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36三五歸無計_wbshuku
36三五歸無計
36三五歸無計
重云壓頂,城池將傾,扎格爾懷抱著連長安,奔行在漸漸蘇醒的大街小巷之中。他滿心滿腦都是憤怒,對傷害她的葉洲的憤怒,對沒能保護好她的自己的憤怒。
“長安……長安……”他反反復復念誦著,幾乎想把這名字嚼碎似的。
那一天,在人市上等到她時,他就該帶她走的;他早就該帶她走了。他為什么不肯聽從巫姬婆婆的勸告;非要揭開那層面紗,直視“命運”丑陋的臉呢?
管她是什么,她是他的長安啊……這就夠了,足夠了。
寒風凜冽,空氣中撲面而來的都是霜雪的味道;扎格爾拼命地跑著;不知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與葉洲初見時,兩個人的對答。
——那時候他們已經找了她一整晚,找遍了整座山谷,依然不見長安的蹤影;扎格爾終于絕望,坐在石頭上呼呼喘氣,忽然抬起頭來,問:“長安……她是你的女人么?”
葉洲站在他身邊,雙頰凹陷,眼中滿滿都是血絲。猛然間聽到這個問題,像是給嚇住了,整個人呆若木雞。
許久,他的答案才遲遲疑疑響起:“她是……我的主人……”
——主人?扎格爾還記得自己當時便笑了起來。連他都看得出,這是毫無疑問的謊話。癡心的眼睛是騙不了人的,所以草原男兒只要喜歡,必定爽快承認。漢人真是奇怪,為什么不敢說出口呢?這世上沒有什么比喜歡上一個好女人,更值得驕傲的事情了。
于是他便滿懷驕傲,徑直對葉洲道:“她若不是你的女人,我要定了她——她若是你的女人,我搶定了她!我扎格爾阿衍很少看上什么;我一旦看上,絕不會讓給旁人。”
葉洲淡淡瞟了他一眼:“你要不起她,放棄吧——沒人能要得起她……她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花’,凡夫俗子都只配跪在她腳下。”
“我不管她是什么花,我只知道,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她有膽子,有腦子,有骨頭,我喜歡!這一生也不見得會找到第二個長安了,我決不放棄!你想跪你自己去跪,我會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葉洲猛地回頭,因憤怒而失去了理智;他對他大聲吼道:“我能為她死,你能嗎?我能給她我的命,你能給她什么?你憑什么說‘喜歡’!”
……回憶在空中四散飄飛,扎格爾將懷內女子冰冷的面頰貼在自己滾燙的臉上,手臂抱得更緊了;他低聲對連長安道:“勇敢點,長安!我喜歡你,我不要你死,我也不會死,我要我們兩個都活得好好的。我會和你在一起,攜手達成所有愿望,得到我們兩個人想要的一切——所以……再勇敢一點!”
再堅持一下——等穿過這條窄巷,前面就是麒麟堂。
“……葉校尉,他們進了麒麟堂之后,再也沒有出來。”單膝跪地的白蓮什長楊赫沉聲回稟,語氣一頓,又道:“不過……”
“不過什么?但說無妨。”葉洲此刻站在一間陋室之中,正從敞開的窗戶遙望遠方。
“屬下離去之時,麒麟堂后院忽然升起了兩道狼煙……”
“……狼煙?”葉洲著實吃了一驚。
“是,顏色漆黑,風吹不散,是烽火臺上傳信用的狼煙無疑。”
楊赫為人極穩妥,從不會信口雌黃;他說是狼煙,那至少也有八分真了。葉洲暗自盤桓,良久,方點點頭:“我知道了。這些事……都不必告訴宗主。”
楊什長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忽然道:“旗主為她死了。”
葉洲猛地回身,嗓子仿佛給人掐住。
“那個身上有……‘奇怪蓮印’的女子,彭旗主為了保護她,死了——葉校尉,為什么?她是誰?您曾說過她是‘宗主’的……”
葉洲但覺懷中抽痛,他攥緊手心,一字一頓道:“我們的‘宗主’此刻就睡在隔壁,你記住這一點就夠了。”
楊赫垂下頭,行禮離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葉洲轉過身子,默默矗立,視線依然遙望天邊,仿佛出了神。不知經過多長時間,屋外忽然一陣喧鬧,有人奔至近前,隔著門喊道:“葉校尉,宗主醒了;宗主傳喚您!”
麒麟堂后院的空地中,兩道漆黑煙柱正騰空而起,扎格爾站在一旁,手中捏著火石,滿面肅然。
——風是有些大,但車黎叔叔、兀赤叔叔、呼屣圖叔叔,你們一定看得到扎格爾的召喚的,是吧?
——預言實現,我已找到了我的“命運”;我們這就離開,帶著我的“花”回草原。
背后響起了腳步聲,扎格爾轉身,但見一名滿臉麻點的青衣童子正向自己跑來,邊跑邊比劃著手勢——這是郎中陳靜的貼身藥僮,是個啞子。
“找我?長安醒了?”扎格爾忙問。
那童子先點頭,后搖頭,慌忙又點頭;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
扎格爾懶得和他啰嗦,一跺腳,朝著內廳的方向便奔了過去。
在他身后,那小藥僮卻不跟上,反而站定步子,仔細看了看那兩道狼煙,臉上現出一個詭異莫測的微笑。
“呼”一聲風響,一只藥碗夾雜著小半碗湯汁朝葉洲砸了過來。葉校尉偏頭讓過,瓷碗摔在墻上,又彈落于地,濺了他滿身漆黑的藥湯。
“白蓮宗主”躺于榻上,頭上層層纏著白布;她因臉側的傷處無法大聲說話,一字一句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讓人莫名想起嘶嘶作響的蛇:“你放走了她!你竟然放走了她!”
“您的安危勝過一切。”葉洲說道,這理由他早都想好了。
“連懷箴”猶自忿忿:“我要她死!”她的表情扭曲地怕人,“還有那個小子……你聽清楚了么,葉洲?我要他們兩個人的腦袋!”
葉洲默默注視著她的臉,依然這么美,永遠這么美……卻正因為這么美,此刻虛假的令人作嘔。
“……是,宗主。”于是他深深俯首,回答。
得到了這個答案,“白蓮宗主”緊繃的身體終于松弛,蒼白的臉上掛著一層奇妙的哀婉。有一個瞬間,葉洲幾乎以為她要哭了。
可是,沒有,那軟弱的神情只一閃,立刻又變得鋒利而殘酷,滿滿都是恨意,滿滿都是戾氣與殺心。
“……都該死!”“連懷箴”低低沉吟,聲音輕得猶如嗚咽,“背棄誓言、忘恩負義……他們早就該死……每一個……都該死……”
葉洲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充耳不聞。
“請宗主安歇,屬下告退……”他道,“此刻離……亥時還有五六個時辰,宗主請放心將養。”
“你不要走!”她忽然叫住他,聲音依然是低的,“你就守在這里,帶上一把劍……”
“屬下……這就請歐陽侍劍來伺候。”
“不要歐陽岫!”白蓮宗主急道——太過使力,不禁牽動了臉上的傷處,痛得她不住吸氣,“我不信任她們……紫極門下,他們統統拋下……拋下我,逃命去了……我要你留下,我只……相信你。”
望著她徹底變形的臉孔;葉洲分明聽見自己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一瓣一瓣凋落。這是她的臉,是他魂牽夢縈的這世上最完美的面容;但……她已經死了;過去的已經過去,永遠也不會回來。
——我們丟失了我們的故鄉,回首來路白霧茫茫。歸無計……歸無計……
于是他在白蓮宗主的榻前盤膝坐倒,攤開雙手。他不再需要劍,自從紫色的惡魔鉆進了他的血液,他就有了比刀鋒更有力、更恐怖的東西。
于是他道:“……遵命。”
他不曾見過她的死,但她的死卻鮮活地燒在他的腦海中,無休無止,無時無刻——在自己全部的回憶與想象的澆灌下,越來越生動清晰。
驕傲如明月的她,鋒利如刀刃的她,校場上一桿銀槍英姿颯爽的她,荷塘邊兩彎纖足絕代風華的她,還有最后的那一夜,眼角那滴若隱若現的清淚,唇邊那抹似有似無的笑影……這一切的一切統統從記憶的底層翻涌上來,統統投入一片燒盡一切的熾烈大火。
她是死在火里的,如同清風消失在寂靜的深林,如同雪片湮沒于荒涼的大海;在盛放至絕艷之時凋零滿地——她所擁有的就是這樣的死。
……然后,在回憶與想象的盡頭,夢真的來了。
夢中,他畢生的遺憾得到了拯救,自己送了她最后一程。在那個慘淡的清晨,紫極門上的柴堆正熊熊燃燒——而他,并沒有于千里之外的官道上披枷徐行,他就在她身邊。
血色遍地,殺聲漫天;他隔著飛舞的火焰靜靜注視她無暇而恬淡的臉。
夢境給予他前所未有的勇氣,葉洲終于做了自己想象過無數次,卻始終不敢真正去嘗試的事——他極輕、極輕地吻上她燃燒的唇,任火焰將兩個人一起吞沒。
——她是他的懷箴,是他所有的純凈歲月,所有的愛戀、青春以及幻滅。
——可是,沒了,都沒了……
……就在雙唇相接的剎那,火焰里的連懷箴驟然化為灰燼,被一陣狂風卷上高空。遙遠的天心里梵音唱和,密密鋪滿無數蓮花的虛影。
“……葉洲,你變了。”躺在床上,面朝內墻,有著與她一樣相貌的“白蓮宗主”忽然開了口;聲音從被褥間傳出,顯得那樣憋悶而陌生。
是……當初的我已經死了——當初我們都已死去。無論有沒有親身經歷紫極門下的那場血與火;無論想與不想,我們都要與自己的過去作別;非如此不可。
“也許吧……但屬下對‘白蓮’一片忠心赤膽,永遠不會改變。”他回答。
情已矣……歸無計……
連長安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樣東西,赫然是紛飛的光線中扎格爾的笑臉。一瞬間她險些又生出了做夢的錯覺,剛想開口問什么,扎格爾已飛快答道:“這里是麒麟堂;陳郎中看過你了,說沒大礙,養養就好。”
“是你……帶我回來的?”連長安問。
扎格爾手里的調羹一下一下敲著碗底,叮當作響。他顯然是沒怎么做過這種活兒的,動作笨拙以極,仿佛那勺子是根千斤重的大棒槌。
“喝點參湯,”他哄她,避而不答,“陳靜說你傷了元氣,要多補一補;這可是好東西。”
“你帶我回來了?他們呢?葉洲呢?”她依然追問不休。
扎格爾撇了撇嘴,放下碗:“他差點殺你,你還惦記他?我聽你的,抓住那丑女人,然后拿她換了你回來。葉洲留在那兒了,他讓我告訴你什么花花草草,還有他會為‘真正的白蓮’去死什么的……”
——真正的白蓮?連長安不禁駭笑。她該恭喜他,終于“求仁得仁”了嗎?
“……長安?”扎格爾忽然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
連長安一雙濃密的眼睫微微眨動,側過臉去看他。
“跟我走吧,長安,跟我回草原去。我會送你最好的馬,我們一起并駕齊驅。我會帶你去追逐星空下奔跑的狂風,去傾聽一望無際的曠野的聲音;我保證你從沒有見過那么高那么藍的天,你只要抬起頭來,那藍色就把你吸了進去,你就會把一切煩惱都忘了。”
扎格爾這樣說著的時候,就連表情也變得平靜悠遠、隱隱發光……他仿佛真的已經看到了故鄉的藍天;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摘下頭頂的白云。
“那是你的草原,并不是我的……”連長安聽見自己的聲音靜靜流淌,“扎格爾,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我們無法在一起的。”
“我會把我的草原送給你,我會把我的一切都和你分享。你呢,長安?你也把你的‘道路’分給我吧。”
“……我?”連長安低低的笑,“我……浪跡天涯,一無所有……”
“不,你有的!”扎格爾將手中的粗瓷小碗撂在榻邊的矮幾上,身子向連長安俯就,靠得那樣近。
“你的心事——”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胸口;
“你的擔子——”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肩;
“還有你那些不想說給我聽的‘秘密’——”他的手指移上了她的朱唇;
“……這些我全部都要,每一樣都要!”
“相信我,這是筆好買賣;”扎格爾緊緊握住她的手,目光炯炯,“我的喜歡、我的草原、我的馬……拿我的‘全部’換你的‘全部’,答應我吧,長安?我保證你一定不會后悔的!”
這就叫……意亂情迷嗎?
——恍惚中,連長安想。
當面前這個笑容如同純凈光芒的男孩子那樣誠懇地對她講:愿意接受她的過往,愿意背負她的重擔,愿意把自己擁有的一切都與她分享的時候,心靈上的堅盾剎那間四分五裂,連長安忽然覺得,她真的要被蠱惑了。
莫名的,煙塵往事浮上心頭;她想起了曾經的那些個夜晚,寫在用杏黃絲線牢牢扎緊的小紙卷上的翻飛墨跡……她原以為自己差不多都要忘了。
她下意識地咬了咬嘴唇,掙扎著坐起身來;扎格爾急忙來扶,卻被她一擺手止住了。連長安從榻邊取過那碗微涼的參湯,一飲而盡。隨即放下湯碗,對扎格爾微笑,面色平靜、親切乃至溫柔:“什么時辰了?”她問。
扎格爾微怔,片刻后回答:“太陽升到頭頂了,大約是正午。”
“正午……”連長安低聲道,“只剩五六個時辰了。”
“什么?”
“扎格爾,很抱歉,我現在還沒辦法回答你。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但我的人生,并不是只屬于我自己的……”
“每個人的人生都屬于自己……”
“沒錯!但同時還屬于別的其他東西——比如責任、比如背負、再比如……”
“我明白!還屬于感情,屬于……喜歡或者……仇恨……”
“是的……”連長安忽然漾出半彎笑容,只覺恍若隔世。無上的權力,顯赫的身份,眾人的艷羨,八面的威風……即使是當年駙馬府側廂房里的那個天真的小丫頭,也無法抵御如此的誘惑,也曾經偷偷做過這樣的美夢——為了這個夢,她曾經不惜一切。
這么久以來,她在怨懟什么呢?她在憤怒什么呢?她曾經覺得即使為之犧牲一切也心甘情愿的東西,她已然得到了;她曾經嫉妒惱恨到詛咒她去死的人兒,也已經離開了這個塵世……
求仁得仁,她應該“心滿意足”了啊?
——可是,她終究得到的,到底是什么樣的玩意兒呢?
無上的權力背后是紫極門下被鮮血染成通紅的護城河水;
顯赫的身份背后是籌謀和算計,是利用與背叛;
眾人的艷羨背后是中傷、是暗箭,是冒名頂替、是狐假虎威;
八面的威風背后是將人命視作螻蟻,是帶著殘忍的笑,把別人的心玩弄于鼓掌之間。
比得不到比得到又失去更加令人無可奈何更加令人哭笑不得更加殘酷而惡毒的是,命運總在你歷盡艱辛犧牲一切之后,把你拼命追尋的東西完整無缺放在你手心;可是,你卻恍然發現……原來……不過如此而已。
——是我選擇了這條道路,那么,無論最終通往哪里,我都沒有任何理由抱怨上天……樂土的門扉早已關閉,我再也不能回到從前。
“……扎格爾,”連長安深吸一口氣,對他說,“我有非做不可的事。若你想娶我,那就幫我——證明給我看,嫁你,是不是值得。”: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