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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蓮-23 【二二】日初升
更新時間:2025-10-29  作者: 柳如煙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都市言情 | 柳如煙 | 江山蓮 | 柳如煙 | 江山蓮 
正文如下:
江山蓮23二二日初升_wbshuku

23二二日初升

23二二日初升

葉洲棄她而去,連長安心內實在痛如刀割。但憑著胸中一股硬氣,她掙扎著爬起身來,勉力套上馬車;也不辨方向,便摸著黑咬牙馭馬奔行——寧肯從車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也勝過留在原地傷心絕望——自小到大,她實在已等待得太久、顧慮得太多、忍耐得太辛苦,這條命根本是從上天的指縫間搶出來的,她絕不愿再次重蹈覆轍。

論志氣,連長安決計是不缺的。可畢竟自小生長在駙馬府中,哪里懂得駕車之術?加之氣虛體弱,奔著奔著便覺得眼前一陣陣發花,韁繩自手里不住滑脫出去。她本就外柔內剛,又遭逢大變,性子越發偏激執拗。既打定了主意,就是明知前頭是個“死”字,也寧死不會回頭了。

車前套著的棗紅馬馴得極熟,見主人不拘它,樂得撒開四蹄埋頭亂跑。連長安起初還徒勞地努力控制方向,后來索性松開手,眼睛定定望著四周不斷倒退的、深深淺淺的黑色,唇邊帶出一彎苦笑,嘆息道:“馬兒,你若有想去的地方,那便去吧……”

——朗朗乾坤,茫茫天地,我能去向何處?

——去向何處……都是一樣的。

不知奔行了多久,天光漸白,馬兒放緩了步伐,曳著蹄子慢悠悠向前踱,一路走,一路垂下頭啃草葉子吃。連長安裹緊衣袍,半倚在車廂上,正迷迷糊糊打著盹,刮過身畔的野風之中,竟忽然傳來了隱約的人聲。

荒山野嶺,怎會有人?她猛地睜開眼,瞬間清醒過來。第一反應就是慌忙去扯馬韁,想駕著車子遠遠避開,可誰知那馬竟突然精神抖擻,昂首啡啡長嘶一聲,便向著人聲來處疾奔過去。連長安暗叫不妙,滿心惶急,可人在車上顛簸不定,勉強維持平衡已然不易,真真是身不由己。任憑她使盡全身解數,馬兒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更加卯定了那個方位縱蹄如飛。

星星點點篝火的明輝從天邊魚肚青的底色上次第浮現,原來是塊頗大的宿營場——說時遲,那時快,連長安還未看清,馬車已然奔近,她無計可施,只得一面死死扯住韁繩,一面縮著頭尖聲驚呼。營地上的人們想是方從睡夢中醒來,異狀又發生得如此突兀,根本來不及辨明是非曲折,只是匆忙避讓,四散而逃。

一時間男女老幼、粗細高低,各式各樣的喊叫聲充斥在她四周,又飛快地被呼嘯的風統統席卷了去——語言音調統統怪異,連長安一句也聽不明白。

幾乎是眨眼功夫,馬車已沖出了營地;駕車的棗紅馬依舊瘋一般向前狂奔。想是不巧碾到了大塊的石頭,整輛車子猛地從地面上彈跳而起。連帶著長安也被甩起來又落下去,額頭磕在了車框上,疼得一陣眩暈——更要命的是,韁繩從手中飛了出去,幽晞里但見一道灰色的繩影,隨著馬鬃狂舞的韻律上下翻飛。

車毀人亡就在眼前,危急關頭,連長安忽覺腳下踏板重重一沉,身子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一條手臂及時伸向她,牢牢挽住她的腰;而那條馬韁更是變戲法兒般跑了回來,正攥在雙粗大的手里,猛力勒緊!

轉瞬之間,連長安已在鬼門關上打了個來回,委實是驚駭交加魂飛魄散。此時唯剩求生的本能,下意識抱緊身畔唯一的浮木,閉目縮肩,耳中但聽得咚咚鼓響合著風聲呼嘯……許久之后,直到馬車漸漸平穩、漸漸停了之后,她才忽然反應過來,原來那鼓聲是自己的心跳;原來自己……竟和個陌生人抱在了一處。

她心念一動,連忙放手,那人卻不肯松,反用力摟得更緊。天色還未完全放亮,四周朦朦朧朧的,連長安一抬頭,只看見極近處一雙如星亮眼,一口雪白的牙。她心頭莫名慌亂起來,連忙掙扎,身邊人大笑一聲,抽回了胳膊,口中嘰里咕嚕倒出一連串話——見她沒有反應,微微皺眉,又用稍有些生澀的漢話重復道:“它一個孤孤單單,想伴兒了。”

“誰?他在說誰?”長安不禁茫然,還待說什么,卻見那人將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以口作哨,清嘯起來。

那嘯聲發自人身,卻利如尖鐵,箭一般直刺云霄。仿佛一柄看不見的鑰匙,豁然打開清晨金紅色的門扉。遠處大團烏云裹著雷鳴奔近,越來越近,整個蒼穹與大地以一種魔幻般的速度輪轉起來,黑夜飛一般退散,白晝鋪天蓋地襲來——終于,初生的第一縷陽光穿透晨霧和塵土,映出其間數十匹駿馬矯健如龍的英姿。

此情此景,連長安不禁倒吸口冷氣。如此奔騰雜沓!如此氣勢磅礴!從朝陽升起之地如潮般涌來,分明不足百數,卻仿佛有萬萬千千。

那人見她怔,也不理會,不由分說扶她下了車;自己則走上前去,解開縛在車轅上的棗紅馬。那馬兒見了馬群,本就躁動不安,此刻脫了韁,更不逗留,早飛一般奔了過去,很快便匯入大隊之中。

那人口中的哨音一變,馬群沖至近前、漸漸止步,圍著二人三三兩兩散開。他雙臂當胸環抱,笑吟吟看著它們在不遠處追逐、嬉戲、撒歡……忽然回過頭來,得意洋洋對連長安道:“我說得對,是吧?它知道它們在這里,它就是想要一個伴兒。”

那時候旭日方升,全世界的燦爛陽光都盡情揮灑在他一人身上。

——沒錯,當然。就連區區牲畜都明白孤苦無依的滋味;都想要尋找可以并駕齊驅、馳騁萬里的同伴……她當然明白。

在那個拂曉,在連長安九死一生險些丟掉小命的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誤闖入的是怎么樣一片營地。那個在危急關頭對她施以援手的馭馬人,統共只向她丟下了兩句話,便跳上一匹尚未配上鞍橋、背脊□□的馬,以不可思議的騎術迎著朝陽、大笑著跑開去。在他身后,嘯聲悠長,馬群不約而同昂起頭來,天地間一片嘶鳴。

——連長安呆呆望著他跑遠,身邊只剩下沒有馬匹、癱倒在地上的破馬車。

她隱約猜到了,她猜得沒錯。她遇到了胡人。

“胡人”這個詞,是對長城外異民族的統稱,他們之所以甘冒奇險翻山越嶺來到雁門以南,只是為了用自己養的牛羊馬匹換些漢人的糧食用品,來度過這個即將到來的嚴冬。

——換句話說,他們是做走私買賣的胡商。

胡人中數匈奴最為強大,鼎盛時曾占據西起阿爾泰山,東至興安嶺,南達長城腳下的廣袤大地。匈奴內部分為諸多部族,部族間經常因牛羊牧場發生爭端,內亂頻仍。百年以前,實力最強的阿衍部首領一統草原,即位為“單于”,率領各部族一致對外,匈奴因此迅速坐大,漸成大齊北方邊陲心腹之患。歷代齊帝一方面仰仗長城之險,依靠連家等世襲門閥的助力阻擋外敵;另一方面還送去宗室女和親,并開放榷場貿易——如此恩威并施之下,總算是勉強控制住這個不友好的鄰居。

距今十載之前,膝下單薄的上一代匈奴單于英年亡故,身后只遺下一個幼子,麾下各部族分崩離析,紛紛離開被尊稱為“黃金家族”的阿衍部,分散各地,自立為王。如此一來內耗嚴重,無論是聲勢還是戰力,匈奴全都大不如前。大齊趁機以胡制胡、連拉帶打,扶持那名乳臭未干的小兒即位單于,名義上是尊立“黃金家族”的正統,其實不過是養了一個年年朝貢的屬國頭領,一只大齊喂大的狗崽子罷了。

有了這聽話的傀儡以及最好的屏障,北方戰線果然日漸安穩。十年間小摩擦雖屢有發生,畢竟沒有真正要命的刀兵之禍,久而久之,大齊不免漸生輕蔑之心,除了兵刃火藥等個別禁物之外,對民間等閑貨品的交易早已睜只眼閉只眼。于是雁門關南北衍生出大批走私商人,穿梭往來形成一條條暗地里川流不息的商路——其中,以漢人及胡漢混血兒居多;像連長安這一次遇到的、幾乎純由胡人組成的商隊,十分少見。

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可對此時的長安來講,異族絕對有它莫大的好處。至少他們不會把大齊的敕令放在心上;他們根本不關心大齊傾舉國之力正在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的整片土地上費心捉拿著什么人;無論是“大齊皇后”還是“最后的白蓮”,這些詞匯對他們來說根本沒什么意義。

——全然無關的陌生人遠比利益沖突的同胞安全許多,至少他們沒有理由害她,這就足夠了。

正因為如此,從知悉他們身份的那一刻起,連長安便決定了要留在這些人中間。她孤身一個浪跡天涯總不是辦法,若有這層身份作掩護,無論想做什么都方便許多。

于是她費盡心思,幾乎是一個一個攀談,向他們講述自己不幸遭遇強盜好容易才孤身逃出虎穴的悲慘經歷,懇求他們收留。那些胡商長久來往于長城內外,多少都會說些漢話,可他們看向她的目光里始終都是狐疑,總是搖頭不語。

從平明時分一直到胡商們吃過早飯準備動身,這段時間內連長安足足碰了不下二十次一模一樣的軟釘子。她氣得直咬牙,卻不甘心就此放棄,在營地中東游西逛,幾乎都要絕望的時候,忽然,眼前一亮,忙向一位四十許歲、皮膚粗黑的胡婦奔了過去。

真真天無絕人之路,巧了,那婦人正對著地上一盤裂開的馬車車輪跳腳不休。

這一次,連長安不用再將口舌浪費在講故事上面;她連說帶比劃,直接告訴那胡婦,自己有輛馬車可以送給她,只求她上路時帶著自己一道出發。

那婦人不像是聽不懂的樣子,卻也沒什么反應。只一雙眼上上下下打量她,既不搖頭,也不點頭,末了,終于開了口——漢話倒說得字正腔圓——劈面便問:“你的車子在哪里?”

車子自然還在原處,雖經過了一番大折騰,所幸并沒有壞掉。那胡婦毫不客氣,繞著車廂轉了一大圈,便回去趕了一匹騾子來系在車前,將車子拉回去,把大包大包的雜物向上堆。連長安見她默許了自己的建議,當然喜不自勝,也不用人囑咐,便動手幫忙——只可惜她本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現下更是弱不禁風,連拎最小的包裹都吃力。倒叫那婦人一通好笑,笑聲中濃濃都是奚落之意。

眼見各式各樣的包裹雜物越堆越高,直將車子裝了個滿滿當當。與此同時,營地中其他胡人大多也收拾好了行裝,不約而同紛紛啟程。那胡婦裝完貨物,手持馬鞭坐在車前,揮腕一揚,騾子奮力向前——連長安這才反應過來,她似乎高興的太早了。

“我呢?我怎么辦?你答應帶我走的!”她一面舉起袖子擋在口鼻前,遮住四散飄飛的灰塵,一面大聲喊。

胡婦再次大笑,用漢話朗聲答:“沒錯,我說過帶你走——只要你跟得上!”說著,一甩臂,半空中立時騰起一道鞭影,擊在車轅之上,發出清脆響聲;拉車的騾子,自然走得更快了。

左近的胡商看到這樣的好戲,全都跟著笑起來。一時間車轔轔、馬蕭蕭,番語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把連長安看成了一個駑鈍的蠢才,一個現成的笑話;把那胡婦的詭計,當成了出發前的小小調劑。

長安氣得滿臉漲紅,卻依然沒有發作。她拼命邁開步子跟上車隊,高聲喊道:“是不是我跟得上你就肯帶我走?”

——也不知道那胡婦是不是聽見了,只見大批車隊一一從她身邊經過,飛快地拋下她;只留下一路笑語,一路車輪卷起的滾滾黃塵。

日升日落,又是黃昏。

一天的路程走到盡頭,那胡婦扎營的時候,不知為什么,忽然間又想起了清晨時發生的滑稽插曲。不過這念頭只在她腦海里停留了一瞬,便飛快的消失——雖說商隊帶著大量馬匹牛羊,加之還要小心翼翼躲避漢軍的巡查,一日也走不了多少距離;可那病懨懨的女人只憑一雙腳,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跟得上,不是么?

于是她安心打理包裹,與左近三家一起合力升起營火、煮水燒飯,享用今日的第二餐。穿山越嶺千辛萬苦繞過了雁門關,他們這一趟的目的地就要到了,在那個只有走私商販才知道的秘密榷場里賣了車上的毛皮,足夠換回許多許多東西……她才不要帶上一個累贅漢人。

那胡婦大口嚼了一塊面餅和兩片肉干,還喝下了半袋山羊奶,隨后和族人們揮手道別,悠哉悠哉爬回馬車里枕著毛皮包裹躺下,很快便墮入了夢鄉。在她的夢中是夏日碧綠的草原,風吹草低,一望無際。

——第二日清晨,胡婦是被外間嘈雜的說話聲吵醒的,她一面嘟嘟囔囔埋怨這些人大清早就瞎折騰,一面慢騰騰步下馬車,卻險些給眼前的情景嚇個半死!

幾乎半個營地的商人都聚集在她的馬車前,將一個滿身灰土臉都瞧不清的人兒團團圍在中間。

連長安循著商隊留下的痕跡走了一天一夜,沒吃沒睡,連骨髓里最后一絲氣力都給榨干了,全憑一股犟性強自支撐著,隨時都會昏厥過去。可是她依然昂著頭,見那胡婦出來,便用嘶啞的滿懷驕傲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卑不亢陳述道:“只要我跟得上你就肯收留我——這可是你說的。”: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