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蓮43四十此心安處_wbshuku
43四十此心安處
43四十此心安處
昨天臨時出差,我其實按時寫完了的,也上傳了,可發表時間設定錯了,暈……
今天回來了趕快補,抱歉抱歉。
第十九位獻禮的騎手出現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身披的金色甲胄于冬日艷陽里閃閃發光。在他身后,大大小小的灰白色氈包如同雨后草叢間鉆出的蘑菇,密密麻麻綿延數里,向目力窮盡之處肆意鋪陳開去——蒼空的背景下,遠山沉郁,馬鳴風蕭蕭。
連長安到達的時候恰是正午,那位金甲武士便頂著漫天光輝而來。與之前的九對使者不同,他是獨自出迎的最后一人,他將獻上草原子民最寶貴的禮物和最深厚的敬意,給遠方的陌生客人,給“黃金家族”末代塔索選定的“命運之女”。
近了,更近了;極速奔馳的馬蹄之后,枯草被犁出一道筆直的線,像是烈風刮過的痕跡,又像是凄厲的刀口。來者顯然騎術精絕,也不見他出力勒緊韁繩,馬匹便以一種平滑的韻律駐足停步。他則輕快地跳下馬背,單膝點地,將一副雕花長弓高高舉過頭頂,用嫻熟的漢話誦道:“娜魯夏塔格麗,歡迎歸來——從今之日,凡至高的長生天俯望之地,皆是您的家鄉。”
這是連長安在兩天里第十九次面對類似的祝福,卻是第一次真正聽懂。她強自按捺著澎湃的心潮,接過禮物,還未及說句什么,扎格爾已從身后猛地跳將出來,一把抱住來人,用力拍著他的肩背哈哈大笑,口中不住喚:“安達!”
騎手無聲笑著回擁他,抬手取下頭盔;面甲下是一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雖滿心歡喜卻依然平和鎮定——雙目碧藍,宛若頭頂晴空。
興奮的扎格爾終于想起了什么,將他從地上拉起來,扯到連長安身邊,用漢話飛快地介紹:“長安,這是我的乳兄弟厄魯,他可是我的好安達……”說著,又轉過頭,向厄魯道,“這是長安,是我的花。”
聽到這樣親昵的稱呼,連長安忽然覺得臉上一熱,不知該如何接口才好;厄魯則淡淡別開了臉,對扎格爾稟報:“單于,迎接塔格麗的儀式已基本預備妥當,其余的,還要您拿主意。”
扎格爾微怔,隨即笑著捶了他一記,撓撓頭:“我還不是單于,你胡嚼什么?”
厄魯微垂眼睫,遮住一雙琉璃般的瞳仁,唇邊帶著渺茫笑意:“很快就會是了——您從那邊把消息傳回來時,赫雅朵已向大陰山中的長老奉上了祭品,先知們則回報以代表首肯的白色羔羊。現下消息早就傳遍了整片草原,再過三四個月,等水草豐美的初夏到來,各大部族都會齊聚在敕勒川旁,時隔二十七年,再一次召開‘庫里臺’。”
扎格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凝結,猶有些不可置信:“赫雅朵真的決定……”
“是,”厄魯不待他說完,已堅定點頭;同時目光斜飛,極快地掃過一旁連長安的臉孔——他終于將口中漢話換作胡語,啞聲道,“您該明白,既然選了她,帶了她回來,這是必然的抉擇……赫雅朵常說,打鐵要趁熱。”
“……我當然明白;”扎格爾喟嘆一聲,也用胡語作答,聲音輕如雪片,“何況赫雅朵也……無法再等下去了,是不是?”
連長安沒能如計劃中那般,和扎格爾一道并轡馳入阿衍部的營地。塔索臉上帶著模糊的歉意,只說還有些瑣事要處置,便和那碧藍眼珠的年輕胡人厄魯一起,縱馬絕塵而去。連長安望著他們的背影飛快消失在無數馬匹、人流以及灰白的帳篷之間,縱使于心內反反復復告訴自己這只是短暫的分別,依然覺得就連骨髓深處,都猛然空落落的。
——縱使他們為她祈愿,希望但凡長生天俯視之處,都是她的故土;冥冥中依然有個聲音不住喚著:他鄉,他鄉。
假使唯她如此,那其實倒也無妨。她總能將不安藏在懷里,將笑容掛在臉上,這并沒有什么難的——畢竟沒有人從小到大在她耳邊不住灌輸:“長城以北的蠻子與長江以南的紅蓮,都是我大齊的死敵,都是我白蓮的世仇……”
——比起她那點莫名其妙的鄉愁,跟隨她的七十三名白蓮之子們惶恐不安游移不定的眼神,才是真正的難題。
見扎格爾去遠了,隊伍中的柳城縱馬趕上前來;這位在龍城大火中僥幸保住性命的柳祭酒用僅剩的一只右臂控住馬匹,微微落后于連長安□□的棗紅坐騎,俯首低聲詢問:“宗主,將入營地了;若蠻……若胡人臨時變卦,屬下等該當如何行事?”
連長安端坐馬上,微瞇著眼,依然在遠處徒勞尋覓著扎格爾的蹤影;她輕抿嘴唇,反問道:“你們依然覺得,扎格爾會以我為人質陰行詭計么?”
龍城里援手之恩,再加上一路而來冷眼旁觀,宗主與那年輕胡人的關系眾人早就心知肚明了。柳城顯然沒有料到連長安竟會如此直接地戳破他的憂慮,聲音一滯,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勸諫道:“宗主,防人之心不可無;更何況是……異族……”
連長安的唇角終于顯出一抹妙曼弧度,她仿佛心情極好,話語中滿是調笑之意:“便是他存心利用我……又如何?”
柳祭酒不禁雙眼大睜:“宗主……”
“難道……我們就不是在利用他么?”
柳城呆若木雞無言以對,連長安回頭望他,突然如銀鈴般輕笑起來:“若有半分余地,柳祭酒,也許你我根本不必選擇如今的道路——但命運逼我迫我,限我于絕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柳祭酒的回應幾乎輕不可聞:“但是宗主……與虎謀皮……”
“不是‘與虎謀皮’,”連長安斷然截住他的話,語帶蕭索,“我要一塊死物又有何用?也許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
這樣隱隱自嘲的四個字一出口,柳城終于噤聲。二人勒著馬,就這樣于廣闊天地間漠然矗立,都無言語。不知過了多久,連長安才再次開口,卻問:“柳祭酒,你素來博聞強記。‘庫里臺’……這個詞你曾經聽過沒有?”
柳城猛地抬起頭,遲遲疑疑答道:“庫里臺?那似乎是蠻語中‘選王會’的意思,各部族的大小首領聚在一處,推舉出共同的盟主……這只是傳說罷了。”
“果然如此……”連長安微笑沉吟,“如同‘白蓮’一般,都是‘傳說’。”
“宗主,可是……”
連長安一擺手,止住他的言語:“柳祭酒,我知道你們心里的擔憂;我既然帶著你們來到這里,大家的生死安危,我都會一肩扛起——無論如何,連長安不是一個‘情種’;我也沒有那種福氣,去當一個‘情種’;我從沒有忘記自己是誰,永遠也無法忘記……這句話請你記住,請你轉告大家:信我,放心。”
白蓮宗主說完,也不待自己的下屬回應,雙膝一夾馬腹,身子仿佛離弦之矢,迅疾奔行。撇下大隊人馬,也撇下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煩惱,毅然決然地向著扎格爾和厄魯消失的方向去了。
身后眾馬齊喑,頭頂流云離散。素來善謀而多疑的柳城將脖頸深深低垂下去,口唇隱隱翕動,不知在說著些什么。
在連長安初見扎格爾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她從沒有對這位異族王子“牧馬人”的假身份起過半點懷疑。他的馬騎得太好,他的肉烤得太香,他的手上滿是硬繭,那些裝扮成胡商的護衛們,對待他的態度委實太過自然:他們徑直叫他的名字,拿他對長安傻傻的傾慕打趣,甚至像教訓家里調皮小兒子一樣,揮著馬鞭在他身后追打——這哪里像是侍奉匈奴最古老最尊貴的血統唯一的傳人?
只有到了草原,真正回到草原,連長安才恍然發現,這些不經意的親切絕不是什么精妙演技;恰恰相反,只因為扎格爾本身有某種不可思議的親和力,簡直可以抹卻人與人之間一切鴻溝——他們是真的愛他,人人都愛他,像愛自己的男人,像愛自己的孩子;這種愛與白蓮諸子們對待連懷箴的敬畏和恐懼迥然不同。
他們愛他,所以他們也愛她。
也許部族里的人全都聽說了“塔格麗要來”的消息,當連長安騎馬踏入營地的時候,他們陸續從大大小小的氈包中鉆出,立刻認出了她。一時間,男女老幼統統圍攏上前,七嘴八舌的對她說話,送她禮物,甚至還爭先恐后拉她去做客。
在連長安還沒能理出頭緒的時候,她已經被無數陌生人的熱情徹底淹沒了——而這只不過是個開始。
為了迎接最尊貴的客人,部族里舉行了“阿穆達”。這個胡語詞匯扎格爾談到過許多次了,連長安并不陌生。“阿穆達”是草原的節日,是賽會,也是狂歡。
營地中心一片碩大的空場里,胡地青年解開皮袍的帶子,袒露雄健的肩膀,圍成一圈撲跤為戲;稍遠的地方,則是騎在馬背上互相追逐的小伙子們卷起的滾滾煙塵。四處都是喧囂,四處都是歡笑。連長安忍不住跳下馬背,展目遙望;一雙手臂忽然從身后打開,將她無聲無息攬在懷里,始終遍尋不見的扎格爾竟又突然出現了,在她耳邊吹著氣,低聲說道:“喜歡么?從此這就是你的家。”
聽到“家”這個字,連長安的肩膀難以察覺的輕輕一顫,隨即漸漸放松,任憑自己陷入他寬闊雄厚的氣息之中。她已經越來越適應他的懷抱,甚至越來越放縱自己的軟弱。她貪戀他的溫暖沉溺他的依靠,簡直想窩在他雙臂之間什么都不想,就這樣昏天黑地睡過去好了,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連長安在扎格爾懷里緩緩閉上眼,耳中聽著草原的風吹動他發梢金鈴的細碎輕響……正如她不久前對柳城說的那樣,自己因情自誤,就注定此生此世再也不會是個“情種”……那么,真的愛么?不愛么?究竟是被他吸引了?還是僅僅感動、僅僅想找個可以喘息的地方?
也許她曾經自以為清楚篤定,可是靠在他懷里的時候,那一切答案,似乎都化作了水中的明月,在微風下溫柔地動搖。
“……睡著了?”扎格爾的笑聲越發低沉,“那我可‘不客氣’了啊。”
連長安瞬間睜開眼,滿臉羞赧,努力想要掙出他的懷抱。
扎格爾卻不肯放手,反拉著她爬上馬背,左臂牢牢鎖住她的腰:“走,帶你看看赫雅朵替咱們準備的帳子。”
連長安越發覺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啐道:“你是你,我是我,誰跟你是‘咱們’……”
扎格爾坐在她身后,見她小臉漲得通紅,一雙眼睫像蝴蝶的羽翼不住撲扇,整個人說不出的可憐可愛。心中一動,再難抑制,竟俯下頭咬住她的耳垂,用細不可聞地聲音回答:“是啊,你是你,我是我……至于誰是‘咱們’,晚上就知道。”
連長安實在被這個呵呵笑的厚臉皮家伙鬧地沒辦法,想要冷著臉佯怒,可此情此景,又怎么能怒得起來?像所有陷入此種境地的男女一樣,他們只是顛三倒四地斗著嘴,百無聊賴地交換著毫無意義的廢話,就這樣在一起,就這樣什么都不想……溫馴的馬兒負著兩人,于枯草間拽著蹄子緩緩行走——急什么呢?太陽還未落下,黑夜還未到來;何況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阿衍部的塔索和他心愛的女人,誰也不會來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為什么,連長安忽然隨口問道:“你們總在說的‘赫雅朵’……那是誰?”
她本有沒期待任何答案,她對這問題本身其實沒有絲毫興趣;她只不過覺得,這樣曖昧的情形之下,扎格爾是越來越“不客氣”了,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總該找點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
然后她便聽見了他的回答——簡單至極、不容錯辨,甚至不帶什么感情的回答:“赫雅朵?我還以為額倫娘告訴你了呢,她是我的閼氏啊。”:wbshuku ( 明智屋中文 wWw.MinGzw.Net 沒有彈窗,更新及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