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32三一白蓮子_wbshuku
32三一白蓮子
32三一白蓮子
“咚——咚!咚!咚!咚!五更天明,百鬼歸陰,一日之計在于晨——”
“咚——咚!咚!咚!咚……”
更夫手提紙燈自腳下逶迤經過,扎格爾平躺在龍城某家大戶的屋頂上望星星。沒想到巫姬婆婆口中的“赤火雙星”竟是這么紅這么亮,皎潔的明月在它們面前,幾乎都要黯然失色了。
“……扎格爾塔索,”長長的黑羊氈下,蒼老得渾不似活人的聲音緩緩傳出,“雙星相逢,赤火遍地。大膽向您的‘命運’去吧,草原永遠這里等著您的歸來。”
“巫姬,若我不去,又會如何?”他記得那一日,自己這樣回答。
黑羊氈下好一會兒沒有聲響,難道無所不知的長生天的代言者也有被世間凡人難住的時候?許久,他竟聽到了笑聲,如同祁連山上冰雪融化的潺潺流水:“阿衍的塔索,您在想什么?不要害怕,不要逃避,道路已經打開,您將成為眾星之主,永生永世。”
“……我不要‘永生永世’!”他對她說,“我要我的草原,我要我的駿馬,我要我的暴風刀與東耶琴。我要我的部族強大,我的族人安康……這就是我的愿望。”
“命運是匹發狂的馬,別妄想能夠制服它,”巫姬的聲音渺如煙塵,“讓它帶著您去往您該去的地方吧,塔索,祝愿草原永遠屬于您——只是要牢記,永遠別對長生天說謊話……您要的不止如此,我們都知道,不止如此……”
——是啊,不止如此,扎格爾微笑。他將雙臂枕于腦后,笑著,暗暗攥掌成拳:我要最好的馬最烈的酒最快的刀最驕傲的女子……長安,我想要你。
除此之外,還有……
不遠處的屋瓦一聲輕響,他終于找來了。扎格爾眨眨眼,毫不驚慌。
“……你究竟在干什么?”憤怒的聲音自頭頂響起,“你明明答應我要照顧好……”
“別急啊……”扎格爾笑著打斷他的話,“今天晚上星星很美,難道你就不覺得嗎?”
我一定是瘋了——連長安一邊死力摳著墻頭突起的石塊,一邊想。
是的,你沒看錯。曾經駙馬府的小姐,曾經兩儀宮的皇后,就這么將裙子卷在腰間,手足并用懸吊在麒麟堂的東墻頭。上不接天,下不著地,勢成騎虎,左右為難。
看來真的是低估了這種“體力活”,連長安唯有苦笑。盡管這墻遠稱不上“高聳入云”,盡管她的身體遠比往日強健許多,盡管她已卯足全力……可就是差著那么一口氣!她無力相繼卻又不肯放手,但覺指尖一丁一點向下滑,身子越來越沉重……忽然指底一空,腦中已知不好,幾乎都要驚叫出聲;卻在這當口一股勁風忽然托著她向上,仿佛騰云駕霧……連長安再睜眼時,人正伏在青石路面上呼呼喘氣,高墻已在身后。
——空氣中隱有一縷若有若無的幽香。
她驚魂甫定,站起身來左顧右盼,不出所料的,四下并無旁人。連長安輕咬嘴唇,抬頭望望星子,但見北辰璀璨,正在頭頂。既已辨明了方向,她便再不遲疑,隱身在墻壁的陰影下,輾轉循東而去。
龍城是邊塞,夜晚自當宵禁,按理說四處都該有巡邏的兵卒。也不知是連長安運氣特別好,還是天將破曉,兵士們都抽空躲懶尋地兒瞌睡去了,她一路向東奔行,半個也未曾撞到。
但見四周的房屋越來越窄小窘迫,道路也越來越坑洼不平,終于,一點鬼火般的白光在她眼前亮起,飄飄忽忽向北方飛去,連長安微一猶豫隨即跟上,心存警覺,腳下不停。
約莫走了半頓飯工夫,不遠處隱約可見點滴的星火。此處已是龍城的東北隅,東北為鬼門,故而鮮有人居住,甚是荒蕪。唯關帝老爺一身正氣,可鎮壓諸邪,是以龍城的“神威遠鎮天尊關圣帝君廟”便筑在此處。
這廟名字雖堂皇,其實規模并不算大,只是個屋頂特別高些的等閑二進小院兒罷了。連長安滿腹狐疑,不敢貿入,左看右看,眼光最終又落在院墻上,不由得長嘆一聲。
“這個倒低些,何況一回生二回熟……”她暗自尋思著,這般一想竟忍不住笑了。
——自己是改變了吧?一定是改變了。明明有那么多疑惑那么多煩難,腦中千頭萬緒糾結不清,可竟然……竟然也學會苦中作樂了?她果真已不是當初駙馬府屋檐下患得患失的小丫頭;愛過,錯過,得到,失去……不知不覺間,逝者如斯,她再也找不回那時的自己。
——是啊,走上了這條路,就再也不能回頭。
院子里果然熱鬧,至少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正竊竊爭論著什么,但聞得一片嗡嗡亂響,夾著陣陣咳嗽,模糊不清。這拂曉的關帝廟前,熱鬧得猶如個大市場一般。
她的運氣委實不錯,距廟門不遠有株兩三人方能合抱的古槐,樹旁恰是段經久失修的殘墻,枯枝掩映月影婆娑,正是極佳的藏身處。連長安戰戰兢兢攀上墻頭,靠著樹干,側過雙耳努力傾聽。她的耐心不差,在沒有聽出端倪之前,她并不怕等。
還好,沒沒多久,院子里便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各位肅靜,時候已到了。”
他一發話,爭論聲立時止歇;墻頭的連長安更是大氣也不敢出半口。好一會兒,方有另一人稟道:“彭旗主,各處已安排妥當;只等‘副統領’駕臨。”
“什么‘副統領’?”這次是個女人的聲音,光聽著便知氣性極大,不好相與,“盛蓮將軍分明是咱們第三十七代‘白蓮宗主’,柳祭酒,你可要慎言。”
“歐陽侍劍,一個稱呼罷了,這不過是末節。”
“什么‘末節’?‘盛蓮將軍’便是‘宗主’,你不服么?”
“歐陽侍劍此言差矣。老宗主故去,我等全都親眼所見;除了‘盛蓮將軍’,難道還能尊旁人為‘宗主’不成?”
“那可不一定,”女子的聲音冷笑道,“這個定然要說個清楚明白才好,那慕容小兒不是才封了……”
“……夠了!”最先開口的“彭旗主”斷然呵斥,“歐陽侍劍你素來快人快語,大家往常也讓你三分,可如今這般境地,哪里是你一逞口舌之快的地方?老夫相信,今日到此地來的,自然都是心甘情愿要奉‘盛蓮將軍’為宗主的‘真正的’白蓮子弟——否則大可以與何隱那無恥狗賊同流合污,早謀功名富貴去!”
這聲音雖沙啞老邁,卻滿是浩然氣概,那本爭吵不休的“歐陽侍劍”與“柳祭酒”登時住了口,片刻后,齊齊道:“彭旗主教訓的是,歐陽岫(柳城)知道錯了……”
這些人的嗓音依然很低,依然小心翼翼,即便火氣上竄,也一直壓抑著不敢稍有放縱。可他們只三四個輪番說著話,寂寂暗夜里便不難分辨。連長安全神貫注傾聽良久,這一字一句傳入心中,聲聲都如震雷。
別人不知,她卻是自小耳濡目染的:“白蓮軍”三千子弟,分為內三旗及外三旗,每旗各有“旗主”,統領“伍長”、“什長”及“百夫長”三級兵官;至于其他“侍劍”、“奉劍”、“祭劍”、“侍酒”、“奉酒”、“祭酒”、“侍書”、“奉書”、“祭書”九種,則是不在這六旗之列的各級文職……這些名號,素來不為外人道也,他們果然都是“白蓮之子”——難道真有人可以同時控制十數只血鳶,借此找到這龍城方圓百里所有的“白蓮”嗎?
正驚疑不定,黑暗里忽有一個滿是戾氣的女音響起,寡淡清冷,宛如弦上松風:“彭南陽,你老雖老,倒還中用。”
這個聲音鉆入耳孔,剎那間連長安仿佛給尖針狠刺了一下,險些把持不住從墻頭倒翻下去……而院中眾人立時一片轟然,不約而同俯身拜倒,有幾個聲音更是激動地險些哭將出來:“宗主!叩見宗主!”
回答他們的是一聲冷哼,好半晌,那刀鋒般的聲音才再一次響起:“還有這么些人記得我,倒也難得……”
——鎮靜!鎮定!鎮定!連長安抵死咬緊嘴唇,拼命告誡自己:“你在胡思亂想什么?連懷箴分明已死,你可是親眼瞧見的啊!”
她連隱蔽身形都顧不得了,努力直起身伏在墻頭張望。這姿勢實在耗費氣力,難得持久,身子漸漸不聽使喚,支撐的兩條手臂隱隱發麻……終于,她還是趕在摔落之前找到了那個說話之人——身形高挑,儀態優雅,正婷婷站在斜對面的飛檐上,一陣風吹過,衣袂與頭上的幕離同時在月光下飄飛,翩翩然宛若仙人。
“她是假的!”連長安幾乎在瞬間便斷定了,一顆高懸的心緩緩落了下來——驕傲猶如連懷箴,自負猶如連懷箴,行走在暗夜里決不會如平庸的夜賊般身穿玄色衣裳;更不會用幕離遮住自己傾國傾城的容顏……身音很像,但她不是她……
可是……若不是她,怎能使得出“血鳶”之術呢?
“……我已探得,左近三州抓獲的白蓮之子皆已解至龍城,此時此刻便身在廷獄之中,”那女子道,“汝等聽我調遣,埋伏四處,互通消息;待明日三更夜半之時,殺入廷尉府,救他們于水火……”
“這……宗主……”腳下跪拜之人中忽有誰開了口。
那女子被無端打斷,頗為惱恨,想要發作卻又忍下,口中吐出一個冷硬的字:“說!”
“……屬下斗膽多口,如今不比往日,大伙的性命都在刀尖上,自然要謹慎再謹慎……如今執掌廷尉府的是何隱那狗賊,他麾下能人異士不少,而我們不過三四十人手,屬下就擔心……”
“柳城!你素來膽小如鼠,果然怕了?”
“宗主,屬下絕不敢!只是……”
“夠了!昔高祖文正公,曾以三千兵甲打下半壁江山;四代之前的武益公,也曾以一旗千人之力,阻擋南晉三萬兵馬。兩軍對陣之道,從來不在人數多少,只在運籌之間——你在質疑本宗主嗎?”
色厲內荏——連長安暗嘆一聲,縱然聲音再像,依然不可能以假亂真。若是真的連懷箴,這“柳城”怕是早已經人頭落地了吧……
但這“色厲內荏”顯然起了作用,爭端迅速平息,再無人敢說出半個“不”字。有人小心翼翼問起明日行動的細節,卻被那蒙面女子以“唯恐走漏風聲”為由堵了回去,只道“今日亥正,還是此地,我將再來”。
末了,她似乎要走了,腳下跪伏的人群中,剛剛與柳祭酒爭吵過的侍劍歐陽岫突然痛哭起來:“屬下自紫極門下一別之后,已許久未聞宗主消息,當真擔驚受怕,憂慮欲狂……宗主,您可……您可安好?”
這哭聲實在誠摯,就連身在局外的連長安,聞之都覺惻然。可誰料,那蒙面女子卻忽然動了怒,竟大喝道:“歐陽岫!本宗主分明好端端站在這里,你還有什么懷疑不成?”
這通火氣委實突如其來,那歐陽侍劍全然愣住,還是跪在她身邊的彭旗主叩首道:“屬下等萬萬不敢的……白蓮命脈存亡在此一舉,我輩定當恪盡職守、鞠躬盡瘁,但請宗主放心!”
蒙面女子沉默片刻,終于冷笑兩聲,傲然拋下一句:“你們好自為之。”隨即便在眾人的“恭送”聲中,遁入黑夜,消失無蹤。
見她走了,連長安這才敢長舒一口氣。無數問題仿佛燒紅的烙鐵一般“滋滋”燙著她的心:這女子究竟是誰?她假冒連懷箴的名頭,又是為了什么?
——正百思不得其解,冷不防黑暗里無聲無息伸出一只手來,猛地掩住她的口。那手又強硬又冰涼,仿佛是光滑的巖石。她不由發出細弱尖叫,身子猛力掙扎;揮出拳頭還未打到來襲者身上,整個人已被生生攫起,飛落院中,狠狠摔在地上。
這一下實在跌得連長安七葷八素,耳中轟鳴,眼冒金星;模模糊糊但聽得頭頂有人道:“彭旗主,沒錯,果然是個細作!”
她剛想開口分辯,不知是誰狠狠一腳踹了過來,正踢在她肋下。連長安當即便覺心肝腸胃全都絞在了一處,痛得她險些背過氣去。
人群再次鼓噪,一時間七嘴八舌亂成了一鍋粥。彭旗主見勢不妙連忙喝止:
“夠了夠了!都噤聲!天要亮了,想吵來鷹爪孫們不成?楊什長,果然好耳力!若不是你,咱們的生死安危不算什么,若連累了宗主,那才是萬死莫贖……”
“柳祭酒,今夜可是你的人負責往來巡查的,怎會讓這螻蟻鉆了空子去?你還有何話說?”
“歐陽岫,我們向來不睦眾人皆知,我念你是女流,不愿多做計較,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針對柳城,莫怪我不客氣!”
“女流?女流又如何?我知你素來看不起女人——‘副統領才學高卓,可惜卻投錯了胎’,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那都是煙云舊事,你糾纏不清所為何意?瞧我柳城好欺負不成?”
“你還不明白?我就是在懷疑你!”
——那蒙面女子離去之后,這群人顯然是群龍無首,各自不服。便如柳城與歐陽岫這般,互相針鋒相對,眼見沒說兩句便又吵將起來,場面徹底一塌糊涂。
那“彭旗主”終于無法忍耐,斷然咆哮道:“吵什么吵,都住口!被那賤婢所害,我們兄弟姊妹流落天涯,如今活著的不過十之一二;如此慘狀,難不成你們還要內訌?令親者痛仇者快,那賤婢在玉京的鳳位上,可不知要笑得多么開心快意!”
眾人被他氣勢所攝,頓時鴉雀無聲。好一會兒,才有歐陽岫的聲音咬牙切齒附議:“彭旗主說的是,眾人同心,反上玉京,將那喪門妖孽從寶座上扯下來千刀萬剮才是我等當務之急,切不可糾纏舊日恩怨、因私忘公,反壞了‘宗主’的大計……”
她說得極懇切,眾人再度沉默。俄而,不知是誰猶豫著道:“彭旗主與歐陽侍劍說得都不錯,可那賤婢躲在深宮內苑之中,憑我們如今之力,斷不能傷及她半根毫毛,何況……何況何校尉他……”
言語犀利的歐陽侍劍不待他說完,已飛快截住話頭,搶白道:“那又如何?你怕什么?不過是個連白蓮印都沒有的妖孽罷了!咱們有‘將軍’,有百年來最強的一朵‘白蓮花’,他慕容氏的江山,還不是咱們‘白蓮’掙回來的?能替他掙?便不能從他手中奪走么?至于……至于何隱那叛徒,待大仇得報那日,管叫他千刀萬剮、悔之晚矣!”
“未必,”陰影里又有一個反對的聲音喟然嘆息道,“慕容氏已然坐大,如今不同往日,我看未必……”
彭旗主見終究還是重蹈覆轍,越說越難以收拾,簡直連腦仁都要疼起來。他正著急上火,恰看見連長安捂著肚子似想要掙扎著爬起身來;心念一動,忙使出“禍水東引”之計,示意那沉默寡言的楊什長上前剪其雙臂,牢牢制住,切不可叫細作趁亂逃了——這才好歹將眾人的精力轉回正道。
“……聽了這些話,你也料想到自己的命運了吧?不要妄想巧言令色騙過老夫;”彭旗主清了清嗓子,沉聲道,“回答我——你是誰?”: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