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16章·蕭郎守陵彈箜篌①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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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蟬冬雪,轉眼便是一年。
崇圣宮內的一處小院落傳出了一陣難以言說的箜篌聲,引得枝頭花葉亂顫,群鳥也驚得飛起,四散而去,久久不敢回來。院落中,一位身穿素色圓領袍衫的少年正坐在圈椅上,低頭擺弄著箜篌的弦,眉目清秀,眼中帶有一絲茫然和不解,唇邊勾著一抹無奈的笑,神情較往日生動了許多。
長案對面坐著一位緋色錦袍男子,一手扶額,一手伸向少年,臉上滿是難以忍受之色:“停!停!住手!我認輸了!”
蕭江沅立即收手,把箜篌推到了一邊,笑容淡然自若,沒有絲毫尷尬。
李隆基十分費解:“樂譜只教了你一遍,你就知道怎么看了,可這箜篌你都練了一年了,怎么還是這副樣子?!”
蕭江沅搖頭:“奴婢也不知。”
“你說你每日都練,當真不是騙我的?”
“奴婢每日都會練上兩個時辰,大王沒看到,天皇妃嬪們都不太搭理奴婢了么?”蕭江沅想了想,又道,“前日晚上,我還好不容易夢到了則天皇后,本以為多日未見,至少也該好好寒暄,結果……”
“結果怎么了?”
“結果則天皇后語重心長地跟奴婢說,你與音律無緣,還是別練了……”
“……”李隆基抿了抿唇,不覺抬眼看了一眼乾陵的山脈,“這個我信。”
起初看到蕭江沅自請守陵的時候,李隆基險些沒被氣死。這就是她為自己找好的出路?她知不知道守陵是什么意思?活著也跟死了一樣的人才會去守陵!她到了安樂公主身邊,好歹還有一絲機會,可一旦守陵,就是把自己逼入了絕路,不僅退無可退,她來日想回到宮中,也只會是癡人說夢!
他本有好多質問,卻在數日后來到乾陵的時候,盡數吞回了肚子里。
當日風光正好,蕭江沅只身打掃著崇圣宮所有,身影忙碌,姿容卻比往日耀眼許多。
他本以為她在這里受到了欺負,當即怒問,才知這些都是她主動做的。明明累得滿頭大汗,額邊傷處的包扎都被浸濕了,她卻只在他情不自禁伸手去觸碰的時候,才微微皺了皺眉,然后又淺笑起來:“幾位天皇妃嬪已經年老,身子頗弱,已經沒有力氣了,這里又沒有宮人內侍侍奉,除了正殿之外,很多地方都是久久不曾打掃,如今我既然來了,總要做點什么。”
她分明過得十分舒心和快活。
她既然心知守陵意味著什么,卻還甘愿如此,他還有什么好說?
想著崇圣宮就這么大的地方,早晚都要打掃完,此后的生活只怕會非常枯燥,李隆基便精挑細選了一份樂譜和一架箜篌,給蕭江沅送了過來。他是這樣打算的,先讓她也喜歡上音律,如此兩人便多出許多話題與相處,如此循序漸進,自然日久生情,屆時他再主動請求,讓她恢復女子身份嫁給自己,豈不水到渠成?
反正回宮是不可能的了,她早在決定自請守陵之時,必然是清楚的。既然如此,那還何必堅持繼續做宦官?她的出路只有他了。
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蕭江沅是一個音癡!
他看得出來,她雖對音律興致缺缺,卻的確學得十分認真,且箜篌能彈得這么難聽,也不可能是裝出來的,她是真的與音律無緣。
他抬眼望去,依稀可見蕭江沅的額邊有一處淺淺的疤痕,那還是去年祖母入葬乾陵之時,李裹兒擲出的銅壺砸的。
當時,蕭江沅的自請太過突然,眾人都是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李裹兒死活不依,大鬧不止,若非韋皇后攔著,再加上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兒一個在明一個在暗地護著,她憤怒之余,才沒把蕭江沅打成重傷。
后來不知為何,給天皇守陵的老嬪妃們竟然入殿求見,為蕭江沅求情,李顯才終于嚴厲一次,一錘定音,準蕭江沅所請,也鎮住了李裹兒。當日,蕭江沅便被留在了乾陵,至于她的衣物細軟,自有上官婉兒打理送來。
對于蕭江沅的決定,李顯自是松了口氣,太平公主也十分滿意,其他人就并非如此了。李成器只默默一嘆,李隆業只覺愈發討厭李裹兒,同時也覺得不舍,薛崇簡則一臉惋惜。
“蕭江沅本就已經是一個宦官,很是可憐了,這下又被安樂公主逼到這個份上,連前途都盡喪了,真是人生無常。”想起表弟薛崇簡的話,李隆基不由心下一嘆——人家愿意,你管得著?
也罷,她想如何便如何,反正還有他呢。
見李隆基一直看著自己,目光里隱約有她不懂的東西,蕭江沅怔了一下,道:“大王這是怎么了?”
李隆基忙回過神來:“沒什么,只是看到你額頭邊的傷,又生氣,又想笑。”
“大王氣什么?”
“我氣你怎么不好好愛惜自己,去疤的東西也不是沒給過你,怎么那里還有疤痕?”
蕭江沅伸手摸了摸:“我一直在用的,可是它就是這樣,再沒變過了。”見李隆基蹙緊眉心,怕救命恩人韓醫師遭殃,她忙道,“大王又為何想笑?”
李隆基十分敏銳地感到,自己被眼前的男裝少女看穿了一瞬,卻終是無奈一嘆:“我笑李裹兒大概怎么都沒想到,你明明待她那么‘好’,卻原來是不愿意和她在一起的,也笑你日后,不僅失了她這個靠山,若有朝一日能夠回宮,只怕還多了個勁敵。”說到“回宮”二字的時候,李隆基稍稍加重了語氣。
蕭江沅眸波微漾了一下:“大王竟覺得,奴婢如斯境地,也有回宮那一日?”
李隆基品出幾分其他意味,細想了想,心下有點不敢置信,便笑容不改,問及了一種不可能的可能:“若非如此,你還敢自請守陵?”
蕭江沅但笑不語。她自請守陵的確是走投無路,別無他法,也想過大不了日后庸碌一生,好歹始終陪伴在陛下身側,就算死后去往九泉之下,陛下也不能怪罪。可惜,有的人卻不會這么輕易地放過她。
入葬次日,上官婉兒便親自帶人,把蕭江沅的東西都送了過來,期間本是一臉淡淡,什么都沒說,似乎也在為蕭江沅自請守陵一事生氣,卻在臨走的時候,頓了頓,還是湊到蕭江沅耳邊道:“你且先住上一年,回宮一事,我來想辦法。”
蕭江沅不由一怔,待回過神來,上官婉兒已經走遠了。
……她并沒想回宮啊。就算想,她也要看看時局,伺機而動,哪能輕易回到那一趟渾水里去?可這一年里,上官婉兒再未來看過她,她縱有想法,也無法讓上官婉兒知曉,便只好安然處之,泰然待之。
見李隆基還在等待自己的回答,蕭江沅淡淡道:“大王高看奴婢了。”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轉而道:“你這一年從未出過乾陵,對外面的天下事,可有多少了解?”
蕭江沅想了想,道:“一手推舉圣人、發動神龍政變的張柬之、桓彥范、崔玄瑋等五位功臣,如今都已被判了流刑,就連家族中十六歲以上的男子也都被流放嶺南。相王素來沉默而恬淡,太平公主則收斂鋒芒,把心思更多地放在了斂財上……”
“姑母斂財?”
“太平公主與佛寺之人爭奪水碾,被告到京兆尹那里,還被判敗,此事傳得比衛王被立為太子還要廣。”
“姑母那哪里是斂財,分明是在……”
“韜光養晦。”兩人異口同聲說完,相視一眼,一動一靜笑了起來。
見蕭江沅比自己想像得了解的多,李隆基道:“你接著說。”
蕭江沅道:“如今朝中便是武氏一枝獨秀,氣焰高漲,竟有要蓋過圣人的模樣。今年二月,武三思和武攸暨奉圣人之命來乾陵祈雨,不過多時,雨就下了,聽說圣人因此龍顏大悅,不僅恢復了武家的崇恩廟、昊陵和順陵,還想讓五品官的兒子去做崇恩廟的齋郎,可有此事?”
李隆基點頭:“確有此事,不過齋郎一事最后沒有成行。有個太常博士名喚楊孚,跟圣人說,太廟的齋郎才不過七品以下官員之子,臣子家廟卻要五品官員之子,實在不妥。”
“圣人卻道,那便把太廟的齋郎也換成五品官員之子吧。”
“臣子與君主同例,已經是僭越了,大逆不道,更何況君主與臣子同例?”
“看來那場雨果真是早就計算好了的,不過是圣人想要名正言順抬高武氏家族,而為自己找的理由罷了。雖牽強,倒能用。”
李隆基頗為意外地看著蕭江沅:“你知道的倒不少。”
蕭江沅淡淡一笑:“邸報上大部分都有的。”
“邸報就算是能送到這里,也是送往守陵將士的軍營里去,你從哪兒看到的?”
“我雖不到外面去,但是守陵將士的軍營,我還是常去的。漸漸地便與他們都熟識了,順手就看到了。”
見蕭江沅一臉淺笑,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李隆基不禁搖頭失笑:“只怕是你對他們熟識了,他們對你還是一知半解,可就是肯與你相交,正如我等兄弟一般。”
蕭江沅不予置否:“大王說笑了。”
李隆基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經常去守陵軍營?”不等蕭江沅點頭,道,“這一年來,你也總是跟那群五大三粗的郎君們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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