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24二三塞下曲_wbshuku
24二三塞下曲
24二三塞下曲
“……沒想到你瞧著細皮嫩肉,卻這么能耐,”坐在顛簸的車轅上,四十許歲、皮膚黝黑的婦人反反復復擺弄著手里的皮裘,時不時還舉起來對著光線仔細端詳,臉上帶著笑模樣,口中不住嘖嘖贊嘆,“真是好手段,連毛尖都對得齊齊的,看不出來是拼的呢!”
車轅另一邊,眉目如畫的年輕女子溫文笑著,答道:“額侖娘要是早知道,早就收留我了,是不是?”
那婦人臉上微紅,放下手中皮件,頗有些赧然;嘿嘿笑了半晌,才道:“漢話怎么說的來著?‘常’姑娘,是賽塔爾額侖我‘有眼睛不會看山’呢……”
——宣佑二年十二月初三日,北風呼嘯,割面如刀。連長安混在這群胡商之中,已有十數日光陰了。
起初她不過是為了爭口意氣,真沒有想太多,也不知是哪根筋兒拗上了,便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誰知那一日的長途跋涉到頭來竟然轟動了商隊,頓時誰也不敢小覷于她。胡人生性利落,又最重英雄好漢,見她一個嬌滴滴弱質女子能他人所不能,反從心眼兒里生出敬佩來。
于是連長安便順理成章留在了商隊中,真成了那胡婦“賽塔爾額侖”的伴當;從此什么異族身份、什么來歷蹊蹺,再無人提及了。
日日風餐露宿,吃著肉干喝著羊奶,不是不辛苦的。可與這些陌生人在一起,心緒前所未有的坦然平和,連長安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更加強健起來;很快便脫了昔時蒼白病弱的樣子,皮膚中隱隱透出健康的紅暈。收留她的“額侖娘”最開始總有些不情不愿,可漸漸的,見她能吃得苦,對誰又都是一副好性子,也覺得路上多個照應沒什么不好了——再過六七日,待見識了連長安手底針黹功夫之后,更是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竟撿到了寶貝!
在連長安指下,一丈素帛也能花團錦簇、寸寸皆春,等閑縫縫補補又算得了什么?她在旅途間隙百無聊賴,見了針線有些手癢,便把幾塊不要的散碎皮料按顏色深淺割開,順著紋理排好了,再密密綴在一起,想照著記憶中京中時興的樣子給額侖娘縫一副暖手的手筒。這也沒什么難的,不過是些水磨工夫,誰料做出來效果卻極好,不仔細撥開獸毛翻找,斷看不出拼合的痕跡,額侖娘見了連連稱奇。
額侖娘這一番千里迢迢而來,販的就是皮貨生意。從昂貴的黑貂雪狐,到次些的狍子貉子黃狼一應俱全。可無論皮料本身價值幾何,只要形狀不夠規整,或是其間破損了一兩處,那便立時變成次等貨,再也賣不上好價錢,遇見苛刻的買主甚至血本無歸都難說。如今見了連長安的巧手,她哪里肯放過?大包小包胡亂翻找一氣,翻出幾塊顏色質地都極好的皮料——只可惜當初獵來的那個人手段不佳,射了好幾箭都沒能致命,反給毛皮上留下了不少難看的窟窿。
“‘常’姑娘,你瞧瞧……這還有沒有的救?”
連長安微笑著接過,緊蹙眉頭仔細端詳,末了,搖了搖頭:“補起來不難,可是……實在是破得太厲害,怕瞞不過人呢……”
額侖娘“啊”一聲,滿臉都是懊惱,不由拍著腿抱怨:自己實在不該存著僥幸之心,雖說當初收的價錢就不高,可貿然拿回來反壓了貨,總是得不償失。
婦人滿肚子盤算,越算腸子越酸,正郁郁,耳中卻又聽長安道:“……整張皮子斷然是難補了,干脆做成小件東西吧,皮圍脖、皮套筒……”她一邊說著,一邊伸開五指一揸一揸量過去,又抬起頭來調皮地朝額侖娘瞬瞬眼睛,“我瞧著剛剛好。”
賽塔爾額侖又驚又喜,一把抱住她哈哈大笑,口中不住贊嘆:“哎呀呀,我的好姑娘!”
葉洲帶著連長安穿行在群山峻嶺之間,一路向北;二人分別之處,其實已接近雁門關口。凜冬將至,塞下苦寒,此地本應荒涼蕭索鮮有人跡,也是連長安運氣極好,竟然讓她碰見了一群趕往關內“榷場”的胡人。
“榷場”這個詞由來已久,本是大齊朝廷指定的官商與外族做買賣的特別地點。多建在塞外,就像是個小小堡壘,平常是四門緊閉的,只在特定季節特定時日才會開放買賣。可到了如今,除卻寥寥無幾的官辦榷場外,私底下的交易地早多如雨后春筍,只不過商人們各有各的聯絡方式,一切都在暗中進行,平素不為人知罷了。
榷場開放的季節一般都在秋天,可時下已然是初冬了,說起來這又與她脫不開關系。只因為今年齊帝大婚,迎娶豪族連氏之女,緊接著又異變突生,廣袤大地一片風聲鶴唳。商人們的生意前所未有的難做,賺多少銀子也不如自己的命貴重,因而大多數都打定了主意放棄今年,但求安穩——漢人們少了毛皮牛羊,不過是冬天過得緊巴些罷了,熬一熬就過去;可胡人們沒了糧食,沒了食鹽鐵鍋乃至針頭線腦,卻是萬萬的不便,沒奈何,他們也只得反客為主,甘冒奇險循著崇山峻嶺間的隱蔽小路潛了過來,便耽擱到如今。
連長安在商隊中慢慢混得熟了,胡人們入夜圍在火堆旁閑話之時,從不避她。甚至有幾個好事的還特地跑來問些流言蜚語:“聽說你們的單于殺了左賢王一家,鬧得天下大亂,是不是?他不是才娶了左賢王的女兒做閼氏嗎?那就是一家人了啊!你們漢人的道理還真是奇怪呢……”
每每此時,連長安總覺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在這些胡人的話語里,“單于”就是帝王,“左賢王”就是僅次于皇帝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閼氏”則是帝王的正妻——她知道他們津津樂道、當成異聞來咀嚼的,正是不久之前的自己。
真的是……自己嗎?她緊緊抱住胸口,不讓懷中不住咆哮的“過去”掙脫枷鎖沖出來。每每有人這樣問,她便稀里糊涂敷衍兩句打發他們去,她拼命將此刻的自己從回憶的漩渦中生生拽離,遠遠逃開;逃向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現在姓常名安;她此刻并不是白蓮……還不是時候……
“……‘常’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啊?”到達榷場之后,各家各戶忙于搭起帳篷,整頓行李,準備開張;連長安則傾力投入針線活計,額侖娘一邊欣賞著她做出的那幾件成品嘖嘖贊嘆,一邊隨口問道。
“打算?”長安一呆,恍惚笑了,許久,茫然搖搖頭。她是真的不知道,總之先避一避風頭,養好身子再說。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總有一天她一定要報仇雪恨——但現下……現下首先要努力活下去。
額侖娘見她那模樣,立時喜不自勝,連忙勸道:“你要是暫時沒什么想法,不如就一直跟著我吧?我們換好了貨便回關外去,憑你的手藝,在咱們部里立足,一點不難的。”
……雁門關外么?去……胡人的國度?
仿佛中了邪,聽到這個提議,連長安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我若出了雁門關,他……他還找得到我嗎?”
指尖忽然劇痛,竟是一失手被針狠狠扎了一下。連長安連忙將手指放進口中吸吮……她幾乎以為她忘了;離開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葉洲。
——他不欠她的,她卻欠他的;有一日她定會償還他。
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帳外一陣腳步聲傳來,有人高聲道:“額侖娘,我獵了只肥狍子,烤著大家嘗嘗,噴香呢!就等你們了。”
額侖娘飛快瞟了長安兩眼,詭秘一笑,眉眼彎彎,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悄聲道:“是扎格爾來啦,你還不快出去?”
連長安立時從恍惚中收回思緒,簡直哭笑不得。扎格爾便是初來乍到險些釀成大禍之時,救她一命的青年。胡人遠比漢人直截了當,也沒那么多花花腸子,自她留在了商隊中,他便隔三差五以各種理由跑了來,長安就是再駑鈍十倍,也不難明白他的心思。
——可她早已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在她從今往后的人生之中,根本沒有留給情愛一分余地。
“額侖娘,今兒個再趕趕,這塊皮子就能做完了……”她苦著臉,推脫道。
誰料那胡婦一伸手,早將她手中做了多半的毛領子奪了去;粗糙的老臉笑成一朵花兒:“什么大事!可不差這一陣,就是不做也使得。扎格爾喜歡你呢,他是個好小伙子,快去快去!”
連長安眼見誤會愈深,真真無奈之極,看來現下不把事情說個清楚透徹,往后只有越來越麻煩。她思索片刻,已打定主意,嘆息一聲,正色道:“額侖娘,不瞞您說,我已……有了婚約。”
額侖娘果然訝異,問道:“那你男人呢?”
連長安心中一顫,咬牙回答:“他……他因為某件變故……死了。”
額侖娘長出一口氣,呵呵笑:“那就好辦,不礙事的。反正他活著也不見得比扎格爾更好。”
連長安雙目圓睜,真真是無話可說。
額侖娘忽而提高嗓子,對帳外喊道:“扎格爾,你先回去吧!我和‘常’姑娘一會兒就到!”
傳進來的聲音果然輕快的仿佛要飄起來:“好,額侖娘,一言為定!我可留著狍子腿等你們啊!”
聽著那腳步聲漸漸遠了,額侖娘回過頭來,對連長安道:“聽我一句話,‘常’姑娘。長生天給女人心,給男人膽子;給女人羽毛一樣的巧手,給男人鐵一樣的胳膊,為的是什么?就是讓男人女人在一處的;就是讓男人女人互相依靠的!你現在還年輕,你不懂得;等你有一天明白了,一晚上一晚上獨個兒睡著,就是裹著再好的毛皮也暖和不過來呢!”
連長安起初還怔怔聽著,可聽到后來“獨自睡”云云,猛然醒悟過來,一張俏臉瞬間通紅,燒得發燙。她惱恨額侖娘擅自替她做主,更惱恨她言語無狀,心下又羞又氣,偏偏梗著脖子想不出半句應答的話。末了,好容易才硬生生擠出一句:“為什么?你不就是獨自一個人?偏把我想成那種……那種……我就不能跟你一個樣?”
額侖娘哈哈大笑,滿臉都是自得:“我?我嫁過三個響當當的漢子,我生了四個硬邦邦的兒子。我喜歡誰就和誰在一起。要不是我家小子和扎格爾是好安達,我從他還沒馬鞍高的時候就看著他長大,我還真想和你爭爭看呢!”: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