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絕唱_第一章·須臾鶴發亂如絲(4)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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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升官一事,張說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對于他來說,李林甫實在太過渺小,哪怕當日其舅父姜皎在世之時,他也沒有多看李林甫幾眼,如果可以,他連宇文融都不想多瞧。
更何況眼下對于他來說,把握住選官才是最重要的。
選官一年才只有一次,乃是朝堂盛事,張說正打算好好操辦一次,讓圣人更加信重自己,卻不想還未等他開口,宇文融又說話了:
“歷年選官,都是由相公主理,吏部尚書協理,今年若仍是如此,臣以為有些不妥。”
這一句話立時在張說的心底點燃了一把火——他宇文融接下來想說什么到底想做什么?難不成,他竟已狂妄到要跨過吏部,甚至代替百官之首來主持選官?他也配!
張說剛想問出口,便聽李隆基那邊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咳嗽。
宇文融的這番話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李隆基意外之余只覺得好笑。他正盯著張說的反應,忽聽見這聲音,立時轉頭朝身邊看去:“你身子不舒服?”
蕭江沅身體并無恙,剛剛輕咳一聲,無非是想提醒一下張說謹言慎行,可見李隆基一臉關切,一時便有些心虛,忍不住掩唇多咳了幾聲,道:“這幾日確實受了點風寒,并不嚴重,多謝大家關懷。跟國家大事相比,臣的身體不值一提,宇文中丞的觀點甚是新奇,大家就不好奇到底有何不妥么?”
說完,她淡淡地瞥了張說一眼。
張說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他方才實在太不冷靜了,那是天子和宇文融之間的對話,天子尚未應答,他就先插嘴,若在平時也就罷了,眼下可不合適。宇文融既然敢當著他的面開這樣的口,那么所謂的“不妥”,即便他不問,宇文融也會說,他急什么?待宇文融說清楚之后,他再據理力爭,這才是正經的章法。
他到底是怎么了,竟然這般沉不住氣?張說一邊心下勸誡自己,一邊聽宇文融道:“臣以為,這選官一事總是由相公和吏部尚書負責,時間一長,難免有結黨營私的風險。”
這既是無可挑剔的大實話,也正是李隆基所擔憂的:“……張相公怎么看?”
張說還能怎么看?他覺得宇文融就是在故意針對他,但他不能真這樣講出來,便道:“臣可以向圣人保證,臣絕對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吏部尚書,臣也可以為他擔保。”
他直接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看宇文融還能怎么講。
張說的言行確實暫時難住了宇文融的嘴,就連強詞奪理如李隆基,一時不知該說些什么好。
殿內便在這時靜了一瞬,正當李隆基轉頭,想要給蕭江沅使個眼色時,有人忽然開口了。
眾人抬眼一看,正是那個入殿之后,除了行禮和謝恩就沒再開過口的李林甫。
“臣斗膽多言,請圣人、相公見諒。”李林甫雖不如張九齡儀態萬千,但規矩且標準,輔以一臉讓人不由自主放下心防的笑容,自打踏足官場,便百戰而無一敗,“相公和吏部尚書的人品,自是沒得說,可是選官一事過于龐大,身涉其中的人也過多,相公雖能保證自己和吏部尚書不犯國法,卻無法保證所有人。
“宇文中丞的意思是,宰相和吏部尚書負責選官,這是多年慣例,眾所周知,難免有的人會動了些歪心思,給大大小小的考官請個客或送個禮,這也是歷年都有的事。國家昌盛固然是圣人勞心的結果,也須得有底下的眾多人才勞力才是,若因一些人的私心左右了朝廷用人,繼而影響到國家,相公固然清白,恐也會自責于失察,深感有負圣人重托吧?”
話剛落地,宇文融就挺了挺胸。
張說則又驚又怒,驚得是李林甫這個小嘍啰竟然會成為今日的變數,怒的是他當年跟姜皎的關系著實不錯,如今竟被他的外甥給落井下石了。他定定地注視著那本來不甚起眼的小人,像從未認識李林甫一樣。
張九齡也頗覺意外。他之前只聽說李林甫庶務能力很強,有過交集之后,也不過對其多了個心機深沉的印象。若沒有方才那段話,今日過后,李林甫在他眼里,恐還是像許多宇文融似的能臣、甚至有些文臣那樣,雖有實才卻過分功利,可敬卻也可惜。
可李林甫開口了,一切便不一樣了。
若說張說是集文臣與能臣兩者之大成,那么在張九齡眼里,李林甫便是既不與文臣搭邊,但也不是個十足的能臣。他甚至覺得,李林甫方才所言不僅很有一番道理,還多少有些就事論事、一心為公的意思。
瓜田李下,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張相公以國事為重,至于天子的心意,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便足矣了,可張相公……顯然不會如他所愿啊。
其實宇文融想說什么,張九齡聽了開頭,便大致能猜出來了。宇文融話里的內容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宇文融本可以私下里奏稟圣人,如今卻選擇當著張相公的面,公開質疑其德行與能力,這不僅是主動打破了之前的井水不犯河水,還是正面出擊——這也是最讓張相公始料未及和無法容忍的。
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張相公卻處于失常的階段,已是失了先機。
對于李林甫的表現,李隆基也甚感驚喜,還忍不住多看了李林甫幾眼。
不愧是宗室之后,血緣雖隔得遠了,其眉眼跟他的卻仍有幾分相似,鼻子和嘴唇則與姜皎的頗像。嗯,長相不差,身姿挺拔,看似無辜無害,實則四兩撥千斤。想到這,李隆基不禁斜睨了蕭江沅一眼——論為人處世,這倆人倒是有些異曲同工。
最讓李隆基滿意的是,李林甫表面上是在幫宇文融說話,實際上是在幫他。
他可不能讓李林甫就這么被張說記恨上,便不等張說開口,道:“宰相和吏部負責選官一事,乃是在其位而謀其政,毋庸置疑。此法就算有所積弊,既能沿襲多年,便說明它確實可行且有效,不然能改早便改了。方法沒有錯,錯的是人,提出問題不難,難的是如何解決問題。張相公,你說是吧?”
張說忙道:“臣也是此意。”
李隆基點了點頭:“宇文中丞,今日你既然能提出這個問題,可是已有解決的辦法?不妨說來聽聽。”
“正是。”宇文融道,“臣以為,此番選官,圣人可以在百官之中,擇十位德高望重、品行兼優之人為特使,讓他們來主理。此后歷年選官,這十人都由圣人臨時選定,如此一來,其中弊端便可大大減少,選拔人才也能更加公平公正。”
張說能想到宇文融大概要說什么樣的話,但沒想到能過分到如此地步。他徹底忍不住了:“你這是肆意擾亂朝中官制,這是胡鬧!你從前覆田勸農也就罷了,如今選官也要增加使職,日后國家大小事,你是不是都要安排個特使,或監督或干脆主事?!特使誰來做,你么?那還要你御史臺何用,要文武百官何用?!整個朝廷因此而變成一盤散沙,你知道這會給大唐帶來什么樣的隱患嗎?!宇文融,你為了一己私利,竟敢罔顧朝廷公器?!”
張九齡忙起身過去,死死地拉住張說,沒讓他上前扯住宇文融的衣領。宇文融則一副冤枉又委屈的模樣,急急上前幾步,跪倒在李隆基御案之前:“臣一心為國,就事論事,請圣人明鑒!”
李林甫知道張說會發怒,但沒想到張說的反應竟然這么大。他跟著宇文融一同跪倒,眼神則飄向了蕭江沅所在之處。
只見她略顯無奈地看了張說一眼,便垂下眼簾,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跟蕭江沅學準沒錯,此時他的確不適宜再開口,免得把張說得罪得狠了,到時張說還沒罷相呢,他的仕途先停了,那就得不償失了。這么想著,李林甫又看了看自御案之后走出來的李隆基,不想正好對上了天子的目光。
他怔了一下,有點不敢置信于自己接收到的眼色,但他沒有絲毫的猶豫,立時便改了主意,道:“張相公何必如此急躁?所謂特使,不過臨時而已,日后是否需要,自然日后再說,而在當下,一切尚有圣人定奪,難道相公能想到的,圣人便想不到么?”
李林甫的語氣雖苦口婆心,仿佛字字句句都在為張說著想,可在宇文融聽來,就是恍如天籟。難得見張說吃癟,他的感受已經不足以用通體舒泰、神清氣爽來形容了。
李隆基則差點沒笑出聲來。他是給李林甫使了眼色,想讓李林甫接句話來,給他個臺階下,但他沒料到,這么短的時間之內,李林甫反應竟如此之快,還始終沒讓自己跟張說發生太大的糾紛。
后面的事情就好辦了,無非就是安撫一下張說,但是事情該怎么辦還怎么辦。
李隆基當即任命了宇文融、蘇頲、懷州刺史等十人為特使,主持選官一事,但是宰相和吏部的權力并不剝奪,最終的名單將由李隆基、宰相和吏部、以及十位特使三方協商決定。
這可是把張說狠狠地氣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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