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39三八生盡歡_wbshuku
39三八生盡歡
39三八生盡歡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里,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范仲淹《漁家傲》
三十余人在花樹間飛快穿梭,頭頂斜刺出來的枝條不住抽打,腳下的泥土沙沙作響。不時有戛然而止的悶哼從前后左右傳來,那都是在林中巡回的廷尉府士卒——白蓮之子們沒有一次失手,沒有泄露半聲不該有的呼叫。
后園并不算大,眾人很快找到了目的地:那是花樹間一棟低矮的石造小屋,屋前有大片空曠的開闊處。此時此刻,空地上停著不少木造囚車,囚車旁則逡巡著十余名披堅執銳的守衛——半數囚車里裝滿了人,還有半數則是空的。
石造小屋內不斷有人進出,一趟一趟挾出若干亂發披面滿身血污的囚徒。沉重的鎖鏈在地上拖行,叮當碰撞,沒有人說話,仿佛這是一場荒誕的啞劇。
過了大約一頓飯工夫,所有的囚車都被填滿,石屋中,有人從內里關上了厚重的大門。祭酒柳城伏在一叢灌木后面粗略點算,俘虜足有六七十人之數。六七十位弟兄!他不由滿心大喜;卻又隱隱覺得不安——押送的廷尉遠比自己預料的少多了,只得二十余名,其他的全都蹤影不見。
許是……老宗主在天有靈吧……他這樣對自己說,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安撫懷中那顆狂跳的心。
風聲擦著樹梢狂奔而過,聽在耳中宛如鬼哭。忽然鞭子利響,順著空地旁唯一一條蜿蜒小路,囚車轆轆移動,魚貫而行,碾碎兩旁枯枝投下的斑駁陰影。白蓮宗主一聲令下,眾人已疾撲出去;所有的兵刃一齊出鞘,一陣哐啷啷的鳴叫。沒有誰喊出沖殺的號子,只是各個血紅著雙眼——準!狠!一擊斃命!
柳城手中的分水峨嵋刺順著甲葉的縫隙捅了進去,再拔出時半條胳膊都被噴出來的鮮血染透了。彈指之間對手盡皆倒地,只有兩三位白蓮之子受了輕傷,計劃進展得再順利不過——可是他的心卻赫然跳得更快了。
眾人從死尸身上剝下甲胄、搜出腰牌,利落換裝,一切行動都在夜色的掩映下完美無缺。不過片刻,復又推著囚車輾轉而去,直向廷尉府的后門。
高墻再次出現在大家的視線之內,柳祭酒恨不得脅生雙翼、化身為鳥,徑直飛過那一道灰沉沉的阻隔……卻在此時,四面八方幾十把松明火燭齊齊亮起,黑暗一卷而空,將半個廷尉府都映成白晝。
依然沒有人說話,吹卻風向,除卻拉囚車的騾子噴出的響鼻,統統鴉雀無聲——他們都是軍紀如鐵的戰士,血管中沒有一絲軟弱;即使面對的是火光里無數閃爍的箭鏃。
黑色幕離,黑色披風;遍體黑衣的人兒向前兩步,腰間的光風劍在腿側輕拍。
柳城終于忍不住低呼一聲:“宗主——”
連流蘇毫不理睬,昂首朗聲道:“蔣興禹,我依約而來,我會讓他們乖乖聽話放下兵刃——叫你的人撤掉箭!”
鎮定不再,一陣驚恐的潮水迅速淹沒了人群;前后左右寒鐵的箭陣紋絲不動。
連流蘇的聲音越發拔高,尖細幾近失控:“蔣興禹!何隱可是向我發過誓的,絕不傷他們的性命,只要活口!”
“……哈哈哈,何隱?”高墻上一個羽扇綸巾的人兒在火光中影影綽綽,簡直就像戲文里傳唱的諸葛孔明,“天要變了,小妞兒。何隱那逆賊如今可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恐怕連自己的命都救不了……就讓本千戶送你們去黃泉地獄吧,一路相伴,剛好不寂寞!”
死亡宛如瓢潑大雨,當頭砸落——祭酒柳城逼迫自己對那些閃著銳利光輝的雨點凝望;他真的不敢轉頭,他全然失去了向“白蓮宗主”投去輕輕一瞥的勇氣。
馬匹雄健的背脊在身下律動,連長安還未奔至近前,已嗅到空氣中彌漫著的灰燼的味道。正如扎格爾所說,她的坐騎的確是個極聰明的家伙;她只心隨意轉輕輕一勒馬韁,馬兒就穩穩收住了蹄子。
廷尉府的方向,有火光沖天而起,伴隨著濃重的煙霧冉冉上升;幾乎與此同時,右前方極遠處也亮了起來,連長安知道,那是龍城屯兵營的糧倉。
——扎格爾答應她的,做到了。
一時間南北東西,簇簇火焰次第燃燒,就連天空也被染上了詭異的霓彩。整座城池從睡夢中驚醒,呼叫眾人救火的鑼鼓聲此起彼伏。連長安雙膝輕夾馬腹,馬兒乖覺地向前一竄,蹄聲噠噠,在石板路上敲響。她如扎格爾勸告的那般,將整個身子貼伏在馬鞍上,無數暗影從身側急速掠過,眼前能看到的有限,能看清的更少,她卻沒有精力計較這一切,只是埋頭疾行。
她原本希冀在半道上攔下白蓮諸人,可這計劃顯然落空了;甚至連派去打探情形的楊什長也渺無音信。連長安此刻唯有一條路可走——唯有向前。
她說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沖出街巷的;只記得有一道流矢從頭頂呼嘯飛過,斜斜插在身后不遠處的地上,廷尉府的高墻已在眼前。
“……你該等一等!”心里有個聲音在說,“扎格爾和他的人正在趕過來,再等一等……”
可是這聲音委實太過微弱,馬匹已沖了出去。地面黏膩潮濕,她看見一名身穿皮甲的廷尉腳底打滑,身子猛地踉蹌,朝她刺過來的長矛險些把自己絆倒。連長安首先想到了“地上全是血”,第二個念頭則是“先下手為強”——于是她在腦海中竭力回憶陳靜所教的運氣法門,一提內息,手中握著的長刀揮出,從頸側直到腋窩,徑直削掉了那倒霉家伙半個肩膀。
整個人仿佛沐浴在初春的溫暖的杏花雨里,虎口震得隱隱發麻。她隱約聽見高處有人叫喊,兩三根箭矢飛了過來,一一打在她身上,又一一落了地。長袍被戳出幾個破洞,胸口悶痛不已,內里那件軟甲卻毫無損傷。
——若連懷箴看到此刻狼狽的我,她說不定會笑得活轉過來吧?”
又一箭帶著尖利呼哨飛來,這一次徑直沖向面門。剎那間連長安拿不定主意是該側身避讓,還是該用刀柄將疾矢挑開——結果那鋒銳的箭鏃堪堪擦過她的頭皮,飛向身后無邊暗色;起初毫無感覺,可很快的,半邊腦袋都灼痛起來。“我真傻,”連長安想,倒提長刀,策馬向前,“我可不能原地站著,定會被射成刺猬。”
“砰”的一聲巨響,高墻上的木門被生生震開。劍影刀光閃成一片,有人喊著“白蓮不死”,還有人喊著“宗主大人”……插在人筋肉里的箭,滿地橫流的血,四處紛飛的閃亮霜花……濃煙漸漸逼近此處,所有人都在大聲嚎叫,所有人都各自為戰。
“你該停下,轉身逃命!”腦海中那個聲音再一次響起。
——可若是連懷箴,一定不會“轉身逃命”。所以她狠命勒緊馬頭,迫使它沖進血肉的亂流之中。
“……想活下去的人跟上我!”
連長安聽見有人在喊,嘶啞且狂亂。可直到一顆染血的頭顱骨碌碌滾在地上,險些被□□的桃花馬踏碎,連長安才恍然醒悟到,那竟然是自己的聲音。
——想活下去的人跟上我!
——不愿向命運低頭的人;發誓要主宰自己的人;信念猶存無所畏懼的人……跟上我!
死亡死亡死亡……到處都是死亡,也許自己真的喚來了腥風血雨,那也無妨……她會將這些死統統背負,背負這一切向前走吧……永不逃避,永不后退……
——相信我,想活著的人跟我來!
……時間變得模糊,空間變得混亂;過去、現在、未來,一切的一切統統停頓,統統不復存在。只有撲在臉上的粘稠腥氣,只有越來越酸痛的手臂,只有空無一物的思緒,只有射來的一箭又一箭,揮落的一刀又一刀……
人群漸漸在她的坐騎旁聚集,并不多,也許一十,也許二十。他們替她撥開飛箭,替她擋下刀槍;他們大聲吼叫著,渾身是血,是泥,是汗,被濃煙熏得漆黑。
“……宗主!”有人在身后竭力呼喚。
一個木訥的影子在連長安的腦海中閃過……是葉洲!不,不……她轉瞬醒悟到,不是葉洲,是楊赫。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敵我莫辨的影子,楊赫終于趕來了。
“宗主……快護著宗主離開!”
“……楊什長!按我們商量好的,領他們走!”
敵人無窮無盡,殺戮無窮無盡。熱浪滾滾涌來——或者他們根本就是飛蛾,正朝著無所不在的火焰猛撲過去。馬在狂奔,煙在狂卷,四周亮起又熄滅……不知不覺間,身邊圍攏的眾人盡皆消失在黑暗里;連長安勒住馬匹,呼呼喘氣,將沉重的長刀換到另一只手中,只覺十指僵硬麻木,渾不似自己的。
忽然,座下馬匹嘶吼一聲,前腿下陷,撲的倒地。甲葉碰撞的碎響傳入耳內,一個巨大的黑影向她撞來,壓著她飛跌出去,陷入滿地血泥之中。
她嗅得出那人身上的臭氣,辨得清沉重的鐵甲的形狀——是個落單的廷尉!
手上的長刀已不見蹤影,她赤手空拳又推又打,可不知是不是太過驚慌失措,或者已徹底脫了力;陳靜教導的運氣法門全然失效,那人掐住她的脖子揪住她的頭發,按緊她的后腦猛向地面上砸!
耳中嗡嗡鳴響,腦殼里仿佛有一聲聲悶雷在炸。她抵死掙扎,雙手亂揮,膝蓋狠頂他□□……那人哀嚎著向后一縮,連長安已握住懷中某件冰涼涼的物事,胡亂捅出去。
他在她身上厲聲尖叫,她也在厲聲尖叫——
……整個天地都在塌陷,黑夜宛如一泓陰影的漩渦。連長安四肢百骸間再無半分氣力,軟軟癱倒在地,只剩下滂湃的心跳與急促的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頭頂上方大片喧囂響起,胸口一輕,壓在她身上的死尸被人移去。是誰俯下腰,將她從血泊中挽起。一具同樣滿是汗水、血污與泥漿的雄健軀體緊緊環住連長安,拼命吻她,像某種細小卻兇悍的野獸狠狠啃嚙她的唇。
“長安……長安!”他啞聲喚,嗓音因燒遍全身的狂烈欲望而莫名粗嘎。
連長安認出了這聲音,在那個瞬間,她分明只想嚎啕大哭。可心口生生壓著一團熾烈的火焰,她竟像瘋了一樣喪失所有理智,弓起身子拼命回應。
——他給她的第一個吻,混著無數人的血,全是灰燼以及死亡的味道;卻赫然那樣甜蜜,那樣安穩,為她注入鮮活的新生。
“沒事了,有我……一切都有我……其他的都交給我……”扎格爾的手勁很重,幾乎要將她揉碎了,幾乎要將她生生嵌入自己的身體。
……有東西飛在她臉上,一片又一片,輕飄飄的;她以為是血,可是血沒有那么冷。
連長安在他滾燙的懷抱里仰起頭來,凝望火光亂竄、煙霧彌漫的夜空——扎格爾說,草原的天是碧藍色的,你只要抬起頭來,那藍色就把你吸了進去,你就會把一切煩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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