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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蓮-25 【二四】胡兒歌
更新時間:2025-10-29  作者: 柳如煙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都市言情 | 柳如煙 | 江山蓮 | 柳如煙 | 江山蓮 
正文如下:
江山蓮25二四胡兒歌_wbshuku

25二四胡兒歌

25二四胡兒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縱使對額侖娘的說辭有一千個一萬個不能茍同,連長安終究還是去了——從始至終,一直冷著一張臉。

她自覺態度足夠敬而遠之,足夠立場鮮明;稍有點眼色,早該嗅出空氣里濃濃的“拒絕”的味道。只可惜胡漢根本不能同日而語,她的錦囊妙計到頭來全都變成了想當然。她越是冷,越是逃,越是不理不睬,扎格爾反而貼得緊緊的,半步不離,叫連長安一想起來就頭痛萬分。

扎格爾馴得好馬,還是個不錯的獵手。火堆上駕著的狍子肉早已烤得酥脆,香氣撲鼻油脂滿溢,仿佛涂了一層紅亮的醬汁。他也不怕燙,赤手伸過去,兩三下便卸掉了狍子腿。先將表示“敬意”的兩只前腿獻給火堆旁年紀最大的兩位老人,緊接著揀出一條肥美的后腿,笑吟吟送到連長安跟前。

那條后腿帶骨總有兩尺長,美食當前,的確令人食指大動,可是連長安心中分明有根致命的毒刺扎著,就是龍肝鳳膽她也萬萬不愿去接。想要順水推舟,將那東西讓給額侖娘,誰知道四周眼巴巴瞧好戲的人兒忽然一齊大笑起來;額侖娘則秋波流轉,仿佛一下子年輕了二十歲,忙忙啐一口在地上,遠遠躲開去。

胡語錯雜,彼伏此起。人人瞧向她的目光中,都帶著三分笑意。連長安越發篤定自己是被戲弄了,可偏偏明白戲弄自己的那些人未必存著什么歹意,想要生氣,又覺無力。心中存有三分恚怒,卻生發作不得,只嗓子眼兒里一陣陣噎得難過。她將那塊用油紙襯著的狍子腿緊緊捏在手中,打定了主意一絲也不入口。

她在那邊暗自生悶氣,扎格爾早將狍子肉一塊一塊割開,分給火堆旁的眾人,只留了另一只后腿給自己。各人憑本事得的東西最好的一份歸自己,其余全部族共享,在胡地這是不言自明的規矩,眾人也不推辭,都笑著接了,還不忘說兩句調侃的話,一邊說一邊用眼尾偷瞄向氣鼓鼓的連長安,越發顯得陰陽怪氣。

好容易一只狍子分了個干干凈凈,一袋一袋羊乳和馬奶酒傳開來,扎格爾拎著他那只油漬漬的狍子腿,大咧咧坐倒在長安身邊,見她一點沒動,問道:“怎的?不喜歡吃么?”

連長安對他本無惡感,何況無論怎么說,人家到底救過自己的性命;但此時滿肚子都是憤懣,再加上杯弓蛇影,總覺得扎格爾一定有所圖謀,禁不住都往壞處去想。見他過來,猛然覺得怒火上沖,硬邦邦將狍子腿遞過去,低聲喝道:“還給你!”

扎格爾不過二十出頭年紀,笑起來還像個小孩子。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他晃一晃手上另一只腿骨,笑瞇瞇答:“想著我?謝謝啦。我有,那份是給你的,很好吃呢!”

連長安見他這幅模樣,越發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將這“燙手山芋”直接丟在他臉上算了。可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句話說得再對也沒有;畢竟不是七八歲的小孩子,知道那樣做未免太過失態,有理反倒變成沒理了。

連長安見他吃得開心,自己卻險些憋成內傷。惱怒到了極處,心一橫,狠狠一大口咬下——怎的?我還怕你不成?

誰料道扎格爾烤得狍子是一絕,外皮焦酥,內里的肉質卻是嫩滑多汁。她本只想胡亂嚼一口泄泄火氣,誰知道一雙貝齒開闔兩下,不禁雙目圓睜,險些將自己的舌頭也給吞下去。

扎格爾見她吃得香甜,心中自然也歡欣不已。不住道:“好吃吧?你慢慢吃。不夠我這只也給你,嘿嘿嘿嘿……”

這只狍子的個頭算是小的,可盡管如此,一只后腿連長安無論如何也吃不完。“胃口好”從來都不是漢人欣賞的大家閨秀應當具備的品格;她聽了這話,更是狠狠白他兩眼——可那怒火畢竟餒了,到頭來,一半依然好氣,另一半卻莫名化為笑意。

“……蠻子!”她細細嚼著口中的美味,在心里恨恨罵一聲。

這一餐眾人吃到酒足飯飽,營地中的氣氛空前熱鬧起來。不知是誰湊過來對著扎格爾一番嘰里呱啦,扎格爾紅光滿面,回頭看她一眼,重重點了點頭。那人顯然興奮極了,站起身向四周高喊,一時間歡呼聲宛如雷動,人人都道:“阿克達!阿克達!”

連長安雖不通胡語,可畢竟待了一段時日,也能聽懂幾個常用的詞。她知道“阿克達”便是“好極了”的意思,不由轉頭觀望,也起了三分興趣。但見扎格爾大踏步走回自己的營帳,片刻再出來時,手中已拿著一柄奇怪的樂器。

——應當是……樂器吧?四四方方的獸皮蒙制的音箱,一條微帶弧度的木柄,裝著五根鹿筋弦;抱在懷中的架勢就像是漢人女子彈奏月琴,可手指撥上去,那聲音卻遠比月琴悠遠高亢多了。

營火跳躍,眾人歡騰,扎格爾調了調琴弦,一串嘈嘈切切的疾音在他手下迸開,如馬蹄踏玉,奔流而至。調子算不上繁復,卻和漢人的絲竹聲迥然不同,悠揚婉轉,首尾相接,一遍彈到后來,剛好是另一遍的開始,如此這般循環往復,簡直天衣無縫。

一干胡人顯然都很熟悉這音調,很快便隨著低低哼唱起來。更有幾個年紀輕的,再也坐不住,紛紛起身,合著節拍、繞著火堆翩翩起舞。

連長安哪里見過這樣的場面?只覺樣樣新鮮,從這邊看到那邊,又從那邊看回這邊,眼睛都不夠用了。曲調的節奏愈來愈短促明快,從火堆旁站起來載歌載舞的人兒也愈來愈多,就連她都不由自主隨著琴聲用腳尖打起了拍子——當然,那是非常非常失儀的,她一旦覺察,立刻強迫自己忍住。

扎格爾彈琴的手指忽然一頓,口中說了句什么。眾人聞言全都笑起來,就是連長安也不自禁笑了——雖然她并不清楚自己為什么要笑。

調子漸漸和緩,分明還是一樣的音韻,只是那股放聲大笑、縱酒狂歌的氣氛再也不見,反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渾厚的傷感。扎格爾手里的琴音越發明澈,仿佛透亮的溪水,潺潺淌過之處,他的歌聲也隨之響了起來。

連長安真的從未聽過如此醇正清越的嗓音,猶如一柄利刃劃過頭頂鐵青色密布的陰云,整個世界豁然開朗,只剩下又高又遠、一塵不染的湛藍色的蒼穹。以至于自己的喉管中也忽然一陣哽咽,那顆干癟的心緊緊糾在了一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歡喜以及莫名的哀愁錯雜著噴涌出來。

扎格爾抱著琴,縱聲高歌,緩緩踱到她面前。起初是用胡語,后來則變成了她能夠聽明白的漢話:

……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蹀座吹長笛,愁殺行客兒……

……遙看孟津河,楊柳郁婆娑。我是虜家兒,不解漢兒歌……

(古樂府《橫吹曲•折楊柳歌辭》)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為她獻唱;他是在唱給她聽。這絕非柔美旖旎的情歌,可是她的心……卻無端為之震顫不休。

連長安沉醉在音樂的魔力之中,依然有些神情恍惚。她茫然望向不遠處的營帳,猛地一驚,這才從迷蒙間醒過神來。因榷場買賣總要持續個幾天,總不好一直睡在馬車上,從到達的那一日起,她和額侖娘便合力搭起了這座簡易的帳篷;帳子里并不算大,但睡兩個人綽綽有余——不過這一夜,她站在營帳前,忽然遲疑了。

不為別的,只因為那帳篷外懸著一條繩子;而繩子上掛著張上好的雪白的毛皮。

莫說當年的駙馬府富可敵國,替入宮做皇后的女兒準備的陪嫁可謂琳瑯滿目;就是這幾日陪著額侖娘收拾貨物,好的壞的各式各樣的皮子連長安早就看慣了。可是她此刻站在這里,摸著這塊毛皮,搜腸刮肚卻拿不準是什么動物身上的。瞧顏色通體如雪,沒有半根雜毛,只可能是最好的銀狐或者雪貂;可無論是銀狐還是雪貂,全都不可能剝下這么一大張來……她忽然想起自己拼皮子的拿手好戲,連忙將毛皮翻過來,細細摸索針腳;只可惜忙了半晌,一點端倪也無。

無論是什么動物,有一點是確定的:它定然極稀罕,也就是說,價值不菲!

額侖娘那些最好的寶貝她都看過,并沒有這么出挑的;又怎么會三更半夜出現在她的帳篷門口?這無異于丟一箱金子在別人家墻外,太也不可思議。

連長安百思不得其解,可也不能把這么值錢的東西留在外頭不管。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賣了她也賠不上。稍作計議,她便將那皮子取下來小心翼翼卷了一個卷,珍而重之的收進帳內,想一想猶不安心,干脆放在自己當做枕頭用的包袱旁邊。徹底安置妥當了這才脫卻外衣躺倒,打算待額侖娘回來了再計較。

縱使隔著一層帳篷,隔著半個營地,傳入耳中的歌聲依然縷縷不絕,熱鬧以極。她是從那些幸福的人兒之間逃出來的,她片刻也無法再待下去。腔子里那顆不爭氣的心實在跳得太快,簡直……簡直近乎恐懼!那樣徹頭徹尾的快樂委實太過強烈太過直白太過突兀,她……承受不起。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又是這樣一首蒼涼而悠遠的歌,不止三四個人,而是許多許多聲音用漢話同聲唱和——可是,無論多少人,也壓不住扎格爾那出類拔萃的嗓音。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她由衷艷羨他們的無憂無慮,艷羨他們那不可思議的快樂;幾乎連自己都把持不住,要在這快樂的氛圍中沉沉醉下去了。

——真奇怪,自己竟然還有快樂的能力?她本以為自那日起,人生已徹底變色;執掌幸福的器官早就枯萎了呢……

……真奇怪,都這么晚了,額侖娘怎么還不回來?

連長安和衣而臥,身上蓋著一條舊皮袍,在縈繞不絕的歌聲里,漸漸睡著了。朦朦朧朧中,她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皇宮,只不過身上再不是沉重繁冗的鈿釵禮衣,頭上也沒有橫七豎八簪滿金鳳銀鸞。她一身短袍,翻領、對巾、窄袖,長及腳踝的束腰裙,頭上戴頂插著鮮艷羽毛的小小扁帽,就像是個再平凡不過的胡人女孩兒。

在夢里,她無牽無掛無傷無痛;她非常非常快樂輕松。

歌聲再起,灑滿陽光的美夢倏忽融化。她又一次站在承天門側的西配殿中,原來那歌兒竟是從垂死的小葉口中緩緩溢出來的,她一邊唱著,一邊緩緩斷氣……

“……紅蓮花,白蓮花,興亡成敗到誰家?一夜花開滿天下……”

——連長安猛地驚醒,直挺挺坐起身來,汗重衣衫。

帳篷外已然萬籟俱寂,歡宴散了么?這世上本就沒有不散的筵席,既然要散,那當初又何必聚呢?既然注定失去、注定絕望,當初又為什么要讓她得到、讓她滿懷瑰麗幻想?

連長安突然想哭。自那日小葉死在她眼前,她曾以這清晰深刻的死亡發誓,這一生都不再徒耗眼淚。在那之后,無論是面對著深愛之極也深恨之極的人兒,還是面對著被丟在夜半荒野之中的自己,她一直堅守著這個誓言。可是現在,她竟被這柔軟的毫無威力的歌聲直擊內心;她險些忍不住,真的想要哭了。

不一樣的,果然是不一樣的。連長安背負著無數人的血淚性命,連長安背負著沉重地足以將她生生壓垮的“過去”;那個快樂的隨心所欲的胡人少女,果然只是自己的一場夢罷了。

她獨坐半晌,喟然長嘆。濕透的衣裳隱隱透出寒意;她猛地一個冷顫,連忙躺倒,將皮裘拉高,一直蓋到脖頸。

便在這時,一陣冷風吹入,營帳掀開一條縫兒,有人躡手躡腳鉆了進來。

擦過地面的牛皮靴子的聲音……粗重的呼吸……只借著那倏忽閃現的幾縷星光,也不難辨認的高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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