在她指尖,夜風吹過,冷颼颼的。
也許過了千年萬載那么久,葉洲的聲音才在黑暗的彼端響起,毅然,決然:“——那不可能。”
連長安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她不該告訴他這些,這委實太過殘忍,況且毫無意義。連懷箴已死,那個她最痛恨又最親近的手足骨肉已在她面前徹底化作塵埃——誰對誰錯,誰是誰非,誰算計了誰,又何必呢?
可是她依然這樣說了,因為他有權知道,因為她必須清算一切——她要與過去作別。
黑夜無邊,兩個人都在忍耐。許久、許久,連長安聽見葉洲用一種極端疲憊、支離破碎的語調喃喃道:“蓮生葉生,花葉……不離……您是最后的‘白蓮’,您有權利決定……決定我們的……生……死……”
連長安忽然覺得厭倦,無比厭倦,竟然又是如此?竟然又是這樣的答案?正因為她不住掙扎,命運的繩索反而越收越緊么?
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尖利狂亂,耳膜中嗡嗡作響:“我不是最后的‘白蓮’,我也不想當什么‘白蓮’!我絕不會像連懷箴那樣自私而冷酷,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之間——我絕不會……”
她的話沒有說完,便被葉洲的嘶聲怒吼打斷。下個瞬間,他的手已伸向她瘦弱的肩膀,惡狠狠一把攥住,攥得隱隱作痛。
“住口!”他朝她咆哮,“不準你這樣說她!不準!”
——佛曰: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慘笑,她以為他要動她,甚至……一刀殺了她……她幾乎都在想象中感覺到了他的手掌落在她皮膚上那火辣辣的痛……可是,沒有,都沒有。
宛如一陣風,肩胛驟然松開,血流猛地涌上去;他已風一般拂袖而去……將她一個人,留在濃得化不開的、黑色的夜里。
這是極冷、極冷、黎明前最深的暗。連長安努力聚集起最后的勇氣,使動虛弱的手腳,一點一點從地上爬起身來。
她的手撐在□□的土地上,不住顫抖,幾乎無法支撐身體。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站起來過,沒有自己邁開步子向前走……忽然,雙肘酸軟掌心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下頜磕在塵埃中,唇間隱約嘗到了血的甜腥氣。
已不會有人攙起她,助她一臂之力……自傷、自憐、委屈和軟弱,這些東西她統統不再需要——我們從來都是孤獨的,從出生到死亡,我們不會和任何人同路;所有能夠依靠的,只是自己,唯有自己而已。
自始至終,連長安未曾落下半滴眼淚。
天亮了。葉洲歸來的時候,正是朝陽如血;那潑辣鮮紅,仿佛一刀斬斷過去與未來的淋漓的傷口赫然掛在天邊。他懷中揣著自二十里地外的小村落里尋來的、依然冒著熱氣的粗麥餅。
夜晚避宿的巖穴外,惟余火堆黑紅的灰燼,縷縷青煙還未散盡,人已無蹤。: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