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29二八霜滿地_wbshuku
29二八霜滿地
29二八霜滿地
陽光落下,連長安抬起頭來,遙遙可見遠方一帶高墻閃出堅硬而冷漠的光,龍城已然在望。
龍城又稱舊京、舊都,矗立于雁門關以南二百里,是當年慕容氏龍興之地。在世宗皇帝遷都玉京之前,此處曾作為大齊的中心數十載。如今縱無當年繁華盛景,依舊還是大齊北方邊陲第一咽喉重鎮——這里,將是她的葬身之地,抑或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呢?
她垂下頭去,拖著步子緩緩而行,既不快也不慢,始終讓自己停留在人群的最中間。也許是拜之前拼死跋涉整日整夜的經歷所賜,這一路行來并不怎么疲累,甚至可以說“步履輕盈”;整個身體前所未有的強健可靠,與往日的虛弱無力迥然不同。
“這很好,我需要力量……”連長安暗自咬牙,“需要勇氣需要膽量需要生死關頭的決斷,我要活下去,活下去做許多許多事——就靠我自己。”
她在心中不斷不斷如此復述,就像是鐵匠一錘一錘砸在鍛冶的刀劍之上。
身后不遠處,忽然一道鞭風破空,有人尖聲哭叫起來,隊伍輕微騷動,轉瞬又恢復了平靜,秩序如常。自始至終,連長安沒有回頭,連腳步都不曾亂。
——有什么好看的呢?無外乎是那個騎馬的“把總大人”又在發威罷了。或是走得慢了,或是不小心跌了跤,或者干脆就是瞧你不順眼,他只輕輕松松一甩腕子,那條熟牛皮扭成的六股長鞭便毫無征兆劈頭蓋臉沖著你來,手段之嫻熟,遠勝過尋常的牧羊人驅趕牛羊。
連長安低著頭,忽然微笑:怎么不是牛羊?在這些家伙眼中,她們早已不是人,而是“生口”;她們都是廷尉府的精兵強將們“打草谷”的戰利品,是會走路的錢鈔,僅此而已罷了。
鞭聲再起,尖叫與怒罵同聲鼓噪,緊接著,一聲悶響,塵土四揚。隊伍遲疑著緩緩停下,一干婦人與孩童轉身觀望,臉上麻木不仁的表情中帶著些微驚詫;原來并非大家早已看慣的戲碼,這一次,情形略有不同。
但見人群末尾,那高高在上的把總大人竟從馬背上跌落,摔了個灰頭土臉,一身輕胄唏哩嘩啦亂響,樣子好生狼狽。而始作俑者卻是名身量纖巧、皮膚白皙的小小女子,身上的破襖扯開了一長條裂縫,嫩生生的肩膀上兩道觸目驚心的鞭痕。
連長安暗自抿了抿嘴唇,這女孩子她知道,是數日前兩支“打草谷”的隊伍偶遇時,被把總大人用鞭稍指著特地奪過來的,據說是從窯子里逃出來的雛妓。在南晉的文人騷客中流傳著一種奇怪的嗜好,竟異想天開用布帛將女子的玉足緊緊纏起,引以為美;這“雅趣”在北齊雖不興盛,可坊間妓館多也有效仿的,比如這雛妓便是自小束了足,硬生生把腳背掰折,彎成了窄窄的“三寸金蓮”。
像熊把總這樣的粗鄙軍漢,哪里懂得纖足如月的妙處,雖愛她細皮嫩肉頗有幾分顏色,卻也惱她不良于行拖慢了大隊的腳程。初弄到手第一夜,還有些憐香惜玉的興致,日日下來終究厭煩,鞭子動不動就落了下去,反比打別人更狠些。
這女孩子既然能靠一雙小腳孤身從火坑內逃出,多少也有三分烈性,連番摧殘之下,此時終于忍耐不住,挨了一鞭非但沒有老老實實加勁趕路,反蹲下身,從路旁撿起一塊石子,朝把總大人丟去。說起來那石塊不過雞子般大,就是砸到身上也沒有多疼,可小丫頭手足乏力失了準頭,好巧不巧正擲在馬眼上;馬兒一驚啡啡避讓,倒把熊把總給摔了個四仰八叉。
這場面實在有趣,人群中有人低低竊笑,連長安卻沒有笑。她感覺自己是一只羔羊,是一大群羔羊中的一只;她痛恨她們沒心沒肺的笑聲,更痛恨自己對這樣的笑莫可奈何。連長安靜靜立在原地,靜靜看著那威儀受損的把總大人暴跳如雷:人還沒完全從地上爬起來,鞭子已甩開,滿天揚塵中,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兒撕心裂肺的哭喊……哭喊了整整一頓飯功夫,聲音終于微弱下去,到最后再無聲息。
起先那些竊笑的人早已變了臉色,紛紛后退,汗出如漿,唯恐避之不及。連長安不肯退,她依然站在那里,眼睜睜看著她死去——右手不由自主揣入懷中。
熊把總氣喘吁吁,拖著半截黑赤的長鞭從塵土中徐徐走過來,在他身后,滿地枯黃的野草被飛濺的血跡染紅。他如飲醇醴,油光滿面,雖勞累不堪,可泄了憤,心中便滿是快意。一抬頭,見“生口”們都識趣躲遠了,只一個面皮焦黃癆病鬼似的女人愣愣站在前方,仿佛給嚇得呆住。
把總大人輕蔑地扯扯嘴角,喝道:“都瞧清楚了么?這就是反逆的下場!”
暖陽高照,寒霜滿地,眾人鴉雀無聲。
連長安的右手一直揣在懷里,整個人仿佛木雕石塑;就連把總大人從她身邊經過,沖她喊“傻站著干什么?還不快給老子趕路”的時候都沒有反應。眾人見她如此,只當又要觸怒煞星,投向她的目光便渾把她當作是個死人了。
幸好,熊把總大人有大量,方才又實在累著了,便懶得多計較;他看也不看連長安,自顧自騎上高頭大馬,昂首向前行。
“……我要殺了你——若此刻刀還在我手上,我一定一定殺了你!就像我殺掉那個人一樣!你……活該千刀萬剮!”
——與他擦身而過之時,連長安終于將右手從懷里抽了出來;手心空空,緊握成拳。
那一日她疑心生暗鬼,錯解了扎格爾的好意,到頭來反自投羅網。人在顛簸的馬背上,但聽得身后撕心裂肺的叫喊伴著呼呼風響,聲聲都是她的名字:長安——長安——
不知怎的,那個瞬間她竟一點都不覺得悔恨恐懼,甚至還生出一種奇妙的平靜以及……隱隱的甜。原來他不是騙她的,原來這世上……終究還是有不會騙她的人……連長安只覺周身上下統統浸在了熱水里,從皮膚表層一寸一寸暖起來,一直暖進心窩。
她也不知從哪里來了勇氣,用一只手努力把持身體,另一只則悄悄松開馬鬃,無聲無息摸進懷中:豹皮仍在,那柄刀同樣仍在。人在顛簸的馬背上,隨時都可能摔落下去一命嗚呼,可此時的連長安早已忘卻了所有危險,緊緊攥住刀柄,懷中唯有一股烈焰蓬勃升騰。
——她的愛,她的恨,她的絕望和傷痛,此刻她將這一切的一切統統握在手中;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同聲怒吼,掙扎著想要沖出這具羸弱的軀殼。連長安長吸一口氣,仿佛瘋魔附體,不顧一切地扭轉手臂揮刀猛刺;天旋地轉間也不知刺到了何處,只感覺刀尖入肉,深深扎了進去;耳中隨即聽到一聲凄厲嚎叫。
頃刻間,她與那廷尉同時失去平衡,從馬背上跌落。連長安當然不會有扎格爾的手段,在空中不及調整,半邊身子已狠狠砸上地面,摔得她四肢百骸盡皆劇痛,眼前一黑……之后……良久之后,再醒來時短刀與豹皮都已不見,人則躺在一輛板車上,身邊都是哭泣的老弱婦孺——她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混入了廷尉府“打草谷”的俘虜隊伍。
當年英明神武的大齊□□,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并非沒有意識到世家坐大已隱隱動搖了社稷根本,只可惜長期的鞍馬勞頓摧毀了他的健康、磨損了他的精力,許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帝位再傳數十年,接下來的兩代皇帝文宗早逝孝宗懦弱,以連氏為首的世家大族趁此機會徹底掌控了大齊的國運命脈,就連留下“遷都、治水、編書”三大豐功偉績、堪稱雄才大略一代明君的世宗陛下也莫可奈何,耗費畢生光陰也只能竭力打壓,始終無法將朝堂上的氏族勢力連根拔除。
大齊元興二十八年,世宗駕崩,身后留下一道“鏟除連氏”的秘密遺詔;以及一個完全由帝皇親自掌控的隱秘機構——廷尉府。
百多年光陰荏苒,廷尉府漸漸從幕后走到臺前。實力大增的同時,也在不可避免地迅速腐朽,盡管表面依然光鮮亮麗,暗地里其實早被蠹蟲蛀空了根基。在龍城、雁門一帶,時不時夜襲一兩個流民聚居的村落,砍十七八顆腦袋回來充戰功都是尋常事;自從出了“白蓮之禍”,朝廷頒下豐厚賞格,廷尉大人們更是徹底過上了好日子。活口的二百兩雖然不好拿,死人的一百兩卻是不難的,一時之間,“打草谷”的游戲徹底風靡開來:老壯男子通通砍了腦袋換錢,剩余婦孺則暗地發賣以充軍資,實在是一舉兩得。
說來也怪,按道理講她從疾馳的奔馬上摔下,就是不死好歹也要折損半條性命。可連長安清醒之后很快便能起身下地跟著隊伍長途跋涉,身上雖疼,卻都是些許皮肉傷,筋骨安穩行動如常,絲毫不見異狀。只是,無論她怎樣努力費心思索,完全想不起自己昏迷后究竟發生了什么事。與她一同遭劫的“生口”各有各的坎坷命運,對旁人自然無暇關注,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又不可能去詢問捉拿她的“軍爺”們——換來一頓鞭子還是小事,萬一他們就此生出懷疑,要追究她的真實身份,豈不是作繭自縛?
——他們應當是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的,他們沒理由猜出她是誰;事實上,就連她自己,被俘后第一次凈面,對著倒影中那張陌生的臉孔,也險些認不出來了。
這……這還是她的臉嗎?連長安驚恐地以手觸面。五官沒有變,但雙目浮腫,皮膚上仿佛蒙了層黃褐色的殼子,手指按下去隱隱發脹。整個人顯得病懨懨的,美貌蕩然無存,讓人瞧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了。
驚恐之后自然是深深的疑惑,可與此同時她高懸的心卻又不由自主松了半分。不管為什么,幸好這張臉“變了”,否則,她的下場恐怕比死更可怕……
日復一日,連長安白天趕路,夜晚獨自蜷縮在角落中,于夢里反反復復磨礪她的仇恨。她依然穿著胡人的服飾,總是緘默不言,同行的俘虜們全都“胡女”、“胡女”的叫她。她卻從沒問過她們的名字,她不想問。如果她們明天就死在她面前,知道名字反而更讓她痛苦萬分。
“……活著,”她再次默念,“還有……報仇。”
宣佑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清晨,連長安終于隨著廷尉府“得勝班師”的隊伍,走入了龍城條石堆砌的宏偉城樓。
一路上,她絕非沒有逃走的機會,她曾經想要嘗試,可是,就在被抓的第二天,一名軍卒在喝罵中偶然加了一句:“哭什么哭?等到了城里,把你們和白蓮亂黨關在一起,有你們哭的呢!”
只這一句話,令連長安肩胛一聳,她幾乎是瞬時便打定了主意。
歸根到底,她能往哪里去呢?去尋葉洲?不、不,若她肯忍氣吞聲、作為他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影子活著,她當初絕不會離他而去;既然離開了,她怎么能回頭?難道去尋……扎格爾?更是好笑,她喚來了腥風血雨,喚來了死亡與恐懼,令數十名胡商死傷慘重,她本就對他不起;何況她……不信他,她選擇了不信他,便再也沒有機會重來一遭兒了——她該拿什么去面對呢?他不過是個不相干的路人,與她萍水相逢、擦肩而過,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間,曾經相濡以沫;如此已然是莫大的緣分,如此便該相忘于江湖……她還在胡思亂想什么呢?
——若有來生,她寧愿自己真的是草原上無憂無慮的胡女,馬踏飛燕,笑如銀鈴。可此生此世,她是連長安,她只能是連長安;懷中有心魔盤踞,肩上有重擔壓身,她再也無法成為旁的人。
——她有事情要做,她有事情非做不可;而這一切,統統與他無關。: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