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35三四一念間_wbshuku
35三四一念間
35三四一念間
幾乎就在葉洲的拳風落下的瞬間,扎格爾的身子已疾沖出去,在清晨微曦的薄光里,仿佛草原上輕捷的獵豹。這本是死地求生險中求勝的法子,他此刻左右及后方都是白蓮一黨,前面又有葉洲,無論被誰出招攔下片刻,立時都會給四面八方圍上來的人剁成肉泥。可不料,葉洲竟仿佛癡傻一般,任由他從身旁飛掠而過,連眼珠都不曾轉動一下——也許除卻“懷箴”,以及“懷箴”吩咐的那個“妖物”之外,閑雜人等在他葉校尉的心里,都是水月鏡花。
說時遲那時快,眨眼工夫,扎格爾已縱出三丈遠去,而其余的白蓮剛剛反應過來,這才想起提步追趕——此刻在他面前,只剩下重傷初愈無力動手的“連懷箴”,以及替“宗主”護法的歐陽岫兩個人了。
“小子找死!”歐陽侍劍又驚又怒,高聲呼喝,身形一錯已擋在宗主面前。扎格爾奔行的速度絲毫不減,只腰身忽然一低;腳下分明是平地,那姿勢卻像是伏在馬背上突進狂飆。歐陽岫一愣,還未瞧清這是什么架勢,扎格爾已奔至近前,一道燦金色的刀光驟然自懷中潑泄出去,幾乎貼地而行,直斬她的雙足。
“侍劍”本是文職,歐陽岫功夫底子雖不錯,臨敵經驗卻差,見對手突出怪招,并不敢硬接,又因為護衛宗主的職責在身,更不能向兩旁躲閃,便只有朝上方縱躍一途了。扎格爾早料到如此,招數走至一半忽然硬生生轉折,刀尖朝高處一挑——歐陽岫一條右腿頓時血如泉涌,整個人狠狠跌在地上;而那把染血的金刀已順勢搭上了“連懷箴”的玉頸。
“不想她死,就都住手!”扎格爾大喊,聲如震雷。
歐陽岫本來掙扎著還想要爬起來再戰,被他這當頭一喝砸下,雙腿頓時軟的半絲知覺也不剩;加之傷重,頭一歪,竟昏了過去。
——幾乎與此同時,數丈之外,葉洲的雙手已掐住了連長安的咽喉,正在極緩、極緩地收緊。
說起來,連長安雖因著“蓮印”的關系,自小未曾習武,但半載間劇變接二連三發生,她被逼無奈動刀子的經驗,無論如何也比爬墻要多——只可惜,扎格爾給她的短刀縱然是吹毛斷發的利器,砍不到人身上也是枉然;在武藝高絕的葉校尉面前,她頂多算是一只爪喙特別尖利些的小鳥兒罷了。
她靠身形急退避過葉洲一擊,又靠寶刀的霜刃擋下半招,最后甚至連狼狽不堪滾倒在地這種不是辦法的辦法都用上了,終究黔驢技窮無計可施,真的像只小雞雛般,給人掐著脖子輕而易舉地拎起來,雙腳離地,生死一線。
他手掌上包著的粗布摩擦著她細嫩的頸項肌膚,連長安漸漸覺得呼吸困難,眼前滿滿都是鮮紅血光。她拼卻了最后的氣力揮刀去斬,心里卻真的怕極了等那血光散去之后,地上掉著他的殘肢斷手——這感覺甚至比害怕自己當真死在他手上還要更加強烈些。
可是事實證明,她還是小覷了葉洲——手中一松,不知怎的刀就不見了,意識漸漸模糊;有粘稠的液體順著自己脖頸胸口,不住向下流淌。
——她也許真的要死了吧?鼻端竟莫名聞到了盛夏里,清晨時荷塘旁的凜香。
“……放開長安!否則把你們全都碎尸萬段!”扎格爾額上青筋暴竄,狀若瘋魔。
他的金刀已在“連懷箴”頸上切出一條長長的口子,可“白蓮宗主”卻沒有露出半分恐懼惶急的神情。她一直在笑,笑容絕美不似凡間人物——笑著,直視他的眼睛:“你不會殺我的,你舍不得下手呢……是不是?”
扎格爾實在已焦急的都要嘔出血來,哪里肯聽她啰嗦?但很奇怪,那甜甜糯糯的聲音仿佛一根極細的銀針,直扎進自己耳鼓最深處……他不禁身子一震,遲遲疑疑低下頭,正對上她的目光,便再也移不開了。
——那雙眼瞳又黑又深,仿佛沒有底的水井,又仿佛激流中的漩渦,扯著你的神志不由自主下沉、再下沉……部族里的老者口口相傳,從草原向西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沙海,沙海中心是個“會走路的圣湖”,只有真正的大單于能找到那湖泊,在湖中沐浴,接受長生天的神啟;而贗主們則會受天神懲罰,永遠沉入湖底……
——沉入湖底的感覺,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雖然我已經提示了好幾次,不過如果你還沒猜到小扎同學的身份,那么現在,他應該算是徹底暴露了吧?)
“……放下兵刃,放下……很重是吧?你馬上就要拿不住了……”白蓮宗主的笑容越發嬌艷明媚,襯著如雪肌膚,整個人簡直像是發著光。
扎格爾果然覺得手腕越來越沉;像是極幼小時偷拿父親的戰刀揮舞玩耍,險些自己絆倒自己,砍掉一只腳……
混沌的云在他的瞳孔中旋轉,眼前這張殊色麗顏占據了他所有的思想與視線……忽然,扎格爾忽然在這張無可比擬的面孔下又看到了第二張臉,仿佛一個人臨水自照,那模模糊糊動蕩不安的幻影般的第二張臉……這張臉沒有那么完美也沒有那么嬌媚,相反的,滿是戾氣滿是兇煞,雙目凸出臉色青紫,宛若修羅惡鬼。
……扎格爾的刀的確從“連懷箴”的脖子上拿開了——金光一閃,又架了回去。
“白蓮宗主”尖聲慘叫,猶如嘶嚎的女鬼;她的一只耳朵帶著大片皮肉滑落下來,扎格爾面無表情,淡淡道:“丑八怪,也學人家用美人計么?”
——下個瞬間,他的話音猛地一滯,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一次不是錯覺,“連懷箴”的“第二張臉”真的出現了!仿佛一道波光在她鮮血淋漓的面孔上一轉,整個人已赫然變了模樣,縱然還能算是個小美人兒,可與方才的艷光四射不可逼視有別如天淵。
扎格爾不禁倒吸口冷氣:“你的臉……”
女子面色大變,剎那間皮膚煞白如紙,“連懷箴”的容貌又轉了回來。這一次她連近在咫尺的刀鋒也不顧了,發狂一樣大聲吼叫:“殺了她!全都給我上,先殺了那妖女!”
……懷箴……懷箴……懷箴——我終于找到了你!
這個念頭在葉洲的腦海中瘋狂地回響著。他已找到了她;他已尋回了自己失去的所有美好歲月;一瞬間仿佛光陰倒轉,他又回到兒時無憂無慮的日子——習文、學武、替軍中的成年士兵擦拭長劍清洗鎧甲;總是雞鳴即起午夜方歇,每一天都榨干自己所有的精力,腦袋一沾上枕頭,立時香夢沉酣。
他原以為人生會永遠如此——永遠如此可有多好?若真的能挽回已逝的過去,他甘心用自己所有的“現在”與“未來”去交換。
他真傻;簡直傻得可笑……他竟然以為她死了。
葉洲緩緩收緊雙手,掌心下有什么東西在強烈掙扎,有序地律動著——仿佛他愛著她的那顆的心。
——這是什么?頭腦深處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問;還有其他的聲音在遠方不住呼喚他的名字,在喊:“住手!這是……”
——這是……什么呢?風聲太大,他聽不清。
……管他是什么。重要的是懷箴回來了,她終于回來了啊!
葉洲驟然使力,幾乎想把掌心中的活物生生壓碎。卻在這個瞬間,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個清冷秀致的影子,昂首站立,傲色無雙。
——懷箴!他的胸口瞬間被欣喜填滿。
“我不是連懷箴,”那影子輕輕回答,“我是……連長安。”
白蓮諸子見宗主身陷敵手,還受了傷,心中的驚駭憤怒自然無需言表。可又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早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他們離得遠,“連懷箴”臉上的細微異狀自然瞧不清楚,此刻見“白蓮宗主”怒吼出聲,雖忌憚著扎格爾,終究還是長久以來養成的“令行禁止”的積習占了上風。眾人再不遲疑,紛紛向被葉洲扼住喉嚨的連長安撲去;但見一片刀光劍影,扎格爾剛剛撂下的“碎尸萬段”的狠話,眼看就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
千鈞一發之時,只聽砰然巨響,葉洲已倒飛出去——方才他用肉掌去奪連長安手中短刀,手上纏著的布條連帶皮肉一齊割破,這一下紫血四濺,空氣中的香氣濃郁地幾乎令人窒息。
白蓮眾人面面相覷。這架勢,十足十像是內力相抗,弱勢的一方被擊退——但弱勢的一方,又怎么可能是葉校尉?葉洲被震開數步,那“妖女”則委頓在地,仿佛已然死去一般。
當即有人匆忙上前,將葉洲扶起,觸手但覺粘滑漉濕,再一看血色紫黑,忙驚叫著問:“葉校尉,你中毒了?那妖女會下毒!”
——這一聲“下毒”喊出去,剛想要持刀上前補一記的白蓮諸子們,暗自提防有詐,倒不約而同站住了腳步。
“——長安!”唯有扎格爾痛呼失聲;他一把拎起“連懷箴”的衣領,刀尖堪堪抵在她吹彈可破的芳頰上,嗓音低沉陰冷,幾乎如同此刻籠罩在眾人頭頂的天空:“叫他們滾!我數一聲,他們不退,我就在你臉上劃一刀!不信你就試試看!”
滿院子的人全都愣住了,他們木然立在當地,顫抖的手提著兵刃,發紅的眼睛死死烙在他們的“宗主”身上——扎格爾連拉帶拽,像拖著一口麻袋般拖著“連懷箴”,一步一步向倒在地上的連長安挪過去。
“白蓮宗主”脖頸間架著兵刃,少了一邊耳朵,頰上還有兩道長長的、交錯的刀口,滿臉都是血;此刻全然嚇傻了,目光僵直,毫不掙扎,手腳軟軟垂落。
扎格爾終于挪到了連長安跟前,他真的很想放開手里的累贅,撲上去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可他不能那樣做——四周都是虎視眈眈的兇獸,他很明白,他們一旦沒了憑借,立刻會給這些家伙千刀萬剮。
“長安……”他垂頭再喚一聲,幾近哽咽,簡直心如刀割——那纖秀的身子就倒在她腳下,胸口竟不起伏,難道真的……斷氣了?
扎格爾轉頭望向自己的俘虜,猛然間目露兇光;他手上加勁,眼見“連懷箴”的人頭便要落地。冷不防,身后響起了一個渾厚的聲音:“……住手!”
空氣中都是馨香,葉洲正從滿地紫血中,踉蹌著爬起身來。
“閉嘴!”扎格爾臉色如鐵、緊咬鋼牙,與平日里那個開朗爽直、滿面笑容的青年判若兩人;他的聲音幾乎像是某種嗜血怪獸的怒咆,“你們都要死,誰都活不成!”
“你先……住手……”葉洲揮開想要攙扶自己的同袍,但覺胸肋間針刺般痛,連開口講話都覺得艱難——在她體內竟有這么磅礴的內息,而且……反震之力比之前更為可怕。為什么從來沒有人發現?這個曾有著“廢物”之名的女子,也許比之前一代又一代生著明晰蓮印的嫡系都要強;比所有人的想象加起來……還要更加“難以想象”。
他的目光投射過去,但見紫色的血濺了她滿身,從脖頸到前襟,蜿蜒而下一道黯色的線……胸口看似全無起伏;可葉洲知道,那不過是因為她又進入了“龜息”狀態,開始自我療傷,呼吸與心跳都比常人減緩了許多倍而已。
——為什么從來沒有人發現?她是這世上從沒有出現過的、獨一無二的“白蓮”……
——最后的“白蓮”……
“……她沒有大礙,”葉洲說,語氣停頓片刻,又續道,“放開你手中的女子,帶長安走;現在就走!”
“葉校尉,不可!”身后不知是哪位白蓮之子,焦急地反駁,“宗主要他們的命!”
“此刻宗主在他手上,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葉洲厲聲反問。
果不其然,再無聲息。
“我不信你!”扎格爾冷冷道,將掌中金刀握得更緊,“我再不會信你!在山谷中你分明對我說,長安是你的主人,你會為她死——而你卻聽從別人的命令,你卻想殺了她!”
“快帶她走!”葉洲實在不愿分辯,他也無法分辯,更不能分辨;他只有不住催促,“拿衣裳包住手,千萬別讓她身上的紫血碰到你的傷口,等毒血干了,去為她找個大夫。然后……等過了明晚……”
葉洲忽然住了口,扎格爾也不再說話,只是用炯炯的目光注視著他。
“我以……我的一切立誓!我以我輩信奉的‘白蓮’立誓!”葉洲斬釘截鐵;他向兩旁眾人一揮手,命令道,“統統散開!讓路!”
他的眼睛望著他,他的眼睛也在望著他,雙方對峙良久。扎格爾一甩腕子收起金刀,將“連懷箴”推向一旁——早有白蓮諸子搶上,接住他們的“宗主大人”。即使包圍著扎格爾的道道目光狠極欲狂,幾乎將他釘成箭靶;但誓言就是誓言,他們都只有暗自磨牙。
扎格爾扯下半片還算干凈的衣擺,將兩只手緊緊包扎起來。然后俯下身,抱起連長安。
“……等等!”葉洲忽然又開了口。
扎格爾猛地回頭,眸光似電。
“等她醒了,跟她說……”
“說什么?”
“蓮生葉生,花葉不離——對她說,為真正的‘白蓮’而死,這是……葉洲的宿命。”: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