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15章·合葬乾陵惹風波②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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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雖怕,心里卻是不信的。于是嚴公又道,合葬之禮并非古禮,沒有依據可以遵循。且看漢時的陵寢,皇后大多是不與皇帝合葬的,直到魏晉時期,才開始有帝后合葬之說。兩漢國祚四百余年,魏晉加起來才多久?陵墓事關子孫后代,何必開鑿乾陵,于乾陵之畔另擇吉地,再造一座陵墓便是,如此一來,既成全了則天皇后與圣人之心,又可穩固大唐社稷,何必非要合葬在同一陵寢?倘若帝后神靈有知,自會在陰間夫妻團聚,但若無知,合葬又有何用?”
李隆基說著不禁輕笑搖頭:“嚴公本就有些言辭激烈,措辭或有不當,已經惹得圣人不滿,結果禮部見有人把自己想說的都說出來了,還以為即便圣人不答應,也不會遷怒到他們身上,便也趕緊附議,結果圣人表面上看似沒什么,實則還不是想怎么做還怎么做?”
“圣人對于此事,倒是堅持。”蕭江沅有些欣慰。到底是骨肉母子,血濃于水,若是單葬一陵,就憑陛下曾經改唐為周,屠戮李唐皇族,日后就難保安寧,如此一來便再無后顧之憂了。
“于公于私,他都得堅持。”李隆基看得更是透徹,“不說這個了。五郎,你方才不是說有事才來找阿沅的么,究竟是何事,說來聽聽?”
李隆業這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趕緊道:“阿沅,我聽說,圣人已經答應要把你賜給安樂公主了!”
蕭江沅和李隆基都是一怔,齊聲道:“什么時候的事?”
李隆業被他們兩個嚇了一跳,語結道:“……好像去年就答應了,說是祖母入葬乾陵過后,就把你送過去,我是從溫王那里聽來的,錯不了的!”
溫王李重茂是李顯幼子,還未出閣,平時乖巧懂事,安靜善良。李裹兒對別的兄弟看不上眼,待他還是過得去的,總是喜歡朝這個幼弟炫耀。
見李隆基微勾唇角,只斜睨著蕭江沅,而蕭江沅則垂眸若有所思,兩個人都不說話,李隆業急道:“葬禮已定為五月十八日,眼下不過還剩半月了!”
蕭江沅搖頭一嘆:“一切自有天注定,人不可妄為。”
李隆基微怔——方才她說到最后五個字的時候,看了自己一眼,沒錯吧?她連天命所歸都不信,眼下竟能說出這般認命的話?想到這里,他不覺輕笑一聲:“或可見人定勝天,也說不定。”
神龍二年,五月十八日,李顯攜韋皇后率文武百官與宗室命婦等,一同送武曌入葬乾陵。旌旗展展,禮樂隆隆,蜿蜒的長隊浩浩湯湯,似一條騰云的白龍,自洛陽躍出,再緩緩魂歸舊土。
蕭江沅仍是一身淺緋色圓領袍衫,全身上下毫無紋飾,外頭罩著白衣麻布,幞頭也從黑色換成了白色。她跟在李顯身后不遠,像一個普通的宦官一樣,抬頭便可見前方武曌的靈柩,心中卻再無悲痛——這么多人畢恭畢敬送她回到他身邊,為何悲痛?
蕭江沅只是遺憾,自己來日歸去,是無法葬到這里的,哪怕附近也是不行。
莊嚴而肅穆的葬禮過后,李顯便率眾人至陵旁的崇圣宮休息用膳。文武百官與男性宗室皆在廊下,內外命婦則居于偏殿,李顯攜韋皇后、上官婉兒與眾公主進了崇圣殿后,見大殿空曠,便著人把相王一家都喚了進來。
崇圣宮本是安頓李治后宮無子女嬪妃守陵之所,然而這許多年過去,當年貌美如花的嬪妃們,如今許多都化作了黃土下的白骨,只余幾個白頭老嫗,還在無所事事地枯守著。她們何曾想過,這里還有能如此熱鬧的一日。
眼下,她們正安坐在一旁,吃著天子賜食,不禁聊了起來:“這是多少年過去了,武皇后都登極了,你我卻還在。”
“什么武皇后,該叫則天大圣皇后了。”
“我卻只記得武皇后,不曾見過則天大圣皇后啊……”
“若能見見便好了……”
幾個老妃嬪說著相視一眼,拉住彼此的手,紛紛笑了起來,卻同時有熱淚滾落下來。這時,一張雪白的絹帕出現在她們的視野里。她們轉頭望去,那拿著絹帕的是一位少年宦官,眉清目秀,腰板挺直,從頭到腳都十分規矩,卻不死板,到處透露著精致。她們許久不曾見過這樣年幼的宦官,不覺一怔,便聽那小宦官道:“奴婢隨身只帶了一張絹帕,幾位殿下只怕不夠用,莫要怪罪奴婢了。”
最為年長的老嫗接過絹帕道:“我們怎配稱一聲‘殿下’?我姓楊,你若是不嫌棄,稱我等阿婆就好。”坐在她身邊的幾位也跟著頷首,卻絕口不提自己當年身份。
蕭江沅頷首道:“幾位阿婆是天皇妃嬪,奴婢怎敢嫌棄?”
“雖是敷衍,聽著倒舒服。”楊氏說著打量了一下小宦官,“瞧你這服色,五品了?”
“正是。”
“小小年紀,真是不錯。平日里侍奉誰的?”
蕭江沅抬眸看了看乾陵綿延的山脈,道:“則天大圣……皇后。”
幾位老妃嬪頗為訝然,相視一眼后笑道:“難怪。”
蕭江沅有些不解:“不知阿婆覺得,哪里難怪?”
楊氏道:“你小小年紀便登臨五品,必是則天皇后器重之故,可則天皇后為什么會偏偏器重你呢?我等看清你,才略窺見緣由一二。我且問你,若有一匹烈馬,誰人都無法馴服,我讓你來,你會如何做?”
蕭江沅想了想,道:“先準備好三樣東西,鐵鞭、月杖和唐刀。初以鐵鞭馴之,若不能,則換月杖擊打它的頭股,若再不成,只好拿唐刀砍下它的頭顱。”
楊氏滿意地點點頭:“東西雖不大一樣,方式卻如出一轍。這便是我等說的難怪,難怪則天皇后會器重你。”
蕭江沅有些明白過來:“此事……則天皇后也有過?”
楊氏道:“則天皇后初登后位之時,曾與眾后宮姐妹共宴閑聊,提到了這個趣聞。說是昔年太宗皇帝在世時,得一良駒獅子驄,既是良駒,性子總要桀驁暴烈些,竟無一人能馴,那時皇后不過十五,便自請馴馬。太宗皇帝自是不信,一個小娘子能有什么本事,竟敢說自己能馴服這匹烈馬,便問皇后打算如何馴,皇后便向太宗皇帝要了三樣東西:鐵鞭、鐵杖和匕首。”
這時,一個稍顯年輕的老妃嬪道:“說到這里,我倒想問問你,鐵鞭也就算了,另外兩件,你怎的選了打馬球的月杖,還有那長長的不好使換的唐刀?”
蕭江沅先是一怔,道:“奴婢想到什么便說了,大抵是因為這段日子以來,這兩樣東西對奴婢來說,印象較為深刻吧。先不要說奴婢了,阿婆快講,后來如何了?”
見蕭江沅一臉認真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楊氏暗嘆這小宦官果真待皇后一片真心,繼續道:“后來便是同你一樣了,皇后說先用鐵鞭抽,若是不行,就換鐵杖擊打那良駒的頭,再不成,此物雖好卻不為自己所用,只好用匕首殺了它了。再之后的事,皇后沒繼續說,我等妃嬪自然是要奉承奉承的,說著說著便說到別處去了。”
故事內容之真假暫且不論,初登后位,設宴款待嬪妃,言笑晏晏,講的卻是這個故事……這的確像是陛下做出來的。想到武曌初見自己時,雙眼一亮的神色,蕭江沅心中微暖。她總說自己和上官婉兒像,幾乎便是一個人,卻從未提過此事,原來是想說,自己和上官婉兒都是有些像她的啊。
正想著,蕭江沅便見幾位老妃嬪紛紛站起身,面向自己萬福。她忙側身避過,便見李裹兒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自己身邊,趕緊道:“安樂公主安好。”
李裹兒對這幾個白頭妃嬪看也不看,只拉住蕭江沅的手:“看來你的身子真的好了。走,跟我去大殿,我這便要跟阿耶說,此番從乾陵回東都,你不用回宮了,直接跟我去公主府便是。”
蕭江沅堅持著向老妃嬪們行過禮,才任由李裹兒拉著自己,走到崇圣殿里。殿中李顯與韋皇后位于主位,太平公主位于左首,下首是李顯三子衛王李重俊,太平公主四子從長幼之序位于他二人身后,相王則位于右首,李成器與他坐在一處,只是位置偏后,相王下首便是溫王李重茂,李隆基等四兄弟則與太平公主四子一般。
人倒是齊了。蕭江沅一進殿中,便見眾人神色各異地看向自己,有意外的,有驚慌的,有輕蔑的,亦有不安的。待蕭江沅和李裹兒一同向李顯行過禮后,李裹兒果然嬌笑道:“阿耶,你可還記得,去年答應過兒什么?”
若蕭江沅不在,李顯咬咬牙,大手一揮便答應了,可現在蕭江沅就站在自己面前不遠,臉色仍有蒼白,身姿更顯瘦弱,腰板依舊挺直,笑容依然無害。他不禁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的目光。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般企盼渴求,那般慈愛溫柔。即便是在兒時,也不曾有過。
他直到今日,才算是真的信了,母親已然走了。不論他蕭江沅是否為國士,畢竟母親臨終前仍鄭重托付。可是,裹兒這里又當如何是好……
李顯這一猶豫,便見蕭江沅上前幾步,鄭重跪拜,聲音鏗鏘而清晰:“奴婢懇請圣人,準奴婢在此守陵,一生青燈古佛,常伴帝后之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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