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42_wbshuku
草原的白晝很美,而草原的夜更是美得攝人心魂。
星星多么亮、多么低,在頭頂有條不紊地旋轉著,無論春秋冬夏,無論悲歡離合,無論星空下抬頭仰望的人是帝王還是囚徒;它們一直閃爍,一直照耀,一直冷眼看紅塵愛恨、光陰如梭。
連長安在夜風中策馬徐行,馬兒頸下的鑾鈴叮當輕響。起初她不諳長久乘騎,每日宿營時從腳尖到腰部統統顛到麻木,大腿內側淤青流血,要人攙扶著才能下馬。可漸漸的,腰胯間掌握到了某種微妙的平衡,馬背上的生活再也難不倒她。
他們自宣佑二年臘月殘冬從龍城逃離,用了足足一月光陰輾轉于連綿的山野。待到高聳的峰巒逐漸低緩下去,馬隊從千年前漢人皇帝修建在古長城下逶迤而過。黃沙淹沒了高墻,傾頹的烽火臺上爬滿褐色枯草。扎格爾帶著隊伍翻越一道殘破的缺口,終于,新的世界如一副華麗長卷在面前徐徐打開,草原的兒子回家了!
向西、繼續向西,追著落日的方向,每一天每一天都更為強壯更有勇氣,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嶄新的旅程。日月星辰高懸于頭頂,腳下則是一望無際的、風雪吹拂的戈壁原野。連長安徹底愛上了這種馳騁萬里的恣意與快樂。
“……就要到了,頂多再有兩三天;車黎叔叔已快馬回去通報了。”扎格爾對她說。一過長城他就恢復了胡人的裝扮,頭發從耳后兩側高高向上梳起,于頭頂匯在一處,串上青銅與黑鐵打制的各色護身符,編出無數辮子,辮梢結著金鈴鐺。
她與他并轡而行,星光垂地,未消的殘雪下,草葉隱隱發亮。許久,連長安都沒有回答。
“怎么了?”他終于察覺出異樣,問道。
長安急忙回頭,逼迫自己顯露笑容:“沒什么,”她說,“今日的劍練得不順,心里有些煩……”
自從離開龍城的那一日起,無論多么辛苦,她每日都要榨出點時間練習白蓮諸人教她的種種秘術。從內息吐納到刀槍劍戟,仿佛想要將少時遺漏的功課一口氣補完似的。扎格爾雖然心疼她辛苦,卻從未出言勸阻——她決定了什么,便是什么,他向來毫不干涉;他給她的唯有信任與寬容,為此連長安幾乎感激涕零。
他實在是個好男人——無數次,她都忍不住這樣想,上天其實待她不薄。
但……離她的國度越遠,離他的世界越近,連長安卻難以自抑地游移起來。莫名的恐懼如雜草般瘋長,全都是些無端可笑的念頭;她已決定“相信”他了,但是……
——連長安猛然領悟到這種感覺叫做“忐忑不安”,叫做“患得患失”;真真有趣,她原以為自己早就沒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兩個人就這樣默默走著,遠離世間一切塵囂。忽然,扎格爾拍了拍了坐下馬匹的脖子,駐足停步,片刻后道:“長安,你聽——”
聽什么?連長安微怔,也勒住了坐騎。今夜風聲止歇,唯有璀璨的寂靜的銀河。
扎格爾縱身跳下馬背,也不顧身上穿著的昂貴皮裘,徑直伏在地上,將一側耳朵貼緊地面。俄而,又跳起來踩蹬上馬,撥轉馬頭,滿面喜色,對長安道:“快跟我來!”
連長安遲遲疑疑點了點頭;兩匹馬一前一后躍了出去。
她沒有問“是什么”,不需要問——疾馳了半柱香工夫,連長安便聽到了那聲音,轟隆隆的,像是大雨天的悶雷。再奔一陣,轟鳴聲愈響,簡直猶如萬馬奔騰卷地而來——平整的曠野在遠方驟然斷裂,傷口中咆哮著大地的血脈;一條氣勢恢宏的江河橫亙眼前,水霧撲面而來;月光與星光閃在翻涌的浪尖上,像是點點的白銀。
連長安徹底被這壯觀的景象震懾,久久沒有話語。
……回程時,她忍不住出聲吟誦圣人的語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你在說什么?”扎格爾撓撓頭,問。
“是我們漢人的一句話,意思是說‘往昔的一切都像這翻滾的河水,日夜不停,一去不返’;”長安解釋道,“我只是……忽然想起了咱們一路上看到的古長城,想起你說過的那些個消逝的部落和流星一般的英雄……不知道一千年后,會是誰站在這里?會不會把此刻的我們當作笑談?”
——我的不平我的仇恨,我所珍視的所有“過去”,在這滔滔逝水面前,在這湛湛星空之下,忽然變得無比渺小微不足道……這也是,草原的魔力嗎?
聽了這話,扎格爾大笑起來:“漢人可真是有趣,長安你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念頭……不過你說得對,一千年后,或者兩千年后,說不定真的會有像我這樣的男人帶著像你這樣的女子來看冬夜里的黃河,那時候他們一抬起頭,就能看見我們了!”
“看見……我們?”
“是啊!”扎格爾飛快跳下馬背,一伸手把她也攬了下來。兩匹坐騎沒了約束,交頸廝磨恢恢鳴叫……連長安在他懷里,順著他伸出的手指,抬頭看遠方天空一簇閃亮的星。
“……那橫排三顆極亮的連著下頭兩顆小星,是‘阿提拉的馬鞭’,他是我們匈奴數一數二的大英雄大丈夫,我改天唱他的歌給你聽……還有那邊,連成一片的,那是‘愛拉雅雅的水囊’,她是阿提拉的閼氏,大單于死于敵人的詭計之時,她的水囊里的水全都變成了眼淚……還有‘伊稚斜之弓’,還有‘烏維的牧群’……英雄猶在!我的先祖呼韓邪單于,還有我父親,他們都在那里,都在天上看著——我們匈奴人的歷史就寫在歌謠中,寫在星辰間;我們的魂靈來自星空之海,總有一天還會回到那里去。”
——人世只是場短暫的狂歡,在我們出生之前,在我們死去之后,我們都是天上無數星子中的燦亮或者黯淡的一顆;俯望一切,洞悉一切,在黑夜里微笑。
——所以……不妨……生盡歡,死無憾。
他說完,低頭吻她,溫柔地、沉溺地吻她,仿佛她的唇是上好的甘醴,仿佛她的舌尖上點著蜜糖。他因她溫柔的回吻而醺醺欲醉,呼吸愈發粗重,心跳越來越快……忽然,連長安猛地掙脫他的懷抱,雙手死死按住領口,兩頰赤紅火燙。
“哈……哈哈哈哈……”扎格爾一愣,隨即爆發大笑。連長安惡狠狠瞪他一眼,在他的笑聲中轉身上馬,雙膝一夾,逃命似的飛奔而去。
身后的扎格爾,幾乎笑得喘不過氣來。
便在這時,天地盡頭的暗夜里浮現出影影綽綽的火光。光芒快速逼近,漸漸變亮,漸漸一分為二,似乎是兩名并駕齊驅的騎手。連長安再也顧不得小兒女情懷,抬腕去取掛在馬鞍前的佩劍,卻被趕上來的扎格爾止住。
“若是敵人,斷不會自露行跡,”他說,“想是我們出來久了,兀赤叔叔不放心。”
連長安的手依然按在劍上,并不提起,卻也不肯放開。耳中只聽扎格爾用匈奴語高喊了句什么,那一對火焰迅速轉了方向,徑直朝他們而來。
馬匹奔到數丈遠外,扎格爾忽然“咦”了一聲。但見兩位騎者齊刷刷滾鞍下馬,單膝點地,右手握拳,貼在心口前,俯身行禮道:“扎格爾塔索!”
來人銅盔皮甲,身負短弓腰懸彎刀,是最典型的匈奴戰士裝扮。可他們卻不是扎格爾“商隊”中的,連長安并沒有見過。
見了這二人,扎格爾似乎緊張起來,急急詢問了幾句,方長長出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某種類似羞赧的神色——連長安確信自己一定是看錯了,他的臉皮那樣厚,怎么會不好意思?
扎格爾轉身沖她呶呶嘴:“長安,是找你的。”
——找我?連長安微怔。
這兩位戰士身子微側面朝著她,依然保持以手撫胸的姿勢,高傲地、結滿辮子的頭顱深深低下去,異口同聲道:“娜魯夏塔格麗!”
跟著這大隊胡人待的久了,常用的問候語連長安早就耳熟能詳;可這個抑揚頓挫的詞她卻真的是第一次聽見,只有求助地望向扎格爾。
扎格爾忍俊不禁,連忙用漢話給連長安解釋:“他們在叫你呢——‘塔格麗’是你們漢人說的公主,是身份尊貴的女子;就像我是黃金家族的兒子,所以他們叫我‘塔索’一樣道理。至于‘娜魯夏’,則是在祁連山千年不化的冰雪下盛開的雪蓮花,是最美最高貴的花……我們這里是沒有長在水里的蓮花的,真虧得赫雅朵想得到!”
連長安聞言莞爾,她這朵“蓮花”,從來就不是生在大富人家精細雅致的荷塘里,那可不是她。這樣很好,就讓往日的一切都隨隴頭流水一去不回吧!娜魯夏……這是個好名字。
于是她翻身下馬,用新學乍練頗為生澀的匈奴語回答:“多謝!愿長生天庇佑英雄的彎刀。”
兩名匈奴人顯然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對望一眼,又不約而同抬起頭來,漆黑的瞳子里倒映著滿天星影。其中一個忽然從腰側解下只小小皮囊,恭敬地雙手捧過頭頂,像是想要送給她。連長安知道,在草原上最不禮貌的行為就是拒絕別人的禮物,于是她再說一句“多謝”,大大方方伸手接過,打開袋口細繩,里面是灰白色的細小的顆粒。
“……這是鹽,”身旁,扎格爾也下了馬,伸手接過皮囊,對她說,“他們是特意從百里外的營地快馬趕來迎接你的;在我們的草原上,這是獻給貴客的第一道禮物。”
“那我……我該怎么辦?”連長安微微遲疑,問道。
“你什么都不必做,”扎格爾捏出一小撮粗鹽,細細灑在她的頭頂和肩膀上,“你只用微笑,然后體會大家的善意就夠了。”
這就叫……“受寵若驚”嗎?連長安想。
從夜里那對策馬百余里迎接他的騎手起,每隔一兩個時辰,都有一雙匈奴戰士從遠方奔馳而來。他們的盔甲越來越精細,衣袍越來越華貴,頭發里編入的飾物也越來越琳瑯滿目。他們帶來了水和酒,帶來了馬奶和牛乳,帶來皮袍、繡帽、珠鏈與手環,帶來小羊皮靴以及鹿筋絞成的上等馬鞭……甚至還有個漢子抱著一只冒煙的瓦罐,里頭裝著燃燒的干牛糞;他畢恭畢敬地將這罐子高舉過頭獻給她,她鄭重接過,雖微覺詫異,卻滿懷感激。
連長安麾下的白蓮之子們對這古怪的玩意兒露出狐疑的表情,而聽從扎格爾的吩咐陪在她身邊的額侖娘卻道:“塔格麗,他們獻給你的是火與煙——火是我們的親人,也是我們的手足;我們從火中出生,又通過火焰去往另一個世界,火就是地上的太陽地上的星。”
長久相處下來,連長安與扎格爾這批假冒胡商的隨侍之間早已熟稔不過;她一向叫她“額侖娘”,她一向叫她“長安”。但自從夜里迎接她的武士出現之后,他們統統改了口,統統尊稱她為“塔格麗”。
——他們全都視我為“公主”,視我的話語為不可違拗的令旨。哪怕分明因為我的緣故,在龍城的血夜里,有十九位匈奴漢子埋骨于異地,再也無法踏上故土。而其他人,比如現在走路還一跛一跛的額侖娘,也幾乎各個帶著傷。
十九位匈奴人的死,換來了七十三名白蓮之子的性命;扎格爾掏心挖腹的對待,換來她的“娜魯夏塔格麗”之名——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連長安攥緊拳頭,暗暗告誡自己:這一切,永遠也不要忘記。: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