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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蓮-37 【三六】誰共語
更新時間:2025-10-29  作者: 柳如煙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都市言情 | 柳如煙 | 江山蓮 | 柳如煙 | 江山蓮 
正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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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六誰共語

37三六誰共語

宣佑二年十二月二十日,黃昏時分,幾個不請自來的“客人”造訪了麒麟堂。其中三名連長安并沒有見到,因為他們是來找扎格爾的。

“……兀赤叔叔帶了錢來替我們贖身。”扎格爾這樣對她解釋。

連長安不由抽了抽嘴角,她可從未在乎過自己的“賣身契”。正說著,心念甫動,想到了什么,開口問道:“若陳靜不肯呢?”

扎格爾立掌如刀,在頸子上比劃了一下,“嘿”的笑了:“不會的,他不敢。”

連長安實在無言以對,果然是“蠻子”,她暗道。不知為什么,滿懷重擔忽然卸了下來,忽然覺得松快極了——扎格爾似乎總有辦法讓她開心的。

“你要小心,陳靜是廷尉府的人。”她對扎格爾諄諄叮囑。

扎格爾眼中閃著某種奇特的光亮:“我和他‘談’過——當然,不是用這張嘴;老人們都怕死,而他是個聰明的老頭子,這你放心。”

——又讓扎格爾說中了,他果然是個“聰明人”。當老郎中佝僂著把第四位“貴客”引到她面前時,連長安忍不住暗自嘆息。

來人三十上下年紀,從相貌到性格都像是塊會走路的石頭——有一點點像葉洲。他見了連長安,默立片刻,隨即從懷中掏出一柄名貴的短刀,遞在她面前:“請屏退左右……小姐。”那人說。

那刀是扎格爾的,在她與葉洲對峙之時,被他打落于地。

她伸手接過兵刃,拔刀出鞘,霜鋒上果然還有干涸的紫血。連長安抬起頭來想說句什么,卻見陳靜咳嗽著、正推門而出;隨即門扉閉合,咳嗽聲遙遙遠去。

——他不光“聰明”,而且“危險”……連長安但覺眼角一陣急跳。無論是在人市上買了她回來,還是此時此刻,他的行為全都不合情理;他難道沒有一點一滴常人的“好奇心”么?而且……即使再貪生怕死,他也是個“廷尉”啊……

——就像是盛開在人身上的活生生的蓮花,所有“不合情理”的東西都是“危險”的。只可惜,她實在沒那么多時間與精力去刨根問底。她只能相信扎格爾是對的,相信陳靜的確如看上去那么軟弱可欺。

——就如同慕容澈教會了她“懷疑”;連長安總覺得,扎格爾是來教她“相信”的。

“……楊什長,”連長安收回目光,對面前的男人道,“咱們明人前頭不說暗話,你所為何來?”

楊赫猛地跪倒于地,口稱:“宗主!”

——宗主?連長安不由笑了,她擺擺手讓他起身;然后一字一頓,像告訴葉洲那樣、緩緩告訴他:“你聽好了,我不是連懷箴,我是連長安。”

楊什長聞聲抬起臉來,果然大驚失色:“可是……”

“連懷箴死在紫極門城頭了,被慕容澈活生生燒死了——你們都親眼看到了吧?我是連鉉的長女長安,是懷箴的大姊;那一天,在城上喊話的是我,從城上跳下的是我,一切都是我。”

“原來……并沒有……”

“是的,并沒有自火焰中涅槃的傳說中的‘白蓮’,那都只是傳說而已——傳說早就死了;楊什長,你還打算奉我為‘宗主’嗎?”

連長安一氣說完,靜靜望著他的眼。她已足夠平靜,足夠承受任何答案。

楊赫顯然是愣住了,許久、許久都沒有回答,終于,他開了口,卻問:“您……為什么告訴我?”

“因為你有權知道,”連長安幾乎不假思索,話語便已噴涌而出,“我不需要只會盲從的傀儡,我要的是同仇敵愾的伙伴——真正的伙伴!楊什長,我不會背負你的人生,你必須自己選擇,自己決斷。”

“從來……從來沒有……”

“的確,從來沒有,”連長安道,“但現在有了——現在我是‘白蓮’;這不是連懷箴的道路;這是我的。”

石塊一般堅硬而純粹的男人在昏黃的光線中默默矗立,終于,他推金山、倒玉柱,跪拜下去,以首頓地,切切呼喚:“宗主!”

連長安望著他,心中無憂無喜,只是感覺到肩膀上又憑添了一份重擔。“起來吧,”她對他說,“若你尊我為宗主,便記得:楊什長,我不喜歡人跪在我面前,從今往后,站著說話。”

和她預想的一樣,楊赫帶來的是壞消息——幸好,還不算是壞到了家。那假冒的“連懷箴”受了傷,頗重的傷,但顯然沒有重到令她決意放棄今夜的計劃。

據她說,就在今夜子正,牢里的‘白蓮逆匪’們會被提出來秘密押解上京。而她的打算很簡單,潛入廷尉府中,在眾人被帶出牢籠的時候趁機搶奪;然后穿了廷尉們的服飾,拿了他們的腰牌,帶著沒有上鎖的囚車,大搖大擺混出城去……

“……大膽,而且……荒唐。”連長安將自己修長的玉指相對,兩只手壓成一個尖塔的形狀,皺眉道,“廷尉府內至少有百余人手吧?這還不算龍城大營的兵卒;只要消息傳出,整座府邸都會給人圍得水泄不通,連只鳥都飛不出去——她為什么不計劃,等出了城再劫囚車?”

“龍城大營的三百重甲和一百□□手,今夜就埋伏在北門外里許處等候。一旦出了城,交到他們手中,半點希望都不會有……”

“而城里即使出了事,深更半夜四門緊閉,也掀不起大風浪的,是吧?”連長安替他將后面的話說完。

“是。”楊赫點頭。

“萬全之策。”連長安評論道;收回雙手,她太使力了,指根已隱隱作痛。

她擔心的并不是這個“連懷箴”的計劃有可能落空——若果真如此,那不過是種“失敗”;她怕的不是“失敗”,而是這一切根本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

經歷了玉京的劫數,如今的連長安對于虛假的東西,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連她自己都明白,假如她不是那么強求一個“真”字,而是從一開始就頂著連懷箴的名字活下去,也許葉洲……也許所有人都會覺得熨帖吧?

可是,假的畢竟是假的,能有什么樂趣?這世上唯有真心可貴,她只求對她好的人,是發自內心對她好,哪怕只一人,哪怕只一瞬,已然足夠了。哪怕她可憐的手心里,只能抓到一粒砂子,也勝過攥住所有奔騰的流水。

——在這世上,沒有什么比“沙上鑄塔”更為可笑;也沒有什么比不斷用新的謊言去彌補舊的謊言更為可怕——而這一切,慕容澈早就教會了她。

也正是從楊赫口中,連長安終于知道,即使她“死”了,慕容澈也沒有放過她。宣佑帝新近迎娶了慶平侯的妹妹、拓跋家的小姐為貴妃——“朕若得卿,生不二色”?這八個字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而人盡皆知,當朝的皇后連長安,此刻人在深宮之中。她是慕容澈親筆御封的‘白蓮宗主’;在她麾下,替她執掌者新的‘白蓮軍’以及廷尉府的,是曾經‘白蓮三尉’之一的何隱。

——就像是歷代白蓮先祖將大齊皇帝們當作傀儡一般,如今的大齊皇帝也在深宮里豎了一個傀儡裝成是最后的“白蓮”;以此之名,號令天下,收服人心——這算不算天道輪回,連家報應不爽?

連長安忽然覺得不寒而栗:萬一那假的連懷箴正好來自廷尉府,或者干脆她就是何隱的手下,是玉京深宮中那個“連長安”的爪牙……那這整個撲朔迷離的故事、這大膽甚至荒唐的計策忽然變得再合理不過——利用白蓮之子們對“盛蓮將軍”的尊崇乃至盲信,以牢里關著的那些“白蓮亂黨”為誘餌,引蛇出洞,一網打盡;簡直易如反掌!

“白蓮軍”的強大之處便在于千人同心,在于他們悍不畏死,在于他們對主官無限的忠誠與服從……同樣的,就像是手心的另一面是手背,他們致命的弱點也在于忠誠與服從——從小葉小竹柳枝冬梅……還有從葉洲身上,連長安早已看得夠清楚了:數百年來一代一代,白蓮之子們都是這般生生死死,都是這般渾渾噩噩;他們幾乎失去了自我判斷的能力。

愚蠢!連長安忍不住在心中慨嘆;但她不能因為他們的愚蠢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連長安抬起頭來,楊赫沉默不語,但那雙望著她的眼睛卻炯炯有神,寫滿毫無道理的信任。他信任我,但……我能信任他么?她問自己——這一切都是他的一面之詞,他說的就是真話嗎?我敢相信他嗎?

“相信他吧,你總要努力‘相信’什么的,不是么?”一個聲音在心里說——扎格爾的聲音,“要么相信他;要么坐以待斃。”

——我不會坐以待斃。

三十七個人,于松明火把的映照下,葉洲將面前的白蓮諸子們反反復復點算了好幾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本來該是三十九個的,但彭南陽死了,死于“宗主”雷火彈的誤傷之下,他的尸身此刻還停靈在廂房里;而楊赫……在日落之前他就失蹤了。

三十七……這個數比昨夜多出三成,看來“宗主”的整個白天并沒有白等——但仍然太少了。按照他的估計,廷尉府內至少也有七八十名全副武裝的廷尉,而在這些廷尉之外,誰也說不準是不是還有別的兵力。以一敵三、以一敵十,或者……更多?

這三十七人全都是從紫極門的血海中掙扎著活下來的,從廷尉們一層一層的圍追堵截中闖過來的,全都是真正身經百戰、如磐石般堅硬亦如黃金般珍貴的“白蓮”精銳;而今夜,這一去,不知能有幾個人活著回來。

——我變了;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葉洲深刻地明白,我已學會了“懷疑”。

“連懷箴”從屋內出來的時候,又是一副遍體黑衣、幕離覆面的打扮;完全瞧不出身負重傷。在她身后,腿上扎著繃帶、步履還有些不穩的侍劍歐陽岫昂首跟隨,雙手捧定一柄長劍。

劍身細長,形貌古樸;玄色劍鞘,金銀吞口,劍柄鑲著一顆蒼白的寶玉——在場的人看到這柄劍,士氣陡然上升,挺直的背脊越發直了兩分。就連葉洲,也覺得一股血氣驟然從腳底升起,直沖頭頂。

人人都認得,那是連氏代代相傳的族劍,曾經屬于“白蓮”一位接一位如英雄那樣活著又像英雄那樣死去的祖先——“霽月光風”,一柄在南一柄在北,這就是“光風”寶劍。

“祖先有靈,佑吾蓮華繁茂,佑吾旗開得勝……”

“連懷箴”的聲音雖細,卻顯然已努力說得字字清晰。她念誦完流傳了數百年的禱詞,一抬手,虛空中忽然燒起一簇小小的火焰,蒼白的火焰——那火焰仿佛被微風推送著,徑直向豎在庭院中的火盆飛去,盆中烈火猛地高漲,瞬間變作慘白顏色,仿佛死人的骨骸。

沒有誰呼喊——這不是白蓮軍的校場,而是敵人的營盤;但那白焰分明已飛入每個人的眼底,在其間熊熊燃燒,至死也不會熄滅。

——雖然只有三十七人,但他們一定會力戰至死。

葉洲本應該覺得熱血沸騰的,但此刻,他恍惚中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回到駙馬府繡房中,親生兄弟的尸身擺在眼前,每一根血管里流淌的都是冰。

“……葉校尉,”不知何時,眾人都已散入黑暗,“連懷箴”來到他身邊;呼喚他的名字,吩咐道,“今夜你跟著我,與歐陽侍劍一起,你們就是我的盾與劍。”

葉洲連忙答應:“是,屬下遵命。但不知……”

“連懷箴”正從歐陽岫手中接過“光風劍”,系在自己腰間;幕離下發出一個悶悶的聲音:“什么事?”

“但不知……宗主有何計議?”

“葉洲,難不成你和柳城那蠢才一樣,也被慕容小兒的狗崽子們嚇糊涂了?你跟了我這么久,我會在開戰前,特意向你‘解釋’么?”

“不,不會……”這葉洲也得承認,誰都必須承認——盛蓮將軍一向專行獨斷,而她也一直是對的。

“連懷箴”在幕離下冷笑。

不能再等了,葉洲暗自尋思,擔任斥候的最初的一批人業已出發,再等下去,誰也不敢保證,夜幕下會不會發生什么“意外”。他輕輕嘆口氣,輕輕道:“宗主,屬下斗膽……請進一步說話。”

幕離下依然在冷笑,但她的確走近了兩步,與葉洲只在咫尺之間。

“……你是誰?”他問,他分明感覺到了寬大的黑衣下她的戰栗;葉洲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你不是懷箴,懷箴她……已經死了。”

——我知道,她已經死了。

靜默。橫亙在兩人之間有的,唯有靜默……以及黑暗。

一只月光一樣白、枯骨一樣白、火焰一樣白的纖纖玉手,從松風以及浪濤般的黑衣下伸出,輕輕摘去了頭上的幕離。她的傷口包著白布,她的面頰上有兩道極長、極顯眼的刀疤,她有著連懷箴的臉。

但很快的,那張臉悄然隱去,仿佛一陣風吹過湖面,吹皺一池春水,水面平靜之后,呈現在葉洲眼前的,是另外一張迥然不同的容顏。

“我是小姐的‘影’……你說的沒錯,‘光’早已消失,現在如行尸走肉般活著的,唯有‘陰影’——葉校尉,你還記得我吧?”

他當然記得她,在這張臉被扎格爾毀掉之前,也曾明艷嬌俏,也曾青春洋溢;在那個令葉洲終生也無法忘懷的夜晚,就是她提一盞紙燈,顫巍巍引著自己穿過駙馬府一重一重的院落,引著他無法克制的心猿意馬……

“何流蘇,”他說,“我早該想起是你的……老宗主說過的,你的天資本也是萬里挑一。”

“……何?”她低聲重復他的話,臉上掠過一抹痛苦的神色,“不,不是的……我姓連,他答應過有朝一日要將我的名字記入族譜,我……‘連’懷瑜——懷謹、懷箴、懷瑜……他答應過我的,只要那賤人入宮的事體忙完,就公布于眾……”

葉洲吃了一驚,卻又同時恍然大悟:“原來你也是老宗主的骨血……”

——與她一樣;都是連駙馬的庶出女兒。只不過一個被人刻意淡漠,另一個以“故人之子”的身份不尷不尬的存在著。

葉洲終于懂了:“所以,你也想做……宗主?”

流蘇咯咯笑起來,“你以為你明白了是么,葉洲?你明白了什么?你還記得上次見面時我和你說的話么?無論如何功成名就,你始終是連家的狗——你也是,我也是;永遠都是連家的狗!”

流蘇忽然微弱地搖了搖頭,冷冷道:“你不會明白的,葉洲……你永遠也不會明白,小姐她有多么非同凡響。我根本不想做什么‘宗主’,這世上唯一配成為白蓮宗主的,只有她,唯她一人……”

“她死了……”葉洲說,喉管中干裂流血,痛不可當。

“是,她死了!”流蘇飛快接口,神色猙獰,“光已經熄滅,‘白蓮’已經死了。你們……我們……為何還要虛假的活著?憑什么還活著?都該死……她配得上所有人的血……”

“你……瘋了!”葉洲不寒而栗,緊緊攥住拳頭。

“……小姐在等你,”流蘇忽然換回了連懷箴的面孔,雙眸深邃猶如夜色下癲狂的大海——她向他露出無比甜美的笑容,“葉校尉,就從你開始……”

葉洲忽覺后心一陣劇痛,整個人已不受控制地軟倒下去。歐陽岫站在他身后,手中握著一柄滴血的匕首,眼瞳里滿滿都是沒有底的黑暗。

“……人心是這世上最軟的東西,小姐活著的時候經常這樣說。”連流蘇的話語里盛著無限悲憫。

——黑夜轟然墜落,葉洲在雙眼閉合之前,口中反復默念著一個名字;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那名字赫然并不是……“懷箴”。: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