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寵后_20.第20章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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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昌公主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她留下的一副卷軸,卻被裴氏死死的握在手中。
圖上所繪,便是傷了她放在心尖尖上、萬千疼愛只覺不夠的寶貝女兒的歹人?
“阿姀?”蕭華一只手輕輕的握住裴氏的手,比之女子,男人的指腹總是更加寬厚、溫暖一些,這般熟悉的溫度,讓裴氏心中微微一動,略帶幾分恍惚空茫的回頭看向他。
蕭華站在裴氏身邊,夫妻二人相攜而歸,一同進入屋中之后,發現三個兒女竟然全都放下了碗筷,蕭華不由得啞然失笑,開口道:“是新昌公主有事前來,你們三個這是作甚。”
身為兄長的蕭恒神色自若,一邊示意弟弟妹妹都坐下,一邊笑著回答道:“只是沒想到,新昌公主竟然來去匆匆罷了。”
蕭燕綏的目光卻是落在了裴氏手中拿著的那張卷軸上,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裴氏宛若削蔥的手指竟死死的扣在上面,畫卷的外面甚至都被他按出了兩道指印。
“阿娘,可是有什么事情?”蕭燕綏開口問道。
蕭華扶著裴氏坐下,這才道:“阿姀,畫卷便交給三郎吧!”雖說如此,蕭華卻也沒有瞞著蕭悟、蕭燕綏不讓看的意思,只是繼續向蕭恒說道:“市井之中,常有人脈眾多、溝通三教九流的掮客之人。”
蕭恒立即明白了蕭華的提點。想要找到幾個出身市井人,比自己親自派出去人馬,就在那市井之中,自然也有吃著飯碗、能做這種事的尋常人。
蕭恒心中一動,立即點頭稱是,“阿耶放心。”
裴氏輕輕抿著菱唇,旁邊有婢女上前,想要伸手結果卷軸交給三郎,然而,裴氏卻并未松手,下一秒,她直接打開這幅畫卷,將畫中那三個窮兇極惡的匪徒的模樣盡數收入眼底,眼神銳利如鉤,仿佛能從畫卷上將其人狠狠的撕下肉來。
蕭華見了,哪里還不知,她這是因為女兒受傷一事耿耿于懷。
輕輕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以做安撫,柔聲輕道:“這三人雖已經被滅口,不過,總要調查一番,希望能找出他們背后之人。”
蕭華此言一出,屋子里的眾人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如此一來,便是并未看到畫卷,對里面的內容,又豈有不知之理?
蕭燕綏的關注點卻是不同眾人,比起所有人都對那三個綁架了她的惡徒咬牙切齒,蕭燕綏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這幅畫卷的來源。
“卷軸乃是新昌公主所贈?”蕭燕綏不解的眨了眨眼睛,直接問道。
裴氏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公主說,乃是太子東宮的李文寧郡主所贈。”
蕭華并未多言,仔細打量了一番畫卷中的內容,這般筆觸,已經頗具風骨,而且,落筆收筆之時,都頗為英朗,以蕭華的眼光評判,九成是出自男子之手,可不像是出自那位郡主筆下。
蕭華左手的手指輕輕的點在了自己右手的手腕之上,略一思忖,便覺得,這幅畫的由來,怕是并非僅僅只是李文寧這位郡主一己之力了。
來自東宮太子的善意?
在心中微微一哂,蕭華并未將這番猜測宣之于口,只是打算稍后便將今早發生的事情,盡數稟告給父親蕭嵩便是了。
蕭燕綏想了一下,才記起來,那日在西明寺中,他們確實和前不久才用完齋菜出來的太子長子李俶、李文寧以及李倓走了個碰面其中還有一個一直盯著她臉上的蚊子包,看得頗為專注好奇的家伙_
并且,燕國公上的九郎張岱也曾言,自己遇見了三位表哥表姐,還收拾了幾個市井無賴,也就是說,出身太子東宮的這三人,是在和自己一行分別后,才遇到的那伙市井無賴。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從自己被綁架再到逃脫而后遇見張岱,這個時間其實并不算短,而那三個綁匪,應該是在綁完自己后,走脫的路上,先遇到了張岱,而又才被人滅口的……
蕭燕綏心思陡轉,將那一日的情形在腦海中細細的捋順了一邊尚覺不夠,她現在只想拿出一支筆來,將西明寺周遭的簡易地圖勾勒出來,然后根據眾人所在的位置變化標記好,結合不太確定的時間,以及自己的步伐快慢,由此大致推算出那三個市井無賴的路徑,然而,在此基礎上,再將那殺人滅口之人的所在區域,也圈定出來。
蕭燕綏一向是個說干就干的性子,打定主意之后,她抬起頭瞅了蕭恒一眼。
察覺到妹妹遞過來的一個眼神,蕭恒心中不解,卻掩飾得很好,并不與父親和母親說,等到這后半截因為各懷心事而變得頗有些食不知味的早飯吃完之后,蕭恒接過母親手中的卷軸,卻是同妹妹蕭燕綏走在了一起,笑著說道:“我先送六娘回院休息。”
蕭悟又忍不住的叫了一聲道:“那我呢?”
“哥哥,你去讀書。”蕭燕綏懶洋洋的開口,干脆利落的回答道。
“五郎,你去讀書。”幾乎是和妹妹異口同聲的,蕭恒也笑著說道。
蕭悟張了張嘴,那一瞬,仿佛連嘴唇都是微微抖動的。
道理他都懂,可是為什么人生如此艱難QAQ
出了裴氏的屋子,蕭恒把手中的卷軸暫且交給了阿秀拿著,自己卻是把妹妹抱了起來,真的一路將她抱回院中之后,才笑著問道:“六娘找哥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說?”
“哥,你能找到西明寺周遭的地圖嗎?”蕭燕綏輕輕的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蕭恒把自己放下之后,小女孩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出谷黃鶯一般。
蕭恒略一思忖,旋即不以為意的笑道:“這有何難?”
蕭燕綏還當他是手里就有現成的地圖,哪里想到,蕭恒根本是直接坐在了蕭燕綏書房的案前,拿過案上擺著的一對兒白玉鎮紙,將整張紙在案上鋪陳好之后,新手從筆筒中摸了一只筆桿粗細勻稱的毛筆。
只不過,蕭燕綏的桌案上卻是擺著兩個筆筒,一個里面全都是正常的毛筆,有粗有細,另一個筆筒里面,卻是她平日寫化學方程式、畫器材制造圖時慣用的羽毛筆或者是炭筆。
蕭恒才把筆拿在手里,便覺出重量不對來,他細細的打量了妹妹這里的幾只奇形怪狀的筆一番,覺得有趣,索性便直接取了羽毛筆蘸墨,依舊如行云流水一般在紙上繪出了西明寺的半邊輪廓和周圍地形圖來。
蕭燕綏略含驚嘆的看著蕭恒下筆有如神助,西明寺的部分建筑群竟然如此清晰的自他手中而生,一時間,只有一個念頭她這個哥哥不能去學土木工程,真是可惜了……
毫無疑問,蕭恒畫出來的部分,都是他在西明寺中走過的部分,一片迷霧般的空白的位置,自然就是他不曾踏足的地方了,不過,光是這樣,對于蕭燕綏想要做的事情來說,其實差不多已經夠用了。
蕭燕綏本人對土木建筑方面其實只有些一知半解的常識,頂多是因為比較了解工程力學,所以對建筑知識稍有所了解。
她倒是知道,土木工程專業里面最基礎的丈量土地并簡單繪圖,其實就是用自己的步數來測量,說簡單也簡單,說困難,卻也困難,尤其蕭恒還是在之前根本沒有準備的情況下,竟然也能下筆如此干脆,這般心思,蕭燕綏是自嘆弗如的。
待到蕭恒收筆,他卻忍不住的又看了看手里的這支羽毛筆,墨水勻稱,倒是頗省了寫字運筆和蘸墨時的力氣,忍不住笑道:“六娘的這筆倒是有趣得緊。”
蕭燕綏伸手,被包成白饅頭的小手倒是頗為順溜的直接將蕭恒手里的筆拿起來然后直接扔在了旁邊的清水池中。
一時間,尚未用盡的墨水自羽毛筆的筆尖溢散而出,因為墨水中的微粒在水中做布朗運動,那池清水中,很快便仿佛繚繞了一層淡淡的霧靄一般。
“哥你喜歡?那我送你幾根呀!”蕭燕綏說得輕松,朝著阿秀稍一示意,阿秀便從書房一面墻壁前立著的百寶架上,取了一個尺余長的木盒子出來。
阿秀本來還要打開盒子,從里面取出幾只羽毛筆來交給蕭恒的,不過,蕭燕綏卻是相當大方,直接開口道:“別挑了。”
阿秀微微一怔,然后便回過味來,直接將這一盒子的筆都擺在了蕭恒之前拿過來的那副卷軸旁這是要將這一盒子筆都送給蕭恒的意思了。
“……”阿秀不拿了,蕭恒卻是頗有幾分啼笑皆非之感,他伸手頗為隨意的打開木盒,就看到,里面工工整整的擺著許多紙筆,幾乎每一根,都同蕭燕綏筆筒里擺著的那支一模一樣,想來是出自同一個工匠之手。
“妹妹真是大方……”蕭恒這句感嘆,絕對是真心實意。
蕭燕綏倒是不以為然,反正鵝毛好找,廚房里隨手都有,對于那些精工雕花無不精通的木匠來說,做些只需要打磨光滑別扎刺就可以的筆桿,也確實費不了什么力氣,蕭燕綏早上說要,不消半天功夫,下午便能拿到那么一大把。
“你要炭筆嗎?我這里也有!”蕭燕綏看了一眼自己的筆筒,隨手又從里面抽了一根唐朝山寨版的鉛筆出來。
特別理所當然的把還在打量羽毛筆的蕭恒從桌案前擠走之后,蕭燕綏直接坐在這里,拿著鉛筆便在蕭恒剛剛畫好的地圖上開始寫字標記。
晌午時分,路遇太子東宮三人。
晌午過后兩刻,同云煙去西明寺后院的禪院休息,稍睡片刻便無意識。
下午某時某刻,自山頂獵戶廢棄的屋舍中醒來,窗外陽光投射的影子不及寸余。
下午某時某刻,掙脫開繩索后,從獵戶屋舍中出來,自己的影子長度約為身高的三分之一。
到了后面,蕭燕綏自然已經無法分辨時間,所以,下午那幾個時間點的位置,蕭燕綏都空出來沒有填寫,不過,她卻還清楚的記得每個時間點上,窗欞、樹木乃至她自己的影子的長度。
有了這些佐證,想要知道當時的時間,利用太陽高度來直接計算其實是可以的,想要簡單點的話,直接等到今日下午,看著影子長度差不多的時候,看看現在的時間,也是一樣。
就兩三天的時間,太陽高度雖然會有變化,但是,放在這種大致的推算上,能夠影響的時間變化,其實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如此一來,待到蕭燕綏將這張地圖上各個地點的時間和人物悉數標注清楚,便是最簡單直白的一張行程問題。
雖然很多數字都需要估算,但是,結合著仵作驗尸得出的結論,以及張岱等人的經歷,完全可以利用運籌學,規劃出那個殺人滅口之人的部分路徑,然后,再反向將那個殺人滅口之人的路徑,套入行程圖中,以那三個市井無賴遇害的地方為圓心,圈劃出西明寺中可能涉及到的部分建筑范圍。
“西明寺里和尚眾多,哪怕是不確定的線索多了,但是最終,能夠用到的線索,卻也變得豐富了許多。”蕭燕綏幾乎是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喃喃道。
在她看來,整個過程就像是在解一道N元一次方程組。
未知數很多,但是,未知數之間的相互關系卻也很多,她現在需要做的,就只是抽絲剝繭,將那一大把未知數一個一個消除,最后只剩下她想要的一個,然后得出答案。
當然,因為這張圖上的字是當著蕭恒的面添的,蕭燕綏當然不會寫出涉及到路程、位移、時間、速度等的計算過程,所有的計算內容,心算出一個差不多的數值來就可以了,然后便是落于紙面上的,類似于“從山腳下到茶肆處,約一炷香的時間”的推測過程。
蕭恒初時還有些不解,待到蕭燕綏已經在他剛剛手繪的簡易地圖上標記出了眾人的路徑前進方向、殺人滅口的案發地點,每件事之間相差的時間,然后根據行走速度,進而推算出另一件事可能發生的地點以及持續時間,蕭恒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眼看著蕭燕綏最后拿鉛筆畫虛線圈定了西明寺廟宇群的一部分范圍,蕭恒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西明寺禪房的布置,亦是心中有數,暗自沉吟起來。
蕭燕綏完工之后,就要把這樣地圖也交給蕭恒,然而,蕭恒卻輕輕的彈了下妹妹的鼻尖,并不接受,他的目光不過是從正正地圖上稍一掃過,便相當自信、甚至頗有幾分自負的笑道:“圖中所標記內容,為兄皆已銘記于心,這張圖,若無其他用途的的話,六娘倒是不妨毀去。”
蕭燕綏聽了,倒是毫不懷疑蕭恒所言,她的動作也足夠干脆,直接將這張圖從鎮紙下抽出來,頭也不回的說道:“火盆?”
完全被驚呆了的阿秀頓了一瞬,才忙轉身取了火盆過來。
蕭燕綏一點也不心疼的把整張紙團吧團吧,揉成了一個廢紙球之后,扔在了火盆里,不消片刻,原本寫滿了玲瓏心思的一張紙,便只剩下了一片紙屑灰燼,同盆地此前燃毀的紙屑灰燼,似乎并無絲毫不同。
蕭恒的目光,卻是從那火盆之中留存的灰燼紙屑中一閃而過,他含笑伸手,輕輕的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口中只是道:“六娘放心吧,哥哥自會將此事調查清楚。”
然而手足情深的溫柔之下,一個好奇不解的念頭卻是在蕭恒的心頭飛掠而過。除卻今天,六娘這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每天都還燒毀了什么或許有趣、或許令人震撼的東西?
待到蕭恒抱著那一盒筆和新昌公主送來的卷軸離開之后,蕭燕綏也轉過身來,對阿秀道:“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現成的冰塊,然后再去拿幾瓶燒酒。”
阿秀明白,這是又要將燒酒蒸餾一遍了。
“你盯著點,沒問題吧?”蕭燕綏一邊說著,一邊又從一疊紙下面又抽出了一張紙來,看著自己昨晚在上面寫下的制作香皂的過程,略微挑眉。
阿秀立即點頭,“婢子明白。”
頓了頓,見蕭燕綏的目光還在“燒堿”之上流連,阿秀又道:“婢子已經使人去買燒堿了,想來,晌午之前便能回來。”
蕭燕綏點了點頭,阿秀的說辭,倒是和她昨日所言一致。
所謂皂化反應,簡單來說,一般就是將氫氧化鈉和油脂混合,然后生成高級脂肪酸鈉和甘油。其中,高級脂肪酸鈉便是香皂的主要成分了;至于甘油,則是本身就可以和水以任意比例混合,具有良好的保濕型。說起來,很多護膚品中,最常見的成分便是甘油了。
而對于蕭燕綏來說,她想要香皂,其實就是為了洗滌作用,更何況,脂肪酸鈉本身是呈堿性的,而人類皮膚表面的PH值卻處于弱酸性的范圍,雖然皮膚本身具有調節恢復能力,但是,如果碰到了皮膚比較敏感的人,香皂本身,就很容易讓人過敏了。
也不管有用沒用,蕭燕綏漫無邊際的想了一通之后,才收回思緒,視線繼續落在自己那張紙上。
其實她和蕭恒的想法差不多,有些東西,還是記在自己的腦子里比較靠譜,記錄在紙面上,便免不了會被人看見,雖然不一定會造成麻煩,但是,卻終究是個不確定的隱患。
想到這里,蕭燕綏瞥了一眼旁邊的火盆昨日的蒸餾裝置圖紙早就已經燒掉了,整個山寨版的蒸餾裝置卻是還大喇喇的擺在她的書房里。只不過,那些實驗器材實在是太粗糙了,除非是被精通此道的人看見,否則,落在大多數人的眼中,也只會當成是小孩子突發奇想的玩具而已。
阿秀剛剛出去,吩咐了兩個婢女去廚房取來冰塊等物后,已經開始重新將蒸餾裝置搭起來了,蕭燕綏手里夾著張紙,依舊津津有味的看著他們還不慎熟練的動作這讓她不由得想起了曾經自己在實驗室中的場景,雖然跨越了千年的時光,但是,這么看的話,其實還真的挺有意思的。
臨近晌午,窗外陽光明媚,蟬鳴聲聲。
這時候,通過阿秀一上午都盯著的的蒸餾裝置,已經又收集了兩瓶也說不清是應該叫做酒精還是叫做提純后的燒酒的東西出來。
依舊是裝瓶后便立即蠟封,以免里面的酒精揮發和吸水,蕭燕綏晃了晃手里的一瓶“酒精”,也有幾分哭笑不得。
本來是因為自己手指受傷,想著不能再拖延了,要盡早弄些消毒的酒精出來用,結果現在可好,她手上的那片傷口都差不多結痂愈合了,酒精反而變成了上好的白酒,被自己的祖父和外祖父當成禮物爭了起來。
蕭燕綏上輩子從來不好美酒一道,至于這輩子,才五歲多,時間太短,不好直接定論,只不過,因為記憶加成,心智成熟,蕭燕綏覺得,估計自己還是多半不會對酒感興趣了。
正巧,這邊剛要把蒸餾的設備全都收拾了,阿秀派出置辦些燒堿的仆從,也已經將東西買好送了回來。
蕭燕綏立時來了興致,心情也隨之興奮起來。
“阿秀,我要的別的東西呢,豬油,香料,還有銅鍋那些呢?”
阿秀看著那些盛放在瓷罐中的燒堿,因為擔心蕭燕綏不小心受傷,更是忍不住的膽戰心驚,只覺得心口一陣砰砰直跳,幾乎都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略頓了頓,阿秀才艱難道:“早上就和廚房那邊說了,鍋蓋上的水珠,也都已經收集著了,婢子這便去廚房那里取回來。”
“好。”蕭燕綏說得輕快。
阿秀往外快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的回過頭來,看到蕭燕綏還在饒有興趣的打量著那一陶瓷罐的燒堿,甚至還頗有取出來一些仔細辨認的動作,登時便被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聲音發抖的開口道:“六、六娘!”
“哎?”蕭燕綏抬起頭,有些奇怪阿秀為什么還不走,“你還有什么事情嗎?”
阿秀深吸了一口氣,急得幾乎都要哭出來了,她猛地幾步跑回來,拉著蕭燕綏,使她和陶瓷罐中的燒堿隔開了好幾步遠之后,才忙不迭的開口道:“燒堿危險,六娘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婢子就是了,莫要親自靠近……”
蕭燕綏一想,倒也能夠理解。
莫說是現在了,就是在后世的實驗室里,強酸強堿這種東西,也都一直屬于危險品的范疇,尤其是她現在的身體確實還只是個小孩子,阿秀忍不住的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這里,蕭燕綏也不與她為難,干脆的點了點頭:“可以,你先去取東西吧!等下我不插手就是了。”
得到蕭燕綏如此承諾,阿秀瞬間長舒了一口氣,終于露出了一個笑臉來,步伐也隨之輕快了三分,“六娘稍等,婢子這就去。”
氫氧化鈉是化學實驗室里最常見的必備化學品,純粹的氫氧化鈉應該是無色透明的晶體,密度為2.13克每立方厘米。而現在,擺在蕭燕綏面前的這一罐氫氧化鈉,確實肉眼可見的塊狀,顏色略暗,且帶有一些雜質。更何況,因為唐朝的工業條件,就注定了燒堿肯定無法完全密閉保存,自然也就導致了燒堿塊的表面會免不了的同空氣中的水和二氧化碳發生反應。
不一會兒,阿秀便帶著幾個分別端著蒸餾水、豬油,以及銅鍋銅勺的婢女回來了。
蕭燕綏伸手指了指地面的板足案,把東西都放下之后,幾個婢女退下,蕭燕綏站在旁邊圍著板足案繞了兩圈,一雙眼睛仿佛都在發亮,看得阿秀只覺得驚心動魄之后,清朗的聲音里才帶著笑意,十分輕快的說道:“取些燒堿出來,放在燒杯唔,就直接放在銅鍋里吧,然后緩慢加蒸餾水溶解,要用那柄銅勺,一邊輕輕攪拌一邊慢慢溶解。”
一個膽大心細的仆從聽了,已經拿起了銅勺,舀了一大勺燒堿放在了鍋中。
蕭燕綏見狀,微微睜大了眼睛,忙又開口補充道:“別用你那沾了燒堿的勺子直接碰到水,將蒸餾水順著鍋邊一點一點的慢慢加進去,然后緩慢攪拌,小心別燙著,也別把燒堿濺在手上。”
那仆從一一答應下來,蕭燕綏如此謹慎,其他人的動作也都隨之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因為緊張,阿秀看得一眼不眨,甚至連周圍幾人急促的心跳聲,都隨之變得格外清晰。
完全相同的加水和緩慢攪拌的動作,仿佛持續了很久。因為燒堿遇水發熱,期間還出現了一些泡沫,銅鍋的底部也變得熱了些。
一直等到銅鍋里的氫氧化鈉水溶液變得澄清透明,蕭燕綏才再一次開口道:“再攪拌一會兒,等到水溫冷卻下來之后,就差不多了。”
那仆從點了點頭,略微伸手,隔著衣袖碰了碰銅鍋,確定現在的溫度并不至于把手燙傷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氣,直接用手指摸著銅鍋的外壁,一直等到銅鍋的外層也漸漸冷卻下來之后,才告訴蕭燕綏道:“六娘,這個鍋已經涼下來了。”
蕭燕綏點了點頭,“那成了,把豬油慢慢的加進去,然后水浴加熱,小火慢慢煮吧!”
那個仆從連連點頭,道:“然后呢?”
“然后?”蕭燕綏眨了下眼睛,“等到鍋里的油脂徹底沒有了為止,對了,先煮著,等到豬油沒有了之后,最后再把香料加進去。”
做香皂的過程中,其實香料是充當著一種相當于雜質的成分,這些香料本身是不參與皂化反應的。
再加上,香料的成分其實十分復雜,蕭燕綏一時之間也無法確定,氫氧化鈉會不會破壞香料的成分,所以,還是等燒堿和油脂各自消耗殆盡之后再把香料放進來好了。
高級脂肪酸鈉和甘油還是想對你穩定的,破壞性也遠遠比不上強堿。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那個膽大心細的仆從每一步都按照蕭燕綏的吩咐,謹慎又小心,不知何時,院中樹木的影子,竟然已經開始向東斜。
阿秀看了看天色,恍然驚覺,竟是已經到了下午。
她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這一屋子里的人,最重要的是蕭燕綏,竟然連午飯都沒吃。
阿秀嘴唇抖了抖,然后才強打起精神,輕聲對蕭燕綏道:“六娘,晌午已過,你還沒用午飯。”
“哎?”蕭燕綏愣了一下,雖然不是她親手操作,可是,燒堿這東西畢竟危險,蕭燕綏哪怕只是盯著,自己也是同樣全神貫注,哪里還顧得上吃沒吃午飯這點事情。
還是等到阿秀提醒之后,蕭燕綏才回過神來,這一下子,果然感覺到了胃里有些饑餓。
蕭燕綏瞅了瞅那個仆從手里的銅勺,還有他面前現在已經看不出明顯油花的銅鍋,蕭燕綏的食指彎曲,輕輕的抵在自己的下頜上,難得的流露出了幾分遲疑不決來。
小孩子的身體本來就不禁餓,剛剛沒想起來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阿秀提起來了,蕭燕綏真的就覺得自己的肚子都在故里咕嚕的交換了,想要去吃東西的沖動,也尤為明顯起來。
可是這邊,距離整個皂化反應基本結束,似乎也用不了多少時間了,還有后面的鹽析過程,接下來出現的,基本就是香皂的成品了……
蕭燕綏已經在琢磨,讓阿秀把午飯端過來就在這里吃的可行性了,不過,擔心蕭燕綏身體的阿秀卻是也急了,語含擔憂的輕聲說道:“六娘,廚房那邊,說不準娘子隨口問一句,便也知道——”
一下子被戳中死穴的蕭燕綏扁了扁嘴,立時拉著阿秀的手從月凳上站起身來。
她吃不吃飯這件事,廚房肯定不會瞞著裴氏,若是裴氏不問還好,就像是阿秀說的,只要裴氏隨口提一句,自然會有人把今天的事情悉數告訴裴氏,到時候,裴氏還不知道要怎么擔憂呢。
更何況,她現在也確實感覺餓了。終于打定主意的蕭燕綏一回頭,干脆道:“這邊先停一停,都去吃飯吧。”
幾個仆從婢女也俱是點頭稱是,不過,話雖這么說,事情卻不是這么做的。
待到蕭燕綏和阿秀從這間書房出去之后,那幾個婢女仆從自然是有人先去用飯,過會兒再交替著換過來便是,好在皂化反應進行到了后面,基本就是加清水慢慢的攪拌,維持著固定的溫度水浴煮著,倒是沒有太多需要小心注意的地方。
這一天的,上午先是蒸餾究竟,然后緊跟著臨近中午了又是皂化反應,蕭燕綏的書房里簡直充滿了濃重的酒香、然后便是香料太濃導致的近乎讓人失去嗅覺的香味了。
才一出了書房,站在同樣滿是酒香繚繞的院子里,蕭燕綏深吸了一口氣,竟然感覺空氣的味道都是難得的清新。
說得文雅點,是“入幽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可是,說得直白點,其實卻是薩姆納理論中的嗅覺疲勞。
蕭燕綏毫不懷疑,這會兒擺一瓶酒精在她面前,恐怕她都會覺得那個味道淡了很多了。
“換個沒酒精味的地方吃飯,”蕭燕綏隨意的擺了擺手,若是這會兒時間還早,她就直接去裴氏那里蹭飯了,可惜現在有點晚了,這會兒過去的話,還得再解釋為什么遲了的原因。
阿秀略微遲疑,然后提議道:“在院中可好?”
“可以啊!”蕭燕綏點了點頭,出了自己的院子,繞過回廊,拾階而上,穿過一片荷花池上的走廊,一直走到水面的六角涼亭中,四下里,視野開闊,滿目盡是蓮葉接天碧翠,幾個荷花的花骨朵俏麗的探了出來,周圍一片靜謐,隱有水聲汩汩,荷葉飄香。
“就這里吧!”蕭燕綏站在涼亭里,這片荷花池的對岸,便正對著蕭恒、蕭悟兩人挨在一起的院子。
只不過,蕭燕綏覺得,蕭恒這會兒應該并不在蕭府之內,至于蕭悟,去書院讀書的話,那邊自有他休息的屋舍,中午一般也不會回來就是了。
蕭燕綏在這里站了片刻,望著開闊的荷花池,還有視野盡處,蕭府之外,乃至長安城外層巒疊嶂的青山深處,便漫不經心的想了些事情。
她前兩日險些被人暗算的這番經歷,雖然祖父蕭嵩直接稟告玄宗,高力士親自出馬,連西明寺都上下徹查了一番,如今,兄長蕭恒又一直把此事放在心上,定是要將那幾個市井無賴的身份都調查清楚的,蕭家之人,待她珍視,可謂用心至極。
可是,有幾處懷疑,蕭燕綏卻是從出事那日,直到現在,一直都在思索,卻始終不得其解。
其一,便是幕后動手之人的目的。
蕭燕綏乃是徐國公府上嫡親的女兒雖然不假,可是,她的兄長蕭恒乃是長房嫡孫,放在古代,身份自然更加重要,那背后之人既然已經在西明寺中布置如此妥當,事后也能輕易殺人滅口,為什么卻選擇針對了相對不那么重要的她,而非蕭家的小郎君?
其二,便是對方在西明寺的這番布置,究竟是由來已久,還是僅為當日。
裴氏每隔三兩個月,便會去西明寺上香祈福,長久來看,其實頗有規律,但是,具體的時間,卻都是當月提前幾天才臨時定下的。如果西明寺那個被人動了手腳的禪房,是一直都存在的話,也就可以推測,幕后之人在西明寺的內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只可惜,事發當日礙于西明寺的地位,便是蕭家也只能束手束腳,終究還是被那內應將西明寺禪房的線索盡數掃去了……
很快,阿秀再次回來,她身后的婢女端了依舊熱騰騰的飯菜擺在石桌上,阿秀則是細心的取了一個墊子放在了石凳上,這才讓蕭燕綏坐下。
蕭燕綏收回蹁躚的思緒,坐在石凳上,此時,身為一個腹中饑餓之人,面對這樣一桌美味珍饈,不自覺的便流露出了幾分帶著滿足的笑意來!
她的眉眼精致,才五歲的小孩子,臉頰白皙嬌軟,嫩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便是前日在西明寺的那般可怕遭遇,也沒讓她被噩夢所魘,哪怕心中疑慮重重,至少表面上,蕭燕綏從來都是一派天真嬌憨,毫無憂愁的模樣。
阿秀素來知道她的口味偏好,廚房中準備的飯食,自然也是照著她的喜好來的。
蕭燕綏取了一塊曼陀樣夾餅,又把長長的羊皮花絲夾在其中,慢慢悠悠的卷起來之后,才配著其它的菜肴和湯羹,露出一口米粒般的小白牙,慢慢悠悠的咬了下去。
——趁著現在還沒換牙,先多吃幾口吧,等到過個一年半載,小孩子開始換牙滿嘴漏風的時候,說話都不想說,吃飯仿佛也不那么香了。
不遠處時有一身鳥聲輕鳴,蕭燕綏隨意的側過頭,循聲望過去,看著院中一片翠意欲滴的景象。
待到收回目光,蕭燕綏稍一低頭,明亮的星眸映在一碗清湯中,輕起漣漪,卻是一種完全不屬于孩子的沉靜。
——她是斷然受不得這般委屈的,西明寺當日之痛,她早晚要揪出那幕后之人,悉數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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