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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寵后-21.第 21 章
更新時間:2026-02-07  作者: 王辰予弈   本書關鍵詞: 言情 | 都市 | 青春都市 | 王辰予弈 | 盛唐寵后 | 王辰予弈 | 盛唐寵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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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寵后_21.第21章影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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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興慶宮出來,原本還神色凝重肅穆的蕭嵩,臉上的表情竟然迅速變得悠然自得起來,他在長安內從同旁的身份貴重之人遇見,還能笑著打個招呼,談論幾句。

剛巧,又和壽王打了個碰頭之后,蕭嵩先停下了腳步,然而,先開口的,卻是壽王李瑁。

“蕭相公,”對于蕭嵩這等朝中重臣,李瑁自然是頗為禮遇。

蕭嵩也還了一禮,“王爺可是要去拜見武惠妃娘娘?”

壽王李瑁點頭,“正是如此,阿娘這幾日略有不適,我便想在其身邊侍疾。”

大概是春夏之交,換季的時候,早晚氣溫寒涼變化,最易讓人身體不適。還在李瑁之前,李瑁的王妃楊玉環便已經入宮侍疾。

兩年前,武惠妃便欲以自己的親子壽王李瑁為太子,玄宗問及宰相李林甫的時候,李林甫也是對壽王李瑁大加贊賞,極為推崇。

然而,武惠妃和李林甫等人未料到的是,經歷過廢太子李瑛一事后,玄宗對于自己的子嗣同重臣結交一事,頗為敏感,免不了的便心生厭棄之意。

以至于,在玄宗多年獨寵武惠妃,又有宰相李林甫大力推舉的情況下,玄宗非但沒有立壽王李瑁為太子,反而在自己剩下的兒子中挑挑揀揀,最后還是打著立長的名字,把原本幾乎無任何根基的第三子李亨給撈了出來,就此冊立為太子,其母楊嬪,還是在經此一事之后,才被封為楊“貴“嬪,就只多了一個字而已。

李亨驟然被封為太子,面對的便是玄宗后宮之中,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武惠妃、以及前朝在想李林甫的瘋狂反撲。

母系卑微,手中權柄更是有限,李亨雖貴為太子,卻不得不每日兢兢戰戰、謹小慎微,就怕稍有不慎,便落入李林甫等人羅織的滔天罪名之中。

蕭嵩摸了摸他那一把美髯,感慨道:“王爺仁孝。娘娘見到你,定然便覺心中舒暢,早日病消。”

壽王李瑁聽了,也不由得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來,“借蕭相公吉言了。時候不早,本王便先行一步。”

蕭嵩點頭,目送壽王李瑁入宮之后,才收回目光,踏在朱雀大街光滑的石板上,面上神色平和,心中卻是心思變幻莫測。

綁架了自家寶貝孫女的三個市井無賴,早在當日便已經被幕后之人滅口。

不過,也是湊巧,那個殺人滅口之人,使用的竟然是軍中兵刃,由于尸體上只有一道刀口,便是那致命重傷,于是,還被那仵作一下子就給認了出來。

不過,蕭嵩的眼睛里便露出了一點冰冷的笑意。

那刀用得好啊!那仵作認刀傷也認得好!一舉牽扯到了北衙六軍,可算是直接戳到玄宗最為敏感、防備的地方了。

蕭嵩毫不懷疑,便是這次險些出事的不是他蕭家的孫女,換成一個尋常百姓,玄宗只要知道那個刀口,便是將長安城攪得翻天覆地,也得將那幕后之人給揪出來,再做分辨!

心里不停的想著事情,蕭嵩在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慢慢悠悠的走著,手里還握著一塊玉佩,被他無意間信手把玩。

身邊蕭府的護衛牽著馬,就這么一言不發的跟在旁邊,隨時待命。

就在兩日前,蕭嵩的手里,還一直都是把玩著一串被西明寺高僧開過光、誦過經的佛珠的。

只不過,蕭燕綏在西明寺受傷之后,蕭嵩驟聞此事,手中一緊,握著的那串佛珠的穿線,就這么折斷了。

當時,周圍侍奉的幾個心腹婢女慌忙跪地去撿,不過,等到這串散了線的佛珠被人盛放在玉盤上,一個不差只待匠人再次小心將其穿好的時候,蕭嵩卻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既然線斷了,想來這佛珠與我無緣,就先收起來放著吧!”

那婢女一聽,哪敢細想,究竟是佛珠無緣,還是西明寺無緣,低眉垂首的將玉盤中的佛珠,就這么散著個的直接裝入匣中,放在庫房里壓箱底了。

“武惠妃身體不適……”蕭嵩在口中默默念了一句,而后才發出一聲輕輕的感慨,他蕭家的孫女前兩日不也意外受傷么,明明還只是春夏之交,偏偏各種事端層出不窮,“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

蕭嵩搖頭晃腦的感嘆了兩句之后,本來是想要回府的,不過,路過陸府的門前時,想到了前幾年已經離世的陸象先,又想到了自己的結發之妻賀氏,也不知道她這次愿不愿意進宮探望探望那位武惠妃。

一時之間,蕭嵩心中思緒萬千,不由撫掌駐足,腳下一轉,不過,在他往陸府大門那里走過去之前,卻又對自言自語一般的念叨道:“突然上門還空著手,總是不好。”

索性,蕭嵩直接招了招手,便對著自己身邊跟著的一個護衛道:“你去家中,取了我昨日才得的那壺酒來!”

蕭嵩近日得的好久,也就只有昨天那兩瓶,還因為這個同親家裴耀卿裴相公拌了兩句嘴。

那護衛一聽,心中了然,便立刻翻身上馬,沖著蕭府回去了。

徐國公蕭嵩未送名帖便突然拜訪,那門房被驚得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一個人一溜煙的沖進院中去報信了,另一人則是忙不迭的打開了正門,將突然出現的貴客請了進來。

今日休沐,陸象先的長子陸泛時任秘書少監,想來若是無人約他外出賞花踏青的話,人應該就在家里呢!至于陸象先的次子陸廣,這會兒還是沂州刺史,并不在京中。

蕭嵩的護衛牽著馬跟在后面,將馬的韁繩交給了門房之后,這才疾走兩步,跟了上去。

蕭嵩和陸象先乃是同輩,當年,蕭嵩為官,其實還是陸象先為其舉薦。

同時,蕭嵩和陸象先還是連襟,兩人俱是娶妻會稽賀氏。徐國公夫人賀氏和陸象先之妻賀氏,更是一母所出的親姐妹。

還未至中院,得了消息的陸泛便已經親自迎了上來。

虛受了陸泛一禮之后,蕭嵩親切的拉著陸泛一起,擺了擺手,笑道:“并無甚大事,不過是路經此處,便想進來坐坐,你阿娘身體可還好?”

陸泛答道:“母親近日多讀佛經,身體倒還硬朗。”

兩人正說著話,便有一賀氏身邊的婢女前來稟告,“蕭相公,娘子有情。”

說起來,蕭嵩其實還是賀氏的妹夫,他也是聽說了武惠妃身體微恙之后,才突然想到了陸象先和賀氏,便順路過來瞧瞧。

陸泛面露遲疑之色,因為母親賀氏只說了有情蕭嵩,他卻不知,自己該不該繼續陪著。

不過,蕭嵩倒是干脆,直接一伸手,拉著陸泛一起,還特別不見外的念叨了他三句兩句道:“你這是被你阿耶給教傻了吧!在家休沐之時,不去你阿娘身邊侍奉也就罷了,這會兒去見你阿娘,你是又躲個甚?”

蕭嵩畢竟是長輩,陸泛被念叨的有些頭暈目眩,一時之間也忘了辯駁,母親禮佛喜靜,不喜旁人打擾。

只不過,若是這話說出來,估計又得被蕭嵩斥上兩句,在你阿娘面前,你這個兒子哪里稱得上是旁人?!

那婢女足下無聲,低眉順眼的也不多話,只管在前面帶路。

蕭嵩拉著陸泛一起,入了小佛堂之后瞥了一眼案上供奉的香火,不由得在心中微微一哂。

——他這兩日,可是看見腦袋上沒毛的禿驢就覺得氣不順。

他蕭家的寶貝孫女,早不出事、萬不出事,偏偏就在那個西明寺中,便險些被歹人暗害了去,若說西明寺全無牽連,怕是道覺和尚自己都不信!

若真是不入凡塵世間的方外之人,又何必為難他蕭家的女兒?

既已入了這六丈紅塵,又何必還每日吃齋念佛,頂著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行那卑鄙之事,平白的招人厭棄!

見了陸象先之妻賀氏,蕭嵩總算是稍稍收斂了些,握著自己手中把玩的美玉,坦然笑道:“阿姊,近來可好?”

賀氏點了點頭,也道:“看你模樣,和我那妹妹,想來都還好吧!”

蕭嵩微微頷首,“勞煩阿姊惦記。”他的目光落在這小佛堂的佛香、木魚、檀香、經書之上,隨口道:“阿姊若是無事,倒是不妨請人過來說說話聊聊天,也免得無聊。”

賀氏的眼睛里終于閃過了一絲哭笑不得的笑意。

她都到了這個年紀了,便是陸府辦了宴席,家中管家主持的人,也合該是陸泛之妻,陸府現在的主母,她這個輩分的老太婆,早已經垂垂老矣,可不就是閑極無聊,吃齋念經誦佛的過日子。

也就自己這個妹夫蕭嵩,說起話來,仿佛自己那妹妹還是閨閣少女,無聊了便要呼朋引伴的尋些閨中手帕交玩耍。

閑聊了幾句家常之后,蕭嵩道:“我剛剛在興慶宮門前,正巧遇到了壽王,聽說武惠妃身體微恙。”

玄宗對武惠妃素來最是寵愛,兼之武惠妃雖無皇后之名,這么多年的盛寵下來,卻早已經有了皇后之實。如今她身體病了,朝中那些身份貴重的命婦,說不得便得去探望一番。

話到這里,賀氏那帶著幾分蒼老的眉梢,幾乎是狠狠的抽動了起來。

早些年,中宗是個不管事的,韋后做大,安樂公主野心勃勃,求請中宗冊立她為皇太女不得后,更是大肆干預朝政。

身為安樂公主姑姑的太平公主一面冷眼旁觀,一面便和還僅僅只是王府之子的李隆基合謀,一舉鎮壓韋后之亂,而后,促使睿宗即位。

偏偏,睿宗這又是個不大管事的。

太平公主再次權傾朝野,被睿宗冊立為太子的李隆基也羽翼漸豐。

每逢朝中要事,睿宗說的最多的便是兩句話——

“此事,太平公主可已知悉?”

“此事,太子可已知悉?”

幾乎成了傀儡的睿宗似乎本就無甚自己欽定一切的權力欲望,遇事便有太平公主和太子幫他決定,對此,睿宗毫不在意,可是,太平公主和太子李隆基卻是介意得緊。

太平公主想要廢掉不好控制的李隆基再立太子,李隆基也想要把從干政到專政越發放肆的太平公主廢掉。

而在這期間,陸象先,便處在了一個相當微妙的位置。

起初,太平公主勢大,李隆基雖為太子,畢竟年齡稍幼一些,陸象先被薦為宰相,卻又不肯依附于太平公主門下,那會兒,在李隆基眼中,陸象先定然是難得不畏太平公主強權的清流。

太平公主何許人也?單獨去磋磨陸象先的妻子這等內宅女子的手段,她是向來不屑的,她要做的,是直接在朝堂之上堂而皇之的磋磨陸象先,至于賀氏,那就只是個陸象先的搭頭而已。

等到先天政變后,太平公主身死,李隆基繼位,身為他的擁躉的陸象先,卻又反過來,極力保護曾經依附投靠于太平公主門下的官員。

陸象先此舉,極大的穩定了先天政變之后風雨飄搖的朝局是真的,但是,被玄宗所厭,卻也是真的。

賀氏曾經在大明宮中、在太平公主面前受到了無數譏諷和恥辱,結果,好日子沒過幾天,陸象先便又得了玄宗的厭棄,被罷黜宰相后,離任京師,臨老的時候,才重回長安城,又等到病逝之后,方得玄宗追贈尚書左丞相,賜謚文貞。

賀氏這一生,仿佛都和大明宮、而后是興慶宮的主人過不去。

武惠妃早有皇后之尊,獨占玄宗寵愛數載,她未能封后的最大原因,無非就是因為,她姓武,她的姑祖母乃是武則天,她的叔叔乃是武三思。并且,因為父親早逝,武惠妃幼年便得武則天庇護,從小于宮中長大……

這會兒,賀氏竟然又從蕭嵩口中聽到了武惠妃三個字,眉梢抽動,竟是難得失控一般的流露出了幾分憎恨、無奈和厭倦之意。

蕭嵩都沒想到,賀氏的反應會這么大,他呆了一瞬,才忙道:“阿姊,我就隨口這么一說,你就隨便這么一聽,可別動真氣。”

蕭嵩的妻子,徐國公夫人賀氏進宮之時,便是玄宗都親切的稱其為親家母,何等寵信禮遇,武惠妃對她,自然也是處處照顧。

就是這樣,徐國公府人賀氏有事沒事都不愿意往宮中走動,不愿和武惠妃談天說笑,唯一的原因,自然只能是憐惜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姊了。

正在這時,有陸府的婢女領著一人進來。

蕭嵩抬頭一看,可算是松了口氣——他派去回家中取酒的護衛已經回來了。

登門拜訪的禮物總算是能夠補上了,剛剛這個話題,也是時候該換一換了。

蕭嵩招了招手,就讓自己的護衛拿著酒便進來了。旋即,他又是一點不客氣的就使喚著陸府的婢女,讓她取了酒杯過來之后,便拆開這瓶據說是作為禮物的美酒,先給賀氏斟滿,然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接著就把酒瓶放在了案上,陸泛和蕭嵩的兒子蕭華才是一輩,讓他去自己倒酒很正常,讓他上桌聽著就已經很不錯了。

蕭嵩喝了一口酒,輕聲嘆道:“我和陸郎親如兄弟,阿姊你和吾妻又是同胞姐妹……當年他便最好美酒,我今日才得此酒,唯有兩盞,卻總要讓他也嘗嘗的。”

賀氏的手指雖仍白皙,但是,因為年邁,骨肉之間卻是有些枯槁,她手指微顫的舉起杯來,輕輕的抿了一口,僅一小口,便被刺得一陣劇烈的咳嗽,眼底泛紅,仿佛連肺都要咳出來。

陸泛就坐在一旁,聞到杯中佳釀,尚未來得及品味,便被母親這一舉動驚得魂飛魄散,就要起身去扶,卻被蕭嵩一巴掌拍了下去,“你喝烈酒沒咳嗽過啊?”

片刻后,終于止住了咳嗽的賀氏,蒼老的眼睛里帶著幾分濕潤之意,聲音悶澀,氣勢卻在,如此,方才開口道:“果真是平生未見的美酒佳釀,若是他還在,想來今日說什么也定不會放你走了。”

蕭嵩擺擺手笑道:“不醉不歸,本當如此。”

說著,蕭嵩還忍不住炫耀了一句道:“這是我孫女特意孝敬給我的!”

——雖然說好了第二天也給裴耀卿送去兩瓶就是了,不過,畢竟有個親疏先后嘛,裴耀卿已經排在自己的后面了,他也就不繼續和裴耀卿爭了。

賀氏神色微微一動,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卻并未說什么。

陸泛見了,不能冷場,便直接開口附和著贊賞了兩句,然而才突然回過神來。

——不對啊!蕭嵩哪來的會釀酒的孫女!?

早年蕭嵩和陸象先故交關系好,對于蕭家的情況,陸泛自然心知肚明。

蕭嵩只有兩子,蕭華、蕭衡俱是和陸泛同輩,及至孫輩,蕭華有二子一女,蕭衡膝下則是三子。整個徐國公府上,唯一的一個女孩兒,今年才五歲多,五年前,她出生的時候,陸泛也是道過賀的。

就在蕭嵩和陸泛閑聊之間,賀氏微微抬起眼睛,看了自己的貼身婢女一眼,旋即,目光掃過了佛前香案上供奉的幾卷佛經。

那個婢女微怔,明白其意之后,沖著賀氏幾不可見的微微頷首,低垂著頭,屏息無聲的出了門去。

杯中美酒尚未飲盡,神色不悲不喜的賀氏垂眸不語,蕭嵩和陸泛說這話,氣氛竟是難得的稍稍熱絡了起來。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之后,時間已經是臨近晌午。

陸泛正要張羅著請蕭嵩留下用飯,還要使人去蕭府送信,蕭嵩則是還沒想好要不要推辭,捧著酒杯正在左右為難之際,外面突然便傳來了一道頗為清越的腳步聲。

“阿婆,”剛剛被祖母賀氏的婢女匆匆叫來的陸泛長子陸冀,還道是祖母有事要說,結果,才一掀開門簾進來,便愕然發現,自己的父親竟然也在,此外,竟還有一年長者,神色悠然,面帶三分醉意。

短暫的微怔之后,陸冀忙補上了一句,“阿耶,”他的目光轉向蕭嵩,剛巧,正好和蕭嵩抬眸望過來的一眼對上,同樣不掩錯愕驚訝之色。

一眼就認出這人的身份乃是祖父的故友加連襟,且為當朝宰相后,陸冀連忙又恭敬稱道:“蕭相公。”

蕭嵩當然也認識陸冀,沖著他笑著點了點頭,口中隨意的夸獎了兩句,心里卻是忍不住的琢磨著陸冀剛剛進來時那不掩錯愕的眼神。

從陸冀剛剛開口說話的順序,蕭嵩便知道,這小子應該是被賀氏派人叫來的,并且,絲毫不止自己和陸泛也在此處,就在剛剛,陸冀的目光下意識的往佛經上望過去,想來,應該是習慣了這般,許是平日里閑暇之余為祖母賀氏抄寫過佛經?

蕭嵩的心里突然敏銳的閃過了一個微妙的念頭,如同微末的吉光片羽般,卻轉瞬即逝。

不過,陸府的午飯,卻是不好再吃了。

蕭嵩的本能之敏銳,大概和他的心思之細膩處在同一水平線上,才微弱的覺察出那么一丁點不對勁的意味來,蕭嵩便要起身告辭。

結果,就卡在這么一個節骨眼上,剛剛飲了那杯酒后紅了眼睛暗自垂眸,便半晌不曾言語的賀氏,卻突然開口,直接向蕭嵩問道:“蕭郎,觀我這個孫兒如何?”

陸泛還沒回過神來,突然就被祖母派人叫過來,卻又不說是什么事情,而且,明顯也不是讓他過來陪著招待客人的陸冀,隨著祖母賀氏剛剛這一句任人相看評點的話語落下,心里卻倏忽間閃過了一個不敢置信的念頭。

剛剛問候過后,便一直都謙和知禮的站在旁邊的陸冀,只覺得自己頭皮發麻,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祖母賀氏,奈何賀氏只管垂眸默經,并不看他,也只有她手中快速數過的佛珠,還有那略有些僵硬的手指,微微透露出了幾絲心底同樣的不平靜。

蕭嵩被驚得連手里的酒杯都放下了,滿目愕然的看向陸冀,和這小子同樣如聞驚雷后完全無法平靜的目光對上,終究姜還是老的辣,蕭嵩突兀的一笑,重新拿起酒杯,壓下心中的驚愕之情,一通漂亮話,毫無保留的又夸獎了陸冀一番。

賀氏越見蒼老的手指數在佛珠上,止不住的輕顫,蕭嵩神色如常、面帶三分笑意的每夸那么一句,她的心中便如擂鼓一般,“咚”得一下,幾乎難以發出任何言語。

終于琢磨過味來的陸泛,看看僵硬的站在那里的兒子,看看強撐著冷靜的母親,再看看不停的捋順著那一把美髯呲著牙卻笑不及眼底的蕭嵩,剎那間,只覺得這往日祥和古樸的小佛堂前,今日竟仿佛如臨深淵一般,讓人不敢驚擾絲毫,生怕打破望不見盡頭的深淵之下那片詭異的靜寂。

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賀氏終于開口,蒼老的聲音仿佛從很遠處傳來,如同穿透了什么一般,才恍恍惚惚的落入了眾人的耳中。

“我也老啦,說不定哪日,便可隨夫君一同去……”

“阿娘!”

“阿婆!”陸泛和陸冀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喊道,陸泛想要開口,念及母親語氣中的復雜和悲哀,卻又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除了單薄的安慰,自己還能做什么,說什么。

“阿姊可莫要這么說。”在場之人,除了賀氏,也就蕭嵩是統一輩分的,連忙開口勸了這么一句。

賀氏的話語,蕭嵩也聽得頭皮發炸,一不小心,竟然直接揪下來了一根胡子,疼得他下意識的“嗷”了一嗓子,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過,蕭嵩這般舉動,倒是恰好打破了賀氏未經的言語,她那張越發蒼老年邁的面孔上,極瘦、極薄的嘴唇微微顫抖,呆了呆,才收回心神,強自繼續道:“……夫君已經去了,也不知我這身子,還不能撐到看見孫兒成親那一日。”

蕭嵩一側的眼角跳了一下,心中卻暗道,賀家阿姊年紀雖大了,心思卻是依舊敏銳,她若是說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見玄孫出生”,蕭嵩立刻就能掰著手指給她數一數這長安城中年齡相當的小娘子,看看有差不多的,這就尋了中人向人家小娘子的家中遞個話,兩相意見一致,再合個八字,尋個吉日便能上門提親去唄!

偏偏她和蕭嵩卻只說到想要看到孫兒成親,這是單單只盯上他蕭家了啊!

“……我卻有個不情之請,”賀氏抬頭,看向蕭嵩。

蕭嵩臉上依然帶著笑,卻在心中止不住的腹誹,既然明知道是不情之請,何必還非要開這一次口!

“蕭郎你同夫君本就是至交好友,咳……”賀氏又低低的咳嗽了一聲,然后才繼續道:“又有我和妹妹一母同胞的情誼,臨老臨了,我這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幾個子孫后輩,今日恰逢其會,便冒昧以求,若是蕭郎不嫌棄我這長孫,便——”

賀氏又是一陣低聲咳嗽,悶得人心里發堵。

陸冀扶著賀氏,擔憂得低聲道:“阿婆……”

“……”蕭嵩其實很想讓她閉嘴別再繼續說了,可是,賀氏今天顯然是鐵了心,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不情之請”給說出來的。

蕭嵩眸光微閃,干脆并不打斷賀氏言語,就等她說完為止!

“便為我這孫兒,求娶一親……望與蕭家女,結為秦晉之好。”賀氏忍著咳嗽說完,只覺蕭嵩的目光銳利,有如實質。

驀地,被這樣的目光盯著,賀氏早就如同枯木的心里,竟是微微一顫。

蕭嵩久久未曾言語。

賀氏也不再多言,一時間,此地竟然靜得令人心生畏懼。

隨著賀氏的話語落下,陸冀的背脊僵直,十來歲的少年已經漸漸懂事,卻又仍舊還很單純,還看不懂很多長輩的心意。

他不懂,祖母為何要在今日,如此突兀的替他求親,那位蕭家的女兒,如今也才五歲,裴氏平日出門走動,甚至都還不曾帶著女兒出來過。

良久,蕭嵩終于開口,他又捋順了兩把胡子,穩穩的坐在那里,仍舊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模樣,掰著手指頭數道:“阿冀如今是才十歲,這會兒定親還是太早了些,莫說是你我這等世家門閥,便是尋常百姓家的兒女嫁娶,也得十五六歲方可,阿姊莫要心急,過個幾年,待到阿冀弱冠之時,便是他阿耶阿娘不急,我肯定也要上門來催……容我想想,我蕭家這輩的女兒,蘭陵長房還有蕭筱、蕭娪、蕭蓁,還有誰來著……反正俱是和阿冀年齡相仿,若是到時候,阿冀還未娶妻,我那侄孫女兒也還未嫁,咱們再來好好商量商量這兒女親家的喜事!”

賀氏眼珠幾乎都睜大了,她嘴唇顫抖著看向蕭嵩,似是從沒想到,蕭嵩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待到阿冀弱冠之時”,十年之后,她還能不能活著尚且未知,蕭嵩這般約定,莫說是雙方交換信物,甚至連具體是哪個人、連個靠譜的口頭約定都沒有。

更何況,什么蕭筱、蕭娪、蕭蓁,說是蘭陵蕭氏長房,可是,這世間有誰不知,蕭家長房雖在,可是卻只有蕭嵩這一脈才是記在宗譜上的嫡支!

蘭陵蕭氏傳家,仿佛自有一套邏輯,卻是并不單以嫡長論之。

賀氏想要為自己孫兒求娶的,乃是蕭嵩和她妹妹賀氏的親孫女,哪里是什么至今還遠在蘭陵的隨便哪個蕭家女?

蕭嵩的臉上雖然還帶著笑,但是,在場幾人,誰還不知道,他此時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

若非賀氏乃是陸象先遺孀、又是他接發妻子的親姊,蕭嵩恐怕早就摔門而去。

“時間不早,家中還有要事在身,我這便——”蕭嵩告辭的話語還未說完。

“蕭嵩!”賀氏帶著幾分凄厲的一聲名字,便已經徑直打斷了他的話語。

想著今天賀氏連已經死了的陸象先都搬出來說話了,深吸了一口氣,蕭嵩強壓著火氣,露出一點笑意,卻好似心情的慢條斯理道:“六娘如今尚且年幼,性格還未定性,娃娃親這種約定,雙方兒女年歲都還小,也不知道是否性格相合,思慮欠妥,多成怨偶,這種不靠譜的事情,我是從來不喜的。”

蕭嵩氣極,又不小心薅掉了一根胡子他都顧不上了。

說,今天我還就讓你說了!既然非要揪著已經死了的陸象先說話,便是攀扯上了自家的親孫女,我也讓你說!那就一次把話說完,徹底說死好了!

顧及兩家情誼,蕭嵩雖然陰著臉,好歹沒直接發脾氣把賀氏這里的桌案給掀了。

便是等到陸泛苦著臉將他送出來的時候,蕭嵩甚至都沒和他發脾氣,只是虛受了他一禮之后,便徑自騎馬離開了。

隨后,陸泛回到賀氏處,看到賀氏竟是一副氣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的模樣,也不由得苦笑道:“阿娘!”婚姻乃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若是一家不愿意,這強求來的姻親,又是要作何啊!

賀氏被陸冀扶著,蒼老的眼中竟有濕意浮現,片刻之后,她才低聲喃喃道:“我這般苦苦相逼,又是為了誰……”

她的夫君陸象先已死,陸家雖不至于大廈將傾,可是,長子陸泛乃是秘書少監,雖留任京師,卻只是負責掌管古今圖籍、國史實錄、天文歷數,次子陸廣、三子陸偃更是離京為官,遠非天子近臣。

長安城的繁華,又哪是那么容易便能享之?蕭嵩從河西節度使的位置上回京之后,轉頭便是拜相,雖被人諷刺是個棒槌,可是,蕭嵩便是萬事不管,所有人也知他位高權重,且被圣人寵信。

長子蕭華,現任給事中,常侍玄宗左右,以后必能襲爵徐國公。次子蕭恒,娶妻新昌公主,乃是駙馬都尉。

陸氏乃是吳郡四姓,說是江南頂級的世家大族,可是如今,陸象先已死,她還在,不說人走茶涼,但陸家的地位,卻已經只是虛高了,不在這個時候定下姻親,待到孫輩,除非有驚才絕艷之人橫空出世,否則,陸家又如何能與根深蒂固的頂級世家門閥蘭陵蕭氏相提并論?

就在蕭嵩在陸家窩了一肚子火出來,正往自家趕的時候,已經在荷花池中用完午飯的蕭燕綏,并不知道自己剛剛險些遭遇什么,吃飽之后,放下碗筷,摸了摸肚子,扭頭就又回了滿是濃郁酒香并著香料的書房里。

“阿嚏!”小孩子身體敏感,才一進門,聞到那股香得刺激的味道,蕭燕綏便忍不住的開始打噴嚏。上午的時候,一直處在這個環境中,酒精是慢慢揮發出來了,蕭燕綏早就不知不覺便適應了還好,這會兒,中途出去一趟吃個飯,再回來的時候,鼻子差不多也習慣了荷花池上的水汽清新、荷葉飄香,如今驟然又接觸到了濃香,可不就是受不了了。

阿秀一塊娟帕輕輕的掩在了蕭燕綏的鼻子前面,蕭燕綏卻擺了擺手,不讓她幫自己當著,一邊繼續打噴嚏,一邊已經從阿秀那里拿過娟帕,直接往上面倒了杯水,弄濕之后,掩住口鼻,方才稍稍舒了口氣,吩咐道:“把窗戶都打開,別就開一邊啊,那邊也弄開,得有對流風,對流風散得快!”

——酒精遇水即融,香料什么的不好說,沾了水的手絹至少暫時擋著酒精味是差不多了。

蕭燕綏一言既出,書房里的婢女仆從自然是紛紛動了起來,這會兒,也沒有人再顧得上書房中的很多東西并不適合被烈日直曬了,反正是先通風換氣最為要緊。

用濕娟帕捂著口鼻的蕭燕綏走到了一直水浴小火加熱的銅鍋前,阿秀怕她受傷,自然是寸步不離的跟著。

蕭燕綏拿過銅勺,自己輕輕的攪拌了兩下,水面上已經聞不到什么別的味道了,倒是還有極少量的油花飄著,想來,氫氧化鈉和油脂也該反應得差不多了,稍微多了那么一丁點的豬油,反正無傷大雅,剩下就剩下唄,總比還剩下氫氧化鈉安全得多。

略一挑眉,蕭燕綏直接道:“差不多了,停火吧!”

之前那個膽大心細的仆從立刻停了最下面的火爐。

蕭燕綏這才道:“把香料放進去。”

霎時間,書房中的香味仿佛又濃郁了幾分。

蕭燕綏將銅勺交給了那個仆從,看著他慢慢的將香料攪拌均勻。這個時候,隨著室溫冷卻,銅鍋里的液體,似乎已經開始變得稍稍稠了些。

蕭燕綏看著這鍋滿是香味的未完成品香皂,突然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真是久不做試驗了,光想到了皂化反應結束這里,卻忘記了,最后提出高級脂肪酸鈉的時候,還需要鹽析的。

蕭燕綏扭頭看向阿秀,“去廚房取些鹽來。”

阿秀一愣,“鹽?”不過,轉念一想,酒有了,鍋有了,冰塊有了,豬油也有了,再來點鹽

,好像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婢子這就去!”阿秀干脆利落的一點頭,轉身便去了。

蕭燕綏站在原地沖著阿秀出去的方向,又補充了一句道:“多取一些。”

阿秀清脆的應聲,“婢子明白!”

皂化反應產生的高級脂肪酸鈉,便是香皂的主要成分了,偏偏,既然是鈉鹽,那就沒有不溶于水的,想要從水中提取出香皂,最簡便的辦法,便是鹽析。

只要在這一銅鍋肥皂溶液里,加入家中常備的食用鹽氯化鈉,鈉離子濃度增加,便會導致高級脂肪酸鈉的溶解度降低,進而析出。

其實,降溫本來也是降低溶解度的方法,就算不加氯化鈉,這一鍋高級脂肪酸鈉冷卻下來之后,也會析出相當一部分,再加鹽,無非就是為了得到更多的香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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